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吗,我是李蕾。今天我们来讲讲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在我的个人阅读书单上,契诃夫的短篇小说一直排在前列,这么多年都没有动摇过。每每觉得有点低落,或者不知道该读什么书的时候,我就去看看契诃夫,总能够得到安慰和启发。
有多少人记得这句话,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我一读到就要笑出来,这句话就出自契诃夫。而且它的顺序很重要,不能颠倒。如果说“钱几乎没有,天气好极了”,你觉得一个人是板着脸的。可以说“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笔力。
契诃夫还说过,钞票在口袋里像雪糕一样地融化。春天十分美好,然而没有钱。没有钱用,但又懒得去挣钱。请您给我寄一些钱来吧。是不是很管用?这些梗被年轻人喜欢,大家会说,我以为的那个面目严肃的大作家,竟然这么可爱。他深深地跟年轻人共情了。
契诃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全名很长,叫作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在俄罗斯的作家群里,契诃夫依然是封神的人物。高尔基曾经说过,契诃夫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独立不羁和对什么都不顶礼膜拜的人。我也想拥有这种品质。
还有我们特别熟悉的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他不仅赞美契诃夫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家,更是直接说道,撇开一切虚伪的客套,我可以肯定地说,在技巧上,契诃夫比我要高明得多。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经典作品,比如《变色龙》《套中人》,不但没有被遗忘,反而在时代的长河中历久弥新,拥有了一代又一代的新读者。他的作品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呢?
接下来我们就一条线来梳理契诃夫的人生轨迹,另外一条线就是把他的作品放在这个轨迹中来对照。这样我们就更容易理解这个人和他的思考。
契诃夫的祖上是农奴,他生活在俄国罗斯托夫省塔甘罗格市。1841年,契诃夫的祖父用所有的积蓄赎回了自己和家人的自由。将近二十年后,1860年1月29日,契诃夫出生,而沙俄废除农奴制度发生在1861年。契诃夫的童年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小杂货店,这点收入也能勉强支持生活。小契诃夫常常要帮父亲站台、打理店铺,在这个过程中就可以观察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契诃夫十六岁的时候,也就是1876年,他们家的杂货店倒闭了。随后为了躲债,契诃夫全家都迁居到了莫斯科,唯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塔甘罗格市。为什么呢?
契诃夫当时正在读中学。也许你会说他走不了,因为要上学。不是这样,实际上契诃夫是他的父亲留给债主的变相人质。意思是我们家并没有跑。你想在这种处境下,契诃夫当然是忍辱负重,提心吊胆。可是最后他不但完成了学业,还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医学院,读完了博士当了医生。甚至他还在求学期间当家教赚钱,自食其力,来补贴远在莫斯科的家人。真是太能扛事了。
理解了契诃夫的成长环境,我们就会发现,契诃夫种种关于“天气很好,可是没有钱”或者“我特别想要钱”的感叹并不是俏皮话、抖机灵,而是他真实的经历。
