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

【壹】

老郑把塑料量杯,塑料试管,接大小个儿一字排列整齐。尽管只有两样东西,老郑也不想让眼皮底下这两样儿东西,显得很无序。

然后,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部队配发的军用裤腰带,退下裤子,倒腾着小碎步,调整了一下方向,对准了小便池。

边排尿,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中段儿、中段儿”。

虽然,在部队服役期间,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身体健康检查,但是,像这么正式的体检,特别是转业之后,参加地方干部保健办组织的每年一次例行性身体健康检查,还是第一次。

半个月之前,人事处的小刘,就把体检项目,体验前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项,还有一般检查项目的基础上,需要自掏腰包才可以进行的特殊检查的项目单子,送到了他的办公室。让老郑根据自己的需求自行选择。

“领导,一般体检项目后面,用加粗划线框出来的这几个体检项目,是干部保健办,给局一级领导争取到的几项特殊检查。”

“争取?争取是几个意思?”

小刘当然明白老郑问话的意思。

“这部分费用是500块钱,是给领导们的福利。”

小刘说完这句话,故意停顿下来,面带微笑瞧了一眼老郑。见老郑没再插话儿,便继续说道。

“于每个人而言,项目的针对性也不一样。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行选择,但最多不可以超过两个项目。”

小刘知道老郑是转业到地方后,第一次参加地方干部保健办组织的身体健康体检,所以,尽量把体检项目及费用的问题,介绍得更详细一点。

表格中密密麻麻的汉字加英文,让老郑一阵眩晕。

都说花不花?四十七八。别说,还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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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业那年,老郑正好四十七。闲赋在家等待地方组织部门安排工作,正好等了一年。今年四十八。神不知鬼不觉地踩到了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模模糊糊的时间点儿上了。

尽管戴上前几天刚刚新配的老花镜,汉字儿总算是看清楚了,可是,仍被汉字屁股后跟着的一串串的英文,给弄得云里雾里的。

当了二十七年的兵,从陆军学院的学员一直干到野战部队的团长,身体各部零件儿还算扛造。从来没出过什么大毛病。 

在部队服役期间,无论是例行性的身体健康检查,还是遇上到高级指挥院校深造,或是职务提升前,再或是每年都必须完成的素质认证考核之前,本人必须亲自参加的身体健康检查之外,对于医院,老郑是有多远躲多远。

老郑心里有阴影,还是很深很重的那种。

那还是当学员的时候,第一次因为在训练场中暑晕倒,被班长背到大队卫生所的时候,两眼还半闭半睁直哼哼呢。

事出蹊跷,当卫生员小赵用夹药棉花用的镊子,“啪”的一声敲开装药的小玻璃瓶的一瞬间,老郑居然炸尸一般,眼睛瞪得溜圆,提溜起裤子,撒鸭子尥了出去。

害得卫生员小赵捏着注射器,在卫生所等了半个小时。追上老郑之后,班长好话说尽,愣是没把老郑给劝回来。

如果不是班长急中生智,冲着班里的其他几个学员使了个眼色,把老郑摁倒,抬回卫生所,消上一针,真不知道老郑第二天还能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训练场上呢。

自打自己的屁股被注射器咬了一口之后,老郑每每遇到医院,那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二十七年里,偶尔遇到头疼脑热小毛小病,能不吃药的,就尽量多喝水。必须打针的,吃点小药就扛过去了。

在老郑的海马体里,上一次吃去痛片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头一次,盯着体检通知单,面对密密麻麻的汉字加字母。一般性检查的项目还好说,随大流就好。至于,500块钱福利里的那一串检查的项目,老郑只瞄一眼,脑瓜子就嗡嗡的。

老郑挑了两个从字面上感觉不痛不痒的项目,勾了两笔。

【贰】

刚刚进卫生间“取样儿”前,那个在门口发塑料量杯、塑料试管和一次性塑料手套的护士,反复叮嘱老郑“一定要接中段儿”。

解开裤腰带后的老郑,突然间,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儿,跟一帮小淘气包子切磋切磋,看谁呲得远,比谁呲得高。于是,下边暗暗地发了发力。

他想通过那股尿流儿的“力度”,验证一个问题。是不是从此以后,真的就被个别人,给他打入到“老头儿”的册子里去了?

因为刚刚在中医科,那个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戴眼镜的女大夫,说了一句前半截儿让老郑舒坦,后半截儿给老添堵的话。

“领导,您这脉相好啊。寸关尺三部有脉,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尺脉沉取有力。”

话说到这份儿上,老郑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不但坚定了自己身体根本就没啥毛病的信心。同时,还觉得这位女大夫有别于其他医生。故弄玄虚,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喝,把屁大点毛病,扯得不是一般的邪乎。

老郑之前一直觉得,一年一次的体检,对于像自己这样,在部队“磕打”惯了的人,真的没啥必要。

可是听到女大夫的后半截儿话,顿时,心里就堵得不行不行的了。

“领导,您是这拨儿来体检的所有领导中,脉象最好的老头儿。”

老头儿?

这是老郑活到第四十八个年头,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听到有人管他叫老头儿。

当然,这不包括部队营区内,从五湖四海临时来队探亲的家属们的窃窃私语。还有被家属带到部队上的那一拨儿又一拨儿,总是跟在老郑的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老郑头儿”叫着的小屁孩儿。

老郑有意把桌子上放着的那张,第一页、第一行,清清楚楚打印着,包括年龄在内所有个人基础信息的体检表,用力往女大夫跟前儿推了推。

但是,女大夫全然没有理会到老郑这个有意的小动作,丝毫没有把刚才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收回去,重说一遍的意思。

卫生间里闷闷不乐的老郑,提好裤子,系好裤腰带,把按刻度线装好尿的塑料试管,交给了递给他试管和塑料手套的护士。

转身回到洗手池,摘下一次性塑料手套。边洗手,边对着洗涮台上的大镜子,仔细端详起来镜子里的自己。

在老郑心里,自己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二十七年的脸,虽说,古铜色儿的颜色深是深了一点儿。可是,皮囊里外的“精气神儿”,一点都不比训练场上那帮生龙活虎的秃小子们差。

你大贵姓的,究竟哪只眼睛,看出来俺与“老头儿”搭上边了?

