退税的准备工作花了三天。
苏暖需要找到周远航的"锚点"——十五年前那天的某个记忆线索。周远航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天是下午四点多，我在琴房练琴。"他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琴键是暖暖的金黄色。我记得那个颜色，特别好看。"
"那就是您的锚点。"苏暖记录下来。
"还有一件事，"陆时年在一旁说，"这次退税的代价，我需要提前告诉你。"
周远航紧张起来："什么代价？"
"你将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你现在这份工作的记忆。不是全部，但是会有一些模糊。"
"为什么？"
"因为你的退税是为了和解，"陆时年解释道，"当你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之后，你对现在生活的一些执念会减轻。执念减轻的过程，就是记忆模糊的过程。"
周远航沉默了。
"这意味着，我可能会忘记一些工作上的重要事情？"
"可能。但不会影响你的基本能力和判断力。你只是会觉得，有些事情没有那么重要了。"
周远航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可以接受。"他说，"说实话，那些事情，本来也没有那么重要。"
退税在回溯室里进行。
周远航躺在躺椅上，苏暖在旁边守着。
"准备好了吗？"苏暖问。
"准备好了。"
苏暖打开"时间的锚"，光芒开始围绕着周远航。
周远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琴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钢琴的琴键上，是暖暖的金黄色。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钢琴前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弹奏肖邦的夜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音符像水一样流淌。
那是二十岁的自己。
周远航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琴房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是张老师。
周远航的呼吸停了一瞬。十五年没见，他差点认不出来了。但那双眼睛，那个温和的笑容，他永远不会忘记。
"小周，弹得不错。"张老师走到钢琴旁，点了点头，"这段的情感处理比上次好多了。"
年轻的周远航停下来，抬头看着老师，欲言又止。
周远航知道，在原本的记忆里，这一刻他什么也没说。他弹完了琴，收拾东西，默默离开。第二天，他就办了退学手续，再也没有回来。
但这一次，他有机会改变。
"张老师。"周远航开口了。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年轻的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张老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张老师看着他，目光柔和："什么事？"
"我……我可能要退学了。"
张老师的表情变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爸病了，很严重，需要很多钱治病。我妈一个人扛不住，我必须回去工作。"年轻的周远航低下头，声音发颤，"对不起，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安静。
琴房里只有阳光在流动，尘埃在光线中漂浮。
然后，张老师走上前，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
"小周，抬起头来。"
年轻的周远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张老师说，"选择照顾家人，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担当。音乐可以等，但亲人不能等。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是……我的梦想……"
"梦想不会消失的。"张老师微笑着说，"只要你心里还有音乐，它就永远在那里。十年后，二十年后，哪怕五十年后，只要你想弹，钢琴永远在等着你。"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准备好了，再回来。我等你。"
年轻的周远航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您，老师。"
旁边的周远航——三十五岁的周远航——也流下了眼泪。
十五年了，他终于得到了这个告别。
十五年了，他终于知道，老师从来没有怪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