写作一开始对契诃夫来说也不是什么崇高的职业或者梦想,他写作就是为了赚稿费。为了尽快赚到钱,他就写那些篇幅短小、容易发表的作品。在1880年到1886年,这短短几年时间里,契诃夫使用了几十个不同的名字,到处发表短篇小说、幽默故事和讽刺杂文。后来他自己看这些早期的作品,就称它们为“小玩意儿”,因为那都是为了生计而写的。
但尽管是这样,在这个时期,契诃夫已经写出了一些流传到现在的名篇,比如《变色龙》。
《变色龙》是个短篇小说,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两千多字。可是契诃夫却用这篇小说创造了一种典范,他用“变色龙”这个词定义了一类人,就是那些攀高踩低、趋炎附势的人。
这篇1884年的小故事发生在一个集市的广场上。巡警奥楚蔑洛夫穿着崭新的大衣制服,提着小包袱,穿行在集市的广场上。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警士,警士双手托着一只筛子,里面装满了没收来的醋栗。你看,人物形象一出来,趾高气扬。
走着走着,奥楚蔑洛夫突然听到有人喊叫,你竟敢咬人,该死的!伙计们,别让它跑了!如今可不许咬人,抓住它!原来,是金匠赫留金被一只小狗咬伤了手指。那是一个白色的细腿小狗,它被人群围住了,叉开两条前腿,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这小狗脸尖尖的,背上有一块黄斑,眼泪汪汪的,露出惊恐的神情。
奥楚蔑洛夫立即摆出一个大人物、执法者的派头,威胁要惩罚这条狗。他一面咳嗽,一面扬起眉毛,很严厉地说,好吧,这是谁家的狗?这事我可不会放任不管。我要狠狠处罚一下这个浑蛋,他才会明白任由猫狗到处乱窜会有什么后果。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接下来他就转身吩咐警士,去查一下这是谁家的狗,再打个报告,这狗要弄死,马上处理。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大声说,这像是日加洛夫将军家里的狗,这可能是将军家的狗。
奥楚蔑洛夫一听到这个话,态度立马变了。他开始脱下大衣,说这可能是个误会。日加洛夫将军……这天气热得不得了,看来快下雨了。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然后奥楚蔑洛夫就转身问那个金匠赫留金,这条狗是怎么咬到你的?它怎么够得到你的手指?你看,它那么矮小,而你人高马大。你的手指肯定是被钉子划破了,后来才想出这么个歪点子。
他开始怀疑这个金匠是在栽赃诬陷这条狗。显然,这是将军家的小狗,将军家的狗怎么会犯错呢?那么错的一定是金匠。
这个时候,跟着他的警士就说:“不,这不是将军家的狗,将军家没有这样的狗,他家大多是猎狗。”“你有把握吗?”“有把握,长官。”
奥楚蔑洛夫立即抖起了威风,我本人也知道,将军家都是些名贵的纯种狗。可是这只呢,鬼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无论毛色、模样,完全就是个下贱货,竟还有人养这样的狗。
那个警士想了想又说,不过,也许这就是将军家的。前几天我看见将军家的院子里好像有这么一条狗。
你看这个警士,想来想去的,导致奥楚蔑洛夫没办法决定。他立即又变卦了,给我穿上大衣,好像又起风了,身上有点发冷。人在没话说的时候就说天气。他就吩咐那个警士,你把它带到将军家里问一下,就说我看见它,遣人送来了。还有,告诉他们别放它到街上来,这狗也许很名贵。要是每头猪猡都拿纸烟往它的鼻子上戳,那要不了多久就把这条狗作践坏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这时候有人看到将军家的厨子正好从这里经过,就立即把他喊过来,你来看看这只狗,是你们家的吗?
厨子认真看了看,瞎说,我们家从来没有这种狗。奥楚蔑洛夫立即说,那就不用多问了,这是条野狗,犯不着多费口舌。既然说了这是条野狗,那就弄死得了。结果厨子接着说,这狗不是我们家的,是将军哥哥的,他前几天刚到。我家将军不喜欢这种细腿小狗,可是他的哥哥却喜……
他的话被打断,“难不成是将军大人的兄长来了?是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大人?”