如果没有刚刚女大夫那后半截儿话,老郑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脸,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已然爬上了被岁月雕刻出来的皱纹。

老郑把两手举起来,伸到额头,捂住黑色的头发。突然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活脱脱就是有一幅叫做《父亲》的油画,画中那个皮肤黝黑,皱纹密布的那个老人的年轻版。

难怪人家管咱叫老头儿呢。

人家怎么称呼你,一定有人家的道理。管自己的嘴巴都费劲,就别在捂住旁人嘴巴的妄想中,瞎耽误功夫了。

冷不丁地遭此一击,虽不致命,但在老郑心里面,总觉得膈膈应应的。

【叁】

一大早上,老郑就感觉到有些不顺。

起个大早,没想到,却赶了个晚集。

人事处小刘,工作那叫一个认真。前后通知了三遍,昨天临近下班前,又一次敲开老郑办公室的门。

“领导,千万可别忘了,晚上二十点以后不要进食,明早七点钟到市体检中心签到体检。”

“谢谢你哈。”

老郑拾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面那块电子钟,便收拾起了办公桌上的东西。

按时间掐算,从家到市体检中心,自己开车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把路上堵车的时间都算上,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六点不到,老郑就开着座驾从家出发了。马上就要开到体检中心的时候,一摸兜,居然,把人家小刘,差点把嘴皮子磨破,反复提醒的“三件重要大事儿”之一,医保卡给落家了。

老郑只好把车调个头,返回家取医保卡。

站在体检中心的大楼入口,排队等候进入大厅的时候,一个男人在另外一条空无一人的通道中,被几个穿着白大衣的人,前呼后拥地迎了进去。走过安全检查线的时候,并没有像所有人一样,向带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门卫出示“吉祥码”。

老郑心里犯了嘀咕。当下出入公共场所,迫不得已的规定动作,不都是先出示“吉祥码”,再测一下体温吗?

这个人咋啥也不用,就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如入无人之境了呢?

昨天,人事处的小刘儿,临走出老郑的办公室之前,转身回头儿,特别叮嘱老郑:这次体检跟往常不同,进入体检中心必须带齐身份证、医保卡和吉祥码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二番脚折腾回家,取一趟医保卡呀。

两个戴着口罩,穿着护士服,负责测量体温,检验身份证的小护士,既没给那个人测体温,也没检验那个人的身份证。恭恭敬敬地朝被穿着白大褂的那几个体检中心的领导,团团围在中间儿的那个人点头着头儿。

那个人扭头转身的一瞬间,眼神儿与老郑的眼神儿撞到了一起。

尽管彼此都戴着口罩,但老郑还是通过金丝边眼镜后边的那双眼睛,油光锃亮的脑门子,和略显发福的体态,把那个人给认了出来。

那个人就是老郑转业的前一年,被比老郑早转业了几年的搭档臧喜祝政委,引荐给老郑的一位朋友。这个戴着金丝框儿的眼镜,长得白白胖胖,不笑不说话儿的人,当时是市卫健委最年轻的副主任马驰。

据臧喜祝介绍,这个马驰当过市委主要领导的秘书,很有能力,也很有发展前景。之所以马驰介绍给老郑,是想帮刚刚转业到地方工作的老郑,找几个将来可以互相帮衬的朋友。

老臧仗着小时候把正、草,隶、篆,欧、柳、颜、赵临习了一个通透的童子功,很早以前,就成了中书协的会员。再加上没转业之前,经常出现在部队和地方政府组织的共建活动中,很快,便成了军地小有名气的军旅书法家。

前些年礼尚往来,特别时兴送点书画儿啥的。懂与不懂,都在其次。在叫好儿和“啧啧啧”声里,抬高一丢丢自己的品味就很重要。

【肆】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懂书法的人少,不懂装懂的居多。现如今,只要是贴上这书协那书协会员的标签,不管是真东西,还是假东西;也甭管应景儿之作,还是精品。只要旁边有站台洗地的“大明白”起哄架秧子。一张张臭不要脸的嘴巴,都敢喊出万八千儿的润格。

一些江湖大侠,也想在盛世收藏中分一杯羹。五马长枪地一番舞舞喧喧,丑得不能再丑的“丑书”,居然也要登堂入屋。

至于,有没有人愿买,敢买?那是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钩。

如今,有钱人多了去了。闲着也是闲着,放在银行里,干瞅着跑不赢CPI ,与其让腰包里的钱蹭蹭缩水,还不如放出去干点儿啥。

炒股,炒房都过了气儿,炒点儿书画艺术品啥的,说不定,还能行。实在不行,图一个保值,也不白忙活。万一增值了呢?也说不一定。

反正老郑知道,他任连长的时候,有一个叫王庵中的四川农村簎战士,新兵连训练结束之后,分配到老郑的连队,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军宣传处调走了。

在军电影队画了三年宣传画,三年复役期一满,就被当地博物馆以吸引专业人才的名义,远接高迎地给录用了。几年过去,摇身一变成为了博物馆的馆员。

博物馆里那点儿工作,对于王庵中来说,闲半拉膀子,都是轻松加愉快。一天的工作,半天儿都用不上。

剩余的时间,人家除了躲在画室埋头画画,所有无效社交一律不参加。前几年,人家不声不响地用十几张丈二的积墨山水画,在松花江边儿,换了一栋三百多平的大别墅。

收藏王庵中画儿最多的那个人,是一位行事极其低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房地产开发商。他看中的是王庵中作品的保值增值潜力。

老臧私下里告诉老郑,这些年,随着国家经济形势越来越好,盛世收藏也跟着如火如荼。书画作为大众收藏市场的首选,火得一塌糊涂。他自己的书法作品,不带上款儿的小精品,每平尺在当地都能卖出两三千块。

主动上门求他“墨宝”的人,那也得看交情薄厚,不使钱的人,都不好意思走出老臧的家门儿。作为有着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诸多耀眼标签于一身的老臧,人家大笔一挥就叫作品。必须按“人民艺术家”的身份润格。哪有白白坐享人民艺术家“劳动成果”,而不付点成本费的道理呢?

这些年,马驰可没少在他这里拿走作品。隔三岔五,胳肢窝就夹着一刀“红星”生宣纸,往老臧桌上一拍。东一句西一句地侃侃哪个人的作品又升值了,哪个人又在哪哪个大拍小拍上,拍得了一个名头不小的大精品。而后,拿走的都是事先给老臧布置的“作业”。

该说不说,这些年,马驰也没少跟老臧沾光。四线小城市本来就不大,东城放个屁,西城过会儿准能闻到臭味儿。再加上真懂书画的圈子也小得不能再小。

都知道他跟老臧的关系铁。一些不认识,或者勾搭不上老臧的书法爱好者,通过马驰的手,弄到老臧的作品,委实有不少人。

有着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的本事,又做过市委主要领导秘书的马驰,瞧准了机会,主动示好老臧。老臧也心领神会顺水推舟,只当是各有所图各有所获。两个精明的人碰到一起,一定会有精彩的故事发生。

于是,在马驰的运作下,那位市委主要领导的脑子里,老臧的影子渐渐生成。

老臧哪能错失这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脚底抹黄油,旋即就转业到地方了。

到文化局工作是老臧自己选的。以军民共建先进个人的名义,被安排在了实职的领导岗位,是马驰和老臧共赢的的结果。

【伍】

两人目光交集在一起的一瞬间,老郑明显感觉到了马驰的一个愣神儿,也仅是一个愣神儿,仿佛也让时间定格不动了。当过市委主要领导大秘的“人精子”,有着阅人无数的积累,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马驰那个眨眼之间的“愣神儿”,其实,就是在脑子里快速检索着自己过往的记忆。

一定是被口罩捂住了彼此大部分脸的原因。不然的话,以马驰的记忆力,是不会留下时间定格痕迹的。

那几个体检中心的领导,陪着马驰来到二楼楼口,坐在门口引导台子里面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女护士,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体检中心几个领导中,快步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体态丰腴的女人,对着迎过来的小护士耳语了几句,转过头冲着马驰边点头儿哈腰,边挪动着身体,闪了。

小护士心领神会,伸出右手臂引导着方向,行走中始终与马驰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走在马驰的右前方,直到把马弛送进了彩超检查室。

这个小护士的海马体,一定只存着方才那个穿白大褂的胖女人,给她下达的特别指令。此刻的她,仿若一个AI。不然的话,绝对不会把彩超检查室的门口,那长长的一排待检的人当成空气,视而不见的。

看得出来,那长长的一排人,眼睁睁看着马驰直接被小护士送进彩超检查室的那一瞬间,眼神儿里充满着不满和愤怒。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地插队,早早地就坐在又硬又凉的长椅上排队,等待着检查的老同志,不满归不满,愤怒归愤怒,但始终保持着理性和克制。

人真不可貌相。这长长的一排人,单提溜出来哪一位,都不白给。没有一个人不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对于已经领略过“各领风骚三五年”的人来说,对正在领略风骚的人,又能说什么呢?

老郑从中医科走出来,虽然心情有点糟糕,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之后,居然还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打小就被别人一口一个“黑小子,黑小子”地叫着的老郑,早已经习惯了旁人对自己这么称呼。

开始注重起自己长相,大概是从初三开始的。同学说老郑长得黑,他很不开心。特别是当着女孩子的面儿,如果有人还是以“黑小子”相称,老郑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喊他“黑小子”的那个人定会耿耿于怀。

高中毕业前夕,老郑突然收到了一个班里的班花儿,递给他主动示好的小纸条的时候,老郑居然一脸懵逼。

琢磨了好久才找到的答案。吸引女孩子眼球的莫过于男人的气质。与长得黑,长得白,真特么没有一毛钱关系。

那个向老郑递纸条的班花儿,曾经是全班男生,乃至全校男生们,都愿意多瞅几眼,更喜欢主动搭讪的女孩儿。

对于班花儿的主动示好,在学校里各个方面都不出彩儿的老郑,做梦都没敢想。可老郑也有独特之处,就是越被众多男生围前围后,捧着够着的女生,他就越是避而远之带搭不理。

还得说人家班花儿有战略眼光,不仅长了前眼,目睹着老郑以优异的成绩,被军队院校提前批录取。而且还长了后眼,把若干年以后,老郑在同一批陆军学院毕业的二百多名学员中,将第一个扛上上校肩章这件事儿,早早地给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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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班花儿成了老郑同床共枕的邻居,老郑一本正经地问过她,当初为什么向自己主动发起进攻?

那班花儿还以一个一本正经。“别人只看到了你表面上的‘黑’……”

“然后呢?”

班花儿这关子卖得,果然成功。几乎就把老郑的胃口吊到了天花板。

【陆】

媳妇儿见老郑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一脸大写的得意。在她看来,是时候该吊吊老郑的胃口了。一个星期,才能见老郑一次,被同一个教研室的姐妹们戏谑只能享受“每周一歌”待遇的她,平时就是再想跟老郑说说话,也只能等着大活人回来。

苦苦等到周末,那辆挂满尘土的大客车,把人从百十公里之外的营房,拉回家属楼的时候,才能有问有答。

“咋地?还想把谁憋死不成?”

“你也有绷不住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了呢。”

“求求老婆,别再虐我了。”

“你真想知道啊?”

“是啊。”

“过来,把耳朵伸过来。”

老郑顺从地像个孩子。乖乖地把半拉脸都凑了过去。

“告诉你个秘密,黑有黑的好处。别看你黑不溜秋的,但是,咱属于看着黑,摸着滑溜儿,干黑不牙碜。”

“扯蛋。”

“皮肤黑的人禁老。不信你品,细品,慢慢品。咱俩一黑一白,我肯定比你老得快。”

“到时候,你可别把本老太婆当做鼻涕,拧上一把再给甩了啊!”