你看这个奥楚蔑洛夫,连人家家所有的亲戚都认识。他满脸洋溢着亲切温柔的微笑,上帝,我还不知道呢。他是来小住几天的吧?上帝,他是惦记弟弟了吧?可我竟不知道呢!这么说,这是他的小狗。真是高兴,你把它带走吧。这小狗狗真不赖,瞧那股子伶俐劲儿,一口就咬破了这家伙的指头。
然后那个将军的厨子唤了一声,就领着小狗离开了。围观的人就冲着那个金匠——被咬的人——哄堂大笑。奥楚蔑洛夫还威胁那个金匠,我回头再来收拾你。一面把大衣裹裹紧,继续沿着广场穿行而去。
故事就是这样。短短两千多字,我们目睹了五次变色,写尽了官场人物阿谀奉承的丑态。这是契诃夫的功力。
契诃夫的早期作品常常展示出极强的锋芒。除了《变色龙》这样讽刺性极强的作品,同时期的另一篇名作《小官员之死》同样也揭露了官僚制度中的种种怪现象。
这个短篇创作于1883年,主人公是一个小官员,叫切尔维亚科夫。他在看戏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不小心唾沫星子就溅到了坐在前面的将军身上。这个小官员就为此惶恐不安,一再地向将军道歉。
将军觉得莫名其妙,不接受他道歉。切尔维亚科夫就更加不安了,变本加厉,想着法子向将军道歉,导致将军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最后怒吼着让他滚蛋。
这个切尔维亚科夫就被吓坏了,觉得自己是彻底得罪了将军,再也没有了希望。回到家里他就死了。对,他就死了。
这故事非常讽刺,揭示了官僚等级制度的可怕。那个卑微的小人物顺从这种制度,会因为内心的恐惧和过度的奴性将自己置于死地。有没有觉得很现实?虽然故事夸张,但是这种制度下扭曲的人性放在今天来看也不过时,类似的事情仿佛就近在眼前。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出身和贫困的经历,契诃夫对于贫苦和弱小的群体充满了同情。在他的整本短篇小说集里面,最令人鼻酸的一篇在我看来是《忧愁》。这个小说发表于1886年,写的是一个马车夫约纳的故事。
黄昏时分,漫天的湿雪在刚点亮的路灯旁懒洋洋地旋转飞舞,给屋顶、马背、肩膀和帽子盖上了薄薄的松软的一层。马车夫约纳浑身雪白,好像一个幽灵。他最大程度地佝着身子坐在马车前部的车板上,毫不动弹。看来即便有个大雪堆塌下来砸在他身上,他恐怕也懒得抖一抖。
他的那匹马也是一身白,站着不动。小马那呆呆的姿势、棱角分明的体形以及棍子般僵直的四条腿,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块不值钱的小马形状的饼干。看来它也多半陷入了沉思。
这就是开头,没有一句是废话。场景、天气、时间、人物到底是怎么样的,小马如何地瘦弱,一下子就跃然纸上。你就能够发现约纳是一个什么阶层的人,他的生活肯定很不容易,压力特别大。所以如果我们想学习写作,就可以从契诃夫学起,通过短短的篇幅把所有的内容都交代得很清楚。
约纳和他的马在街头呆立了很久,眼看黄昏将近,才终于等到一笔生意。来人大声道:“赶车的,去维堡街。”那是一个军人。
刚一出发,约纳就听到在黑乎乎往来穿梭的人群中有人吆喝,你往哪儿闯,该死的!一辆轿式四轮马车驶来,上面有个车夫在叫骂着。又有一个行人恶狠狠地瞪着眼,骂道,鬼在带路吗?靠右!
原来这个行人刚才横穿马路,肩膀撞到了约纳的马脸上。看着约纳被这些人骂,那个军人就打趣说,呵呵,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就想撞你,要不然就是故意想往马蹄下扑。
约纳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乘客,动了动嘴唇,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喑哑的嘶嘶声。“你说什么?”军人问道。约纳咧嘴笑笑,绷紧了嗓子,哑声道:“我啊,老爷,那个什么,这个星期儿子死了。”“哦,那他是得什么病死的?”
约纳这时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说道:“谁知道他呢?应该是热病吧,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就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你拐弯啊,鬼东西!”从黑暗里又传来骂声。“你眼睛瞎了吗,老狗,眼睛看好!”军人道:“走吧,走吧,这样下去我们明天也到不了,赶你的车吧。”
于是约纳不再说话了,他重新挥起了鞭子开始赶路。后来他又时不时回头望望自己的乘客,可那位军人看起来不想再听他说话,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趟生意结束以后,他把车停在一个饭店附近,自己佝偻着坐在车板上,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直到漫天的白雪都把他和马儿染白了。有没有发现,约纳的人生在循环,又回到了开始。
终于又来了一趟生意,这次是三个年轻人,他们想去警察桥,却只愿意付二十戈比。约纳抖动缰绳,咂了咂嘴。二十戈比并不合算,可他顾不上谈价钱,一卢布也好,五戈比也罢,在他看来都无所谓,只要有乘客就行。
几个年轻人相互推搡着,嘴里骂着脏话,走到马车跟前,一下子全爬到了座位上去。得了,赶车吧。路上年轻人在互相聊天。头疼得要裂开了,一个瘦高个说,昨天我在杜克玛索夫家里跟瓦西卡两人喝了四瓶白兰地。
“我不明白干吗要胡说呢。”另一个瘦高个生气地说道,“他在胡说,像畜生一样。”“我要是胡说,就让上帝来惩罚我好了,我是说真的。”“这要是真的,连虱子都会咳嗽了。”约纳听着年轻人的吵闹,咧嘴一笑,说道:“真是些快活的老爷。”
一个驼子发怒道,见你的鬼,你到底走还是不走,你这老干巴鬼,难道有你这样赶车的吗?你拿鞭子抽它呀,见鬼!