老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吧唧吧唧嘴儿,觉得媳妇儿二十多年前说的这句话,还真是有些道理。

不比不知道,回过头来再看那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学和战友,昔日的小白脸儿,如今已被残酷的岁月早早地雕琢得布满沧桑了。

其实,关于显老还是不显老的问题,如果没有中医科那个不长眼的女大夫,说了半句“差话”,无意中让老郑纠结到年龄这个梗,老郑还真没有感觉到衰老离自己居然如此之近。

刚刚在卫生间鼓捣“中段”时,一个临时起意,复习了一下儿时常玩的那个“规定动作”,老郑似乎又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快乐。

事实胜于雄辩。不试一试,咋知道自己离“老头儿”那个光荣称号,还差得远呢。

这次体检,在一般检查项目当中,增加了一项低计量螺旋CT。听小刘说,那是为已经进入中老年的人群,量身定做了一项肺部疾病筛查。

去年,这项检查还在自己选择检查的项目中,占着500块钱福利的一大块指标。那些吸烟历史久,或工作岗位处在重度环境污染之中的人,都会主动选择这项筛查。

虽然说低计量螺旋CT,要比增强CT的辐射小,可毕竟还是有辐射。所以,肺部没啥不舒服感觉的人,或者不吸烟、不接触重度环境污染的人,一般都挺避讳这种带有辐射影响的影像学检查项目的。

如果不是两年前,在本市最大的那家三甲医院任业务副院长的哥们儿,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学同学,在例行体检时,通过低计量螺旋CT筛查,查出来了早期肺癌,老郑也不会硬着头皮,来做这项检查。

一男一女两个中同学,很幸运的是发现及时,还都在301医院,找到了他们白求恩医科大学的同班同学,成功地做了微创手术。

如今都是好人儿一个。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碌得不亦乐乎。

每逢同学聚会,大家为了不在他俩伤口上撒盐,凡是触碰到关于肺癌的话茬儿,都会巧妙绕过。

可是他俩每次都会很专业、很主动、很认真地提醒同学们,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最好每年都认真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状况。一年一次的健康体检马虎不得。

“早发现、早治疗,没啥大不了的。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

那位女同学,淡定地用这句话做个总结。

当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进入CT室,做一次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检查,老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紧张。

【柒】

CT检查室外面,排队等待检查的人不少。仨一儿堆,俩一伙儿地边聊天儿,边等着里边的扩音机喊自己的名字。

看得出来,等待做检查的人,从互相打招呼的语气,以及聊天时的神态,包括肢体语言的表达,似乎都不陌生。

既有退了休,在家看孙子,哄孩子的,也有一些仍在岗位上的人。大家应该都是在五大班子里共过事,或者横向之间,有过交集的老同事、老朋友。最起码也得是脸儿熟。

在开始几句不咸不淡的“工作忙不忙?”、“事儿多不多?”之类陈词滥调的开场白之后,便渐渐进入到了主题。百分之九十九的话题,离不开身体的保养,当然不乏各自在“养生”领域中,摸索出来的经验分享。

彼此工作有交集,且感情走的比较近的人,会时不时地把话题延展到家里的孩子,偶尔也会很谨慎,试探性地提及对方的老人。

时不时的会有赞叹和恭维,那一定是对方的老人家还长寿健在。偶尔也会有叹息声,替对方感叹着人生只剩归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大家都喜欢把孩子们考上了哪哪个大学,又考上哪哪个国内外鼎鼎大名院校的硕士或博士。毕业之后不仅仅进了“这几百强”、“那著名企业”的,有人家的孩子还当了什么什么欧,或什么什么欧的助理啥的,当成了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谈资。可当下,不知不觉地已经把话题转移到,是不是能够经常回家?能不能指望上子女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生活中会不会得到子女们的助力之类的细碎。

老郑属于去年的转业干部,今年才被安排在地震局工作。本来在新的工作环境里,就是两眼一抹黑,见谁都是生面孔。尤其是又被安置到了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部门。被人用不上、使不着,没什么“可利用价值”,自然也就孤独了许多。有些印象的,或是看着脸儿熟的,大部分都是友邻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的战友。遇到老臧这种,在部队就是老铁,回到地方,还能用心地帮助别人的朋友,实在难得。

老郑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从老家走出来之后,在老家以种地为生的老人,基本上,从来没有给老郑添过什么麻烦。指望他能照顾到老人,根本没戏。这二十七年里,老人的身边儿,似乎很少出现老郑身影儿。

都说养儿能防老,可远在老家的老人,都是靠两个姐姐围前围后地照应着。老郑逢年过节,往家里寄点钱,就算是他尽了最大的孝了。

老郑在陆军学院上学的第二年,老父亲就得了骨股头坏死。怕影响到老郑的学业,家里对老郑封锁消息,等到学校放寒假,回家见到父亲竟然柱着两个大拐,在村口迎他的时候,老郑像个孩子一样嚎淘大哭起来。

刚刚听旁边手里掐着体检表,等待做CT检查的两个女人讲一个让老郑颇有同感的事实,这代人,想指望着家里的唯一子女,将来能够像他们这辈儿人那样对待自己的老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老郑听着听着,想着这二十多年来,老家的所有大事小情,全压给了俩姐一弟。他们️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他老郑什么。默默地照顾孝敬着父母,从来都没有让在部队上工作的老郑分过心。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脸发起了烧,眼眶子里也跟着热了起来。

“马驰!请马驰到CT室。”

随着CT室的电动门“嗡嗡嗡”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男医生,站在门口喊着马驰的名字。

【捌】

想必当马驰从后面窜岀来,穿过待查人群,在众目睽睽的“夹道注视”️下,往CT检查室靠近的过程中,脸皮即使再厚,也应该会发烫的。别小瞧这十几米,不一定比跑个半程马拉松轻松。

马驰弓着腰,小碎步倒腾得不慢。我猜如果能飞过去,他应该不会选择在小碎步中煎熬着自己。

周围像老郑这样,刚刚转业到地方,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的毕竟是极少数。马驰不时地向左右熟识的老同志打着招呼。不尴不尬的那种难受劲儿,让旁边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经过老郑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相对,马驰似乎想起了什么,冲老郑也摆了摆手。

终于“被记起”,让老郑心里多少也有了些许的平衡。转业到地方工作之前,熟络的重量级地方大员,拢共也不趁几个。马驰这个级别的更是屈指可数。

假如马驰愣是装着不认识他也好,或者真回忆不起来也罢,他再覥着脸主动来段“自我介绍”,那得多掉链子。让老郑干什么都可以,哪怕苦点儿、累点儿、出点汗,流点血什么都行。唯独低三下四地递小话儿,那种勾当,打死也干不出来。

难怪小的时候,爹妈就说四个孩子中,顶数老三的嘴最硬。宁可挨顿胖揍,也不愿意服软儿。俩姐姐心疼他,没少替他挡下他爹教训老郑时,那条厚厚的牛皮腰带。

人家主动摆手,老郑也没差事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马驰抱了抱拳。

随着CT检查室的电动大门“嗡嗡嗡”地一关。门口等待检查的人,又开始了一轮新的窃窃私语。

“成功自有非凡处,人家马弛的非凡之处,那可真是望尘莫及。”

排在老郑前面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对旁边穿短袖衬衫的男人小声说道。

“马驰那可不是一般地会来事儿。不然的话,领导怎么就那么得意他,他脸上长花儿了?”

黑框眼镜男人,一定对马驰很了解。不然不会说这话。

“我问你,什么叫关键时刻?”

“你说,啥叫关键时刻?”

穿短袖衬衫的男人,显然对戴黑框子眼镜男人嘴里说的“关键时刻”一头雾水。

“我跟你说啊,一次,我们七八个人陪章书记参加招商会,当章书记带着我们几个人,把外地朋友送到回酒店之后,刚到酒店大厅,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假装疯魔地摘下眼镜,做着准备擦拭眼镜的动作,但是,却左右瞄了一眼旁边的人。

“倒是发现啥了?”

穿短袖衬衫的男人,显然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吊足了胃口。

【玖】

“你说锃明瓦亮的酒店大堂里,有什么是看不清楚的?”

“应该没啥吧?“

戴黑框子眼镜的男人,见穿短袖衬衫的男人,两眼紧紧盯着自己,眨都不舍眨一下,似乎生怕漏掉了哪个重要桥段,便“咳咳”地清了两声嗓子。

“章书记一定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快要提到胳肢窝的西裤小门拉链,竟然是拉开的。此刻站在酒店大堂正中央的位置,比比划划地跟外地的客人说着话。”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看到了章书记裤子的拉链没拉上,咱自己人没一个敢吱声。客人碍于面子,更不便于当面直说。”

“这种尴尬的事儿,如果当众明说,让书记下不了台,不说吧,让书记在外人面前当众露怯,咱们自己人的脸上也无光。真的太难了。”

“可不是么。”

穿短袖衬衫的男人附合着。

“说时迟 那时快。早已经当上了建委副主任的马驰,从我的旁边冲了出去,一个大步跨了过去,用自己白白胖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低头弯腰,两只手麻利地帮章书记把下边的拉链拉上了。”

“外地的客人,包括我们所有陪在左右的人,有的有意地把头扭向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看见。有的故意拉着旁边的人,没话找话地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

“你还别说,遇到这种情况,如果单独面对章书记这种窘境,估计十个人中,倒是能有几个人或直接、或暗示着提示一下。可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能像马驰这样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用自己的面子,维护了领导的里子,恐怕真没有什么人能豁得出去。”

穿短袖衬衫的男人,深有感触地附和着。

“可不是么。你品,你细品,人家文化局的那个臧副局长,咱们的臧大书法家,为马驰量身订制的那副对联,真是既生动又贴切。简直就是用书法的笔触,为马驰画了一幅极其传神的人物素描。”

说完这段话,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冲着关着大门的CT检查室,自言自语道:“就冲着那位这个举动,咱就得服气,比不了啊!”

医院走廊里的连体铁皮座椅,实在是把人固定得太近了。近得让人一坐下,便是零距离。紧挨着这两个人坐着的老郑,都不用支棱起耳朵,就把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听了个仔细。

老郑边听,边想。

如果换作他当时在现场,又是当着外地客人的面儿。他会怎么处理这种既棘手、又尴尬的事情。

特别是这些客人的重量级别,一定是与章书记的级别基本对等,不然,章书记是不会从头陪到尾的。

此时,自认为应对突发事件,还有些心得和经验的老郑,也不得不紧锁起了眉头。

【拾】

刚刚马驰从老郑身边走过去,又扭过头来,冲他摆手的瞬间,老郑心情其实挺复杂的。

时隔一年,通过老臧从中牵线搭桥儿,虽然与马驰只是一面之交,但是,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

这回偶遇体检中心,穿梭于十几个科室的有限空间里,挤挤擦擦的一走一过。春风得意的马驰没一瞎到底,把不认识坚持下去,说明这个人情商不低。

在几秒钟的目光相撞中,特别是彼此还都戴着口罩。这么高的辨识难度,还能从大脑记忆的“硬盘”中快速检索并捕获到具体信息。把老郑从海量的用户中,准确无误地读出来。

不得不佩服马驰那惊人的记忆力。

按理说,阅人无数不难,只要有平台,给机会,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到。当然,这与“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因为,这得靠积累和沉淀。那种空想和意淫,应该不行。

可是阅人有术的人,在这个小小的四线城市里,还真就不多。一旦深究细数,深谙人情世故的马驰,一定要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瞅见马驰,让老郑心情复杂的另一原因,是老郑刚刚走进B超检查室的时候,就听到坐在显示屏前,那个长得白白净净中年女医生,与坐在她旁边那个录入数据的小护士,一边整理校对上一位体检者的B超检查数据,一边小声地发着什么“可惜”呀、“还太年轻”呀和“前途无量”之类的感概。

活了四十七八年,总共也没做过几次B超的老郑,只顾着把自己脱掉的上衣,挂在衣架上。胆儿突地躺在铺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床上,便劲儿地往上拽着,贴身儿的大号跨栏背心儿。生怕医生往他身上涂抹那粘糊糊的东西时,弄脏了它。