约纳感到在自己背后,驼子的身子在扭来扭去,他那破锣嗓子带着颤音。约纳听着这些骂他的话,看着这些人,心头的孤独感渐渐消退了。真是太孤独了,就哪怕有人骂他一句都是好的。
虽说如此,约纳依然在时不时回头看看客人们。等他们的谈话稍稍有了点空隙,约纳就再次嘟囔着开口了:“我这个星期,那个什么,儿子死了。”“我们大家都得死。”驼子咳嗽着,抹着嘴唇,嘘着气说道。“快赶车吧,快赶吧。诸位先生,我绝不能继续这样站下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送到啊?”
另一个人就说,那你就稍稍给他加把劲儿,照他的后脖子上来一下。于是约纳听见自己后脖子上啪啪地挨了几下,可他只是笑着回应说,真是些快活的老爷,愿上帝保佑他们。
“赶车的,你有老婆吗?”一个瘦高个问道。“我吗?眼下倒是有个老婆,那就是黑土地。就是说,是坟墓了。儿子这下死了,我还活着,真是怪事。死神认错门了,没来找我,却找到儿……”
约纳转过身,正想开始展开讲讲儿子是怎么死的,可这时候几个年轻人到了目的地,驼子松了一口气,给过钱,就立即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
又只剩下约纳一个人了。他再次面临寂静,刚刚平息的忧愁卷土重来,加倍地灌满了他的胸膛。约纳惊慌而痛苦地扫视着街道两旁行色匆匆的人群,在这芸芸众生之中,能否找到哪怕一个人愿意听他倾诉?
然而人流如织,没人理会他,也没人理会他的忧愁。这硕大无朋、绵绵无尽的忧愁,倘若把约纳的胸膛打开,把里面的忧愁倒出来,它一定能淹没整个世界。可是与此同时,它又杳无踪迹,它竟能被装进如此渺小的一具躯壳,即便大白天点着灯也看不见它。
这写得太好了,真是很悲伤。一个穷苦的车夫,只剩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儿子死了,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还要被客人责骂和抽打。可他宁肯被责骂和抽打,也没有办法敢于面对一个人活着。
这个车夫肯定没受过什么教育,不知道怎么样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悲伤。他只知道自己非常难受,悲伤灌满了胸膛。可是怎么办呢?有谁能听他的倾诉呢?只有契诃夫看见了他。文学真是有力量。
约纳试图和一位扫院子的人搭话,问时间,但那个人只让他快点赶车离开。约纳赶着马车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陷入了愁思。他觉得找谁都没有用,但锥心的疼痛让他无法平静。
最后约纳决定回到车店去。小马即刻启程,跑了一个半钟头,才终于回到了店里。店里挤满了休息的人,鼾声四起,空气酸臭又闷热。约纳望着这些熟睡的人,只后悔自己回来得太早。他想着,连一把燕麦都没挣到,难怪这么发愁。一个人要明白自己的本分,要让自己饱了,马儿也饱了,那才能一直安心。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马车夫起身喝水。约纳抓住机会,再次试图向他倾诉。他问对方是否要喝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约纳说,那好,那就使劲儿喝吧。我呢,老弟,儿子死了,你听说了吗?这个星期在医院里。
这么回事……约纳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结果发现没有任何反应,年轻人已经很快睡着了。儿子死了快一个星期了,约纳还没有好好地跟任何人谈论过这件事。
他想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讲述这一切:儿子是怎么生病的,他有多难受,临终前说了些什么,以及他是怎么死的。他还想描述葬礼,讲讲去医院取遗物的事。他知道乡下还有一个女儿阿妮霞,关于女儿的情况也可以讲讲。他有很多可以讲的事,听的人应该会扼腕叹息,或者会痛哭流涕。约纳甚至想,要是能和那些老娘儿们谈谈就更好了,她们虽然傻,但几句话就能引起她们的号哭。
可是没有人听他说话。约纳决定去看看他的马。他想,睡觉随时都可以,没关系,睡得够久了。他穿上衣服,走到马厩,表面上想着燕麦、干草和天气,但内心却刻意回避去想儿子。他知道,找人谈谈可以,但一个人独自去想儿子,在心中描绘儿子的样子,那才会让他难受死。