老郑这一套准备工作下来,速度之快,动作之标准,女医生都觉得很惊讶。一般都是在医生下达指令之后,被检查的人,才根据医生的说法,再做什么动作。

像老郑对B超检查貌似“门儿清”的人,在经验丰富的女医生眼里,躺在床上的老郑,就是人在紧张状态下做出的一种应激反应。

“领导,请放松一点儿。”

女医生为了让老郑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有意把检查停顿了下来。

转过头对负责任录入数据的小护士说:“你先去给CT检查室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把马驰主任的检查往前排,而且还要越快越好。”

“好的,主任。”

小护士站起来,刚要出去的时候,女大夫又把她叫了回来。

“你一定要告诉CT科,就说我说的,马驰主任目前胸腔积液不少,如果CT结果再显示异常,那就高度怀疑是肺癌。马主任自己多少也有感觉,也有准备。等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他自己已经联系好了北京肿瘤医院的同学。至于下步治疗,咱们出建议和基础资料,北京肿瘤医院拿方案吧。”

“马驰?肺癌?”

躺在冰凉小床上的老郑,此刻感觉抵在他心口窝处的超声探头,仿佛是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拾壹】

老郑躺在冰凉的小窄床上,两手紧紧地抓住跨栏儿背心的下摆,向上掀到再也不能再掀的下巴壳的位置。僵硬得一动不动,两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如果不是胸前那片,被战友们调侃为“䄂珍毛背心”的护心毛,剧烈地跌宕起伏着,旁人一准儿以为,这一定是刚刚从停尸房的冷冻柜里拉出来,摆放在台子上,为医学解剖而准备的一具死尸。

女医生用超声探头,蘸着粘粘的,凉凉的东西,在老郑身体上来回滚动的时候,只要在哪个部位突然停顿下来,他都会觉得那个部位被探雷针,穿透了皮肉,刺碎了骨头,发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当女医生,把冰凉的超声探头停在老郑的脖子上,使劲儿辗压了几下之后,嘴里念叨着几点几乘几点几的时候,老郑立即就联想到了刚刚从这个彩超室走出去的马驰。

“没憋尿么?”

女医生手中的探头,从上到下,经过老郑的颈、胸、上腹时,与皮肤摩擦时发出一阵阵“丝丝”的声音之后,慢慢地停在了老郑的小肚子上。

“之前一直在憋,但排队做彩超检查的人实在太多了,没憋住。我看只有采尿化验那嘎达排队的人最少,只好先去卫生间把尿样釆了。”

女医生一边递给老郑几张软纸,一边对老郑说:“您出去多喝几杯水,再重新憋尿。尿憋不好,膀胱和前列腺这两项检查是做不了的。憋好了尿,用不着排队,直接回到这儿找我,给您补做这两项。”

老郑接过纸,使劲儿地擦着身上粘糊糊的东西。翻身下床,边整理着自己身上那肥大的跨栏儿背心,边冲女医生问道:“医生,我的脖子上是不是长什么东西啦?”

“哦,是的。”

女医生摘下一次性手套,很耐心地告诉老郑。

“由于气候条件和饮食习惯等方面的原因,东北人中有很多人都有甲状腺结节的毛病。从超声检查的情况看,您的颈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不大的小结节。”

女医生从老郑那黑里透着红,不容易被人轻易解读出内容的脸上,察觉到了些许的变化。

“不过,从两个结节的大小,以及结节长的位置上看,考虑为良性。”

多亏女医生没有在“如果”之后做较长时间的停顿。不然的话,老郑又该往马驰身上联想了。

“只是需要您半年,最长不超过一年,做一次彩超随诊就好。”

“明白,明白”。

老郑此刻才觉着,压在心口窝上的那块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会在您的体查报告上,注明这次彩超检查的所有数据,以及今后饮食习惯的调整建议。同时,我们的体检中心的工作人员也会提前通知您下次随检时间的。”

偶然间得知像马驰那样光鲜亮丽的明星级人物,被肿瘤给盯上,不禁让老郑一激灵。

之前的四十七年中,虽然其中有二十七年,从事着军人这个特殊的职业,做着随时献出自己生命的准备。但幸运的是,老郑这代军人赶上了和平年代,终究没有让老郑在从年的二十七年之间,时刻都在践行着“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准备变成现实。

离开部队不到两年的时间,还完全没有感觉到生命危机的老郑,眼睁睁看着春风得意的马驰患上肺癌。他突然感觉到这种听上去有点可怕的东西,离所有人越来越近了。

【拾贰】

在老郑的记忆里,这是他过去的四十八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二次参加印象深刻的体检。

除这两次之外的所有体检,都是走个过场而已。

自打十八岁那年,考入陆军学院,一直到接到转业安置的一纸命令。这二十七年中,老郑没有一天离开过身体素质训练。

图片

老郑无论走到哪儿,一旦祼露出上半身儿,最让人羡慕的既不是小麦色皮肤,也不是长在前胸正中间的毛背心款护心毛。而是肚脐眼儿和胸大肌之间,那规规整整,凹凸有致的八块腹肌。

周围人眼中那羡慕的目光,老郑不会感觉不到。把所有人的眼球儿,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那八块腹肌的时候,也是老郑最为得意的时候。

从入学即入伍的那天起,一直到二十七年之后的现在,老郑的体重是一斤没增,也一斤没减。对部队来说,他来的那天是68公斤,转业离开那天,上秤一称,还是68公斤,正正好好。

谁也没有亏欠谁,谁也没有饶过谁。

二十七年间,尽管军装的款式和质地一改再改,但是,老郑每一次换装前的重新报号报型,那几个关乎体型的重要数据,就从来没有更改过。

所以,这期间的所有体检,不是老郑不重视,也不是人家医生不认真,而是仅仅在外科和内科医生一般检查的过程中,老郑那一身腱子肉和标准的八块腹肌一亮相,医生的眼神儿都变得不一样了。

特别是每次伸直胳膊,测出的血压值都是80/120之后,连医生都暗示过老郑,余下的检查,似乎都是多余的了。也就别再浪费本就有限的医疗资源了。

老郑经历的第一次严格的体检,还是在二十七年前。参加陆军学院招生面试合格之后,入校前的那次体检。那是在离家五十公里开外的一家军队医院进行的。

当脱得光不出溜,一丝不挂的男孩子排成一列,在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接受几个里边穿着军装,外面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连一个黑痣都不放过的“地毯式排查”的时候,有的男孩子,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下面”。

特别是当外科医生用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扒拉开老郑那用力捂着“下面”的双手,仔细检查他的“下面”和“后面”的时候,把老郑臊得满脸通红,看都不好意思看一眼,只是扬着头,做仰望天空状了。

“你这小伙儿,年纪不大,还挺封建。”

刚刚检查完老郑“下面”的那个大个男军医,看到老郑那一脸的羞涩,重重地拍了一下老郑的肩膀,说了他一句。

“听我口令,像我这样,手叉腰,原地小跳。好,开始。一、二、三、四……”

“把两臂伸直,与肩同宽同高,下蹲,深蹲。好。”

大个男军医,带着老郑他们几个男孩子做着据说是只有报考军事院校的考生,才必须接受的体检项目。

懵头懵脑的几个小子,直到穿上衣服,往门外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记录着大个男军医口述体检者具体数据的军医,竟然还是个女军医。

这下可让老郑刚刚退烧的脸,“腾”地一下又红到脖子根儿了。

【拾叁】

老郑上头的那个“一把手”,对老郑挺照顾。为了给老郑多一点的时间来适应新的岗位、新的业务,少被一些难以处理的纯业务工作缠住。在领导分工时,特意把专业门槛并没有那么高的法制工作和后勤工作,交给老郑分管。

听说老郑在部队里,跟文化局的那个大书法家臧喜祝既是战友,又是搭档。法制科夏科长,这回可是坐等来了一个大好机会。早就想求一幅臧大书法家的墨宝,为自己的新居增添几分书卷气,但一直苦于没有什么门路接近臧喜祝。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听说自己主管领导,与臧大书法家有着特殊的私人关系,为什么不能把这么好的资源,利用一下呢?

利用归利用,但是也绝对不能“白用”人家。总不能让自己的主管领导去臧局长那里“摔面子”、“打嘴炮。

前些年,为了参加市直机关工委组织的书法比赛,曾经练过几年书法的夏科长,在书法方面人才匮乏的地震局里“矬子里头拔大个儿”,代表地震局出过一个作品,鼓捣了大半宿,才弄出了一幅乾隆御制诗《松花江放船歌》。虽说连初选都没有入围,名次就更别想了。但参加这次书法比赛的最大收获,就是让夏科长留下了一刀“红星牌“四尺生宣。

“手巧不如家什妙。”宣纸和毛笔对于喜欢书法的人来说,就好比书法家手里的工具。有好工具,不一定就能出好作品。可好作品还真缺不得好工具。

攒了几年的这一刀“红星牌”老宣纸,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郑局,有一件个人的小事儿,求您帮忙。”

敲开老郑的门,腋下夹着那刀“红星牌”宣纸的夏科长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听说您和文化局臧喜祝臧局长是老战友,我想请您帮我求他一幅书法作品。您看……”

“你小子,消息蛮灵通啊。”

“听说,听说,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的。”见老郑没有一口拒绝,夏科长搓着手,笑嘻嘻地接着说:

“俺前年买的这套房子,客厅里的那面墙,一直空着。就想求一幅咱们这嘎达,名气最大的书法家的墨宝来补壁壮脸呢。这是一刀好宣纸,您带给臧局长。”

见老郑用不解的眼神儿看着自己,夏科长接着又说:

“局长,您别千万别误会,咱们不能白使唤人家。凭您俩的关系,给人点儿润格,都不为过,臧局长人家那也算是'人民艺术家',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回馈。但您跟他提钱,会把您俩的关系弄拧巴喽。这刀纸目前的市场价,往少了说,也值个千八百的。按臧局长书法的市场润格,多指定是不多,但他指定不能埋怨您什么。”

“郑局,至于欠您这块儿的人情儿,我就靠努力干好活儿,来表示吧。”

“你小子还真能说。按说,我管他要一幅书法,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根本就用不着整这些用不着的。”

“郑局,那是哪个年头儿的事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您用嘴'出溜'人家,人家当您面指定不会说啥,但是,您前脚儿走,指不定后脚就会有人叨咕您,让您打喷嚏。”

夏科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似乎有点道理。毕竟这早已经不是提钱就俗的年代了。

没经历过的人肯定不知道。现如今,有些书法家只管写,至于在作品上盖章那种“小事儿”全得劳烦太太亲自出手。“太太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即使你脸皮再厚,也没有白白使唤人家太太的道理。

【拾肆】

老郑胳肢窝夹着那刀宣纸,推开臧喜祝工作室大门的时候,把臧喜祝都整目瞪口呆了。

“今儿个,咱哥儿俩,准是有一个是吃错了药了。”

老臧放下手里的毛笔,瞅见老郑这出儿,连他自己都恍惚了。

眼前老郑以这种风格出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别说他还夹着宣纸,就是自己总想把话茬儿往自己自以为得意得不行不行的作品上引道,老郑都会惜字如金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多不过两字。

“嗯”,“好”,“不错”,“还行”。

然后就没然后了。

弄得老臧瞬间泻了气。

不等臧喜祝言语,老郑把一大卷子纸,重重地拍在老臧那长长的实木大条案子上。

“伙计,先给整口水喝成吗?”

老臧瞥了一眼砸在案子上的那卷宣纸,又瞄了一眼“腾”地一声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老郑。

“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大点事儿啊,至于,下这么大的血本吗?”

“我的一个兄弟,乔迁新居,空出一面墙来,慕您大名,求您大作补块壁。”

“对了,老臧,你给这个补壁,那个补壁的,今天,求老伙计您,帮我这个兄弟的新居补补壁。”

“我就说么,自打你一脚迈入我的这扇门,就觉得你怪怪的。从来不稀得瞅我一眼书法的郑大局长,今天,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儿,属实是惊着我了!”