在马棚里,他抚摸着小马,看着马儿闪亮的眼睛,约纳问它,吃着呢?他自言自语地说,既然没挣到燕麦,就吃把干草吧。他感叹自己老了,赶不动车了,觉得应该是儿子来赶车才对,不该是他。儿子本来是个好把式,要是活着就好了。
接着约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小马说,小马,我的儿子没了。他叫我活下去,可自己说死就白白地死。就像眼下,比如说你有一匹小马驹,你是它的亲生母亲。可是突然,比如说,就是这匹小马驹叫你活下去。可怜不?
小马一边咀嚼着干草,一边听着,并向约纳的手上呵着气。约纳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是这匹马。他忘情地向小马讲述着自己的一切悲痛。这就是结尾。
所有的苦难、沉重的压力,约纳只能说给一匹马听。但更令人难过的是,人跟人之间的隔阂竟然那么深,而且整个社会那么地麻木。约纳几次想找人倾诉失去儿子的悲痛,一次被调侃,第二次被责骂,第三次被忽视。可是到最后,这个善良朴实的人也没有向任何人发火和抱怨。他笑着,既赚不到钱,也得不到尊重,却承担了最大的痛苦。
契诃夫在这个时期的另一篇作品是《万卡》。这个故事发生在圣诞前夜,主人公就叫万卡。他是一个九岁的小学徒,在鞋匠的店铺里做工。要过节了,小万卡偷偷给爷爷写信,在信中描述了自己在鞋匠铺里的悲惨生活。他挨打、挨饿,整天哭泣,觉得生不如死,恳求爷爷快点来带他回家。
万卡写道,快来吧,亲爱的爷爷,看在上帝基督的分上,求求你把我从这里带走吧。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不然的话,大家都要揍我。我饿得要命,成天愁闷得没法说,总是哭。前几天,老板拿鞋楦敲我的脑袋,我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我活得没有指望,连一条狗都不如。
写完这封信,小万卡郑重地写下了地址,乡下爷爷收。然后满怀希望地把信塞进了邮筒。这是他昨天仔细询问过肉铺里的伙计才知道的事。别人告诉他说,要寄信就得把它投到邮筒,然后那些醉醺醺的马车夫会驾着挂有铃铛的三套邮车,把这些信送到世界各地。
终于送完了这封信,小万卡满怀甜蜜的希望,一个小时后他就沉沉地入睡了。他梦见了火炉,炉顶的炕上坐着爷爷,爷爷耷拉着一双脚,正在给厨娘们念信。而火炉边一条狗叫泥鳅,它走来走去,还摇着尾巴。
所有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一封永远送不到的信。可是我们多么希望万卡能好好地睡一觉,他不要醒来。人是不能失去希望的,所有的希望都熄灭后,痛苦将来得更猛烈。
契诃夫笔下的人物几乎触及了当时俄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农民、教员、医生、军人、商人、地主、小官吏。他看到了这些人的个性,也看到了他们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容易。
契诃夫所做的不是批评,不是指责,而是用深沉的同情和包容去理解每一种人,用笔去书写他们。这在当时甚至放到现在都是不多见的。
1886年的3月,一位名作家格里戈罗维奇写信给年轻的契诃夫,请他尊重自己的才华。这让契诃夫深受震动,他于是开始严肃地对待创作,开启了他的鼎盛时期。
在1890年,契诃夫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萨哈林岛之行。这次经历对他后来的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开始更多地呼吁知识分子突破安逸、懒散、庸俗的生活藩篱,去关心民众疾苦,投身更广阔的社会生活。这有点像当年苏东坡的那种想法,对现在的社会也很有启发。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况里,人都可以有选择,而自恋和抱怨是束缚人的枷锁。
在1892年,契诃夫迁居到俄罗斯以南的梅里霍沃庄园。这个地方由于契诃夫的写作变得非常著名。在这里他有了稳定的居所,经济上也很宽裕了,可以更加安心地进行文学创作。契诃夫积极地参与社会事务,修路、办学、行医。