“正好,前几天马驰来我这告别,说是要去北京看个朋友,让那个朋友帮忙看看咱们体检中心给他拍的CT片子。临走前,特意给我拿来一盒上好的“金骏眉”,我还没舍得吃独食儿。你命真好,咱们一起尝尝。”

老臧一边说,一边走到茶台上洗杯泡茶去了。

“马驰来过?”

“嗯哼,没错。”

“他要去北京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他啥时候走的?”

“对了。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记问你了。马驰说前几天体检时,看见你了。怎么样?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没有?”

两只让老臧用刚刚烧得滚开的热水烫过的玻璃杯,冒着热气儿,放在茶台️上。老臧弯下着腰,从茶台下面的小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红色方铁盒。用指甲抠开外面的那层塑料薄膜。从里面抽出来两个独立包装的小袋。

“要死的病,倒是没有。但甲状腺有结节、右肺下叶有钙化影和右肾上有块小结石,这等貌似也很吓人的毛病倒是一大堆。”

“别听他们吓唬人。屁大点事儿,他们就愿意往大了说,生怕别人说他们水平洼,挑不出毛病来。”

“我身上的毛病比你更多,你有的毛病,我全有。你没有的毛病,我还有。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得天天吃糠咽菜呢。对于无肉不欢的食肉动物来说,我的态度是宁可把自己撑死,也不能被他们给吓死。”

“就说甲状腺结节吧,头五六年体验时,那个医生说我的那两个结节,长得位置和个头儿,都有点疑似甲状腺癌。害得我跑了三趟省城,通过省书协主席的关系,联系上了白求恩医科大学的孙辉教授。”

老臧把沏好的一杯金骏眉,端给老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之后,又接着说道。

“你猜怎么着?我第一次开了一百多公里的车,赶到白求恩医科大学的时候,整个候诊大厅早就人山人海了。都是全国各地冲着孙辉教授的大名,来挂她的号,让她去宣判自己脖子上长的那个东西,究竟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拾伍】

“那个孙辉教授是怎么说的?嘿嘿,老伙计你这好茶,也太烫了吧?”

老郑端着玻璃杯,刚沾嘴唇,就马上放了下来。

“我说老伙计,你是狗改不了吃屎,脾气急的毛病,咋还越来越严重了?晾一下再喝不行啊,没有人跟你抢啊?”

“老臧啊,孙教授是咋给你诊断的?”

“还咋诊断呢,压根儿我就没跟人家孙辉教授打上照面。还没等我在拥挤的候诊大厅,找到稍微宽松一点儿的立锥之地,就亲眼目睹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直接用担架把孙辉教授抬到急诊抢救去了。”

老臧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据说,从早上八点开始,她一口气儿做了二三十个彩超,愣是把冠心病给累犯了。”

“第二年春天,是人家孙辉教授主动约的我,估计省书协主席求她办的事,本来就不多,她不想欠书协主席的人情呗。并且特意让书协主席转告我,这次,为了避免发生上次那种情况,特别安排在吉大二院甲状腺科,那个住院处的诊室。只给十几个人单独做彩超。”

老臧端起杯,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我这次可是有经验了,天刚亮我就开着我那台捷达,上了高速,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争取早点到地方,最好能第一个做上彩超。”

老郑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看来他是真的渴了。

“这次做上彩超了吗?”老郑放下茶杯。

“七点不到我就赶到了地方。可是,可但是,还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也不见人。快十点了,一个自称是孙辉教授研究生的小伙子,把我带到了他的诊室。说孙辉教授今天早上,又是因为冠心病住院了。说是这次犯得比上一次更严重,如果上几个支架能够解决问题,就算乐观的了。还说孙教授特别交待,让他好好给我看看。”

“我猜,结果一定很乐观。不都说好事多磨嘛。”

“可不是么,这是一年晃我一回呀,把我的捷达兄弟的四个蹄儿,都磨秃噜皮了。”

“小伙子在他那面积不大,但设备齐全的小诊室,给我仔细地做完彩超之后,淡淡地告诉我,我的甲状腺结节,根本没有咱本地的体检医生说得那么严重。特意嘱咐我,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需要一年复查一次彩超,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就行。”

“最让我踏实的那句话,你猜是啥?”

老臧端起茶杯,停在半空,神神叨叨的盯着老郑。

“说啥?难不成说你命贵?不能够啊!那是黑人兄弟们的口头禅啊。”

老郑一本正经地继续戏谑。

“对了,准是说你‘天佑善人,吉人天相’。”

老臧一仰头,把小杯里的茶,直接倒进嗓子眼里,不住地点着头儿。

“差不多吧。人家可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我,凡是经他手检查后,说没有大碍的,就相当于是孙辉教授作出最终诊断。他作为博士研究生,在跟了孙辉教授的两年时间里,还从未有过误判。”

“高手就是高手。你看,这些年,那两个结节,原来啥样,现在仍然啥样,与我和平相处,各自安好。”

“话又说回来了,咱们这个年龄段,确实很特殊。弄不好,有些破病就找上门了。还是那句话,战略上要藐视敌人 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老臧的话余音未落,他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趁老臧看手机的当口,老郑又往两个杯子里续上了水。当抬头儿再看老臧时,却发现老臧盯着手机屏幕时的表情,已经明显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

不一会儿,一声不吭地把手机递给了老郑。老郑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谁呀?什么情况呀?”

老郑一边接过老臧递过来的手机,一边在心里面快速猜测着,这个让老臧像受到强烈刺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绿色微信对话框里,显示的名字:马驰。

“臧兄你好!一路走来,始终是你,在一直关心着我,包括我的病情。来到北京第二天,就在301医院做了病理。报告刚刚拿到,已经尘埃落定:肺癌晚期。咱哥俩不外,跟你说一句心里话,当我看到病理报告的时候,居然有了许些的轻松,我感觉到我,就要解脱了。臧兄,这辈子能够遇见你,真好!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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