梅里霍沃时期是契诃夫创作的黄金期。他在这里创作了著名的剧本和一系列重要的中短篇小说。其中1898年的三篇小说《套中人》《醋栗》和《关于爱情》被合称为“微型三部曲”。这是契诃夫创作巅峰时期的代表作。
这三篇小说从表面看起来情节差异很大,但是从内核上来看,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从不同角度探讨了人是怎么样把自己禁锢起来的,或者是被自己的生活画地为笼、囚禁起来的。这深刻地反映了契诃夫对于庸俗的生活、个人的局限和精神困境的思考。
我们来重点讲讲《套中人》。和《变色龙》一样,契诃夫用这个词定义了一类活法。这个故事由中学教师布尔金讲述。布尔金打猎误了时辰,并在村长家里留宿。夜里他和同行的猎人闲聊,说起了自己的一个同事,就是希腊语的教师别里科夫的故事。
别里科夫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把自己套在各种各样的套子里。天气再好,他出门也要穿套鞋、带雨伞、穿暖和的棉大衣。他的雨伞、怀表,甚至削铅笔的小刀都有一个套子。布尔金形容说,这个人总是极力地想把自己用一层外壳包起来,总想为自己打造一个匣子,好把自己隔离起来,保护自己免受外界影响。
这个所谓的匣子或者套子,像不像我们现在说的一个词,叫人设?就是它跟真实的自己不相符。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个套子呢?现实生活总惹他生气,让他害怕,令他惊恐不安。并且,也许为了替自己的担惊受怕、替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进行辩护,他总是赞美过去,赞美从前从未有过的事物。
我们现在身边也有这样的人,一直沉溺在对过往的回忆中,而且回忆带滤镜。说那个时候多么多么好,那个时候人心都是好的,那个时候我们虽然穷,但是都很快乐。
书里写就连他任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无异于他的一双套鞋或者一把雨伞,让他可以藏在里面躲避现实生活。就连自己的思想,别里科夫也极力想要藏进套子里。你说思想怎么藏进套子里呢?对他来说,只有官方的通告和报纸上的文章是清楚的,因为里面明文规定了什么事情不能做,那其他的都没办法表态,因为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是能做的。
别里科夫最大的恐惧就是千万别出什么事。在他看来,一切都应该有明确的规章制度,一切都应该被限制起来。任何一点违反规定、偏离常规的事情都让他忧心忡忡。比如说,某个同事去教堂参加祷告迟到了,或者有中学生捣乱的传言,或者看到女训导员入夜后还和一名军官待在一起,别里科夫都会非常着急,一个劲儿地说,千万可别出什么事。
他就这样不断地唉声叹气、唠叨、诉苦,把学校里所有的人都给压制住了。教务会的人让步,因为他的投诉,扣减了捣蛋学生的操行分,关学生的禁闭,甚至最终把两个学生全都开除了,才算了事。
就这样,所有的人都害怕别里克夫,不管是教师,还是校长,甚至是全城上下。城里的女士们每逢周六不敢组织家庭演出,生怕万一被别里科夫知道。神职人员也不敢当着别里科夫的面吃荤腥,不敢打牌。
在别里科夫这类人的影响下,最近十到十五年里,城里的人开始害怕一切。他们害怕大声说话、寄信、交友、读书,害怕帮助穷人,害怕教人识字,害怕大声地笑。
学校的老师想给别里科夫介绍对象,是瓦莲卡。大家都盼望着,说兴许别里科夫结婚了以后,事情就会有所好转。他可能会变得好一点,放松一点。
瓦莲卡是一个活泼外向的姑娘,她的思维方式显然和别里科夫完全不同。别里科夫还是为这个女子动心了,但是他却没有立刻求婚,而是一直拖延。
布尔金就问他,这有什么好可考虑的,要结就结。别里科夫说,不行,婚姻可是终身大事,先要仔细衡量将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免得以后出什么事。这件事令我非常不安,我现在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老实说,我很担心,一旦结了婚以后,怕是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你看看,这种人,好像人家姑娘已经答应嫁给他了一样。
就这样,别里科夫虽然心里爱慕着瓦莲卡,却一直陷在犹豫之中。这个时候出现了一桩意外。那个星期天,全校师生约定在学校附近集会,然后一起步行去城郊的一片小树林。别里科夫正走在路上,就看见瓦莲卡的弟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接下来瓦莲卡跟在他的后面,也骑着自行车。这个姑娘满脸通红,可是非常开心,兴高采烈。
我们先走一步。她喊道,天气那么好,那么好,好得简直要命。别里科夫看着她,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一下子呆若木鸡。我们恐怕很难理解,难道不是看见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咯咯咯地笑着,我们也会变高兴吗?
别里科夫不是。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眼睛花了?中学教师和女人一起骑自行车,这成何体统?这根本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别里科夫就是不这么想。他震惊到无法支撑,直接回家了。
很快他找上了瓦莲卡的弟弟,义正词严地告诫他说,你身为教师是绝对不能骑车的。如果教师骑车了,那学生只能用脑袋走路了。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逻辑,所以科瓦连科根本就不想理他,一点也不愿意听他的。两个人就吵起来了,而且越吵越凶。最后两个人吵到楼梯边,科瓦连科就从后面抓住别里科夫的衣领,使劲儿一推。于是别里科夫便顺着楼梯滚下去了,套鞋碰着楼梯乒乓作响。
这个楼梯又高又陡,可是他滚到底之后却安然无恙。他站起身,摸摸鼻子,看看眼镜摔碎了没。就在这个时候瓦莲卡进来了,等他站起身来,瓦莲卡才认出这是别里科夫。看到他那可笑的脸、皱巴巴的大衣和套鞋,这个姑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栋楼里。
于是伴随着这响亮清脆的哈哈哈,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别里科夫的婚事,还是他在人间的生存。过了三天,别里科夫整个垮了。他躺在家里的帐子里面,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一言不发。别人问他什么话,他也只回答是或不,此外就不再吭声。
一个月后,别里科夫死了。学校所有人都去参加他的葬礼,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他的死感到高兴。故事的最后布尔金感慨,没过一周生活就又恢复了原样,依然还是那么艰辛、令人厌烦、没有头绪的生活。情况并没有好转。事实上,尽管别里科夫被埋葬了,可还剩下多少像他这样的套中人,将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呢?
到这里,整个《套中人》的主题才完整了。那个套子象征的就是恐惧、保守、墨守成规的思想樊笼。就是有人总是跟你说,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得听我的,你这样会有大事的。这就是“别里科夫们”,他们不仅把自己关进套子里,也试图把整个生活都套进去。
他害怕一切变化,拒绝一切新鲜事物,最终被自己的恐惧和固步自封所毁灭。他无法想象外界发生(与)自己预期不一样的那种反应和变化。一个姑娘的笑声就把他摧毁了。他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象征的人物。我们是不是也活在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套子里呢?这是读了这个小说之后值得时常反思的问题。
在“微型三部曲”中,另外两篇分别是《醋栗》和《关于爱情》。《醋栗》这篇也有一个讲述人,他叫伊万。伊万有一个弟弟尼古拉,一辈子唯一的梦想就是买一个小庄园,里面一定要有醋栗树。为了攒钱实现这个梦想,尼古拉极其节俭,甚至像乞丐一样地生活。他结婚只是为了找一个能够带来更多财产的寡妇,并且他还虐待自己的妻子,让妻子拼命地替自己干活,最终就是为了实现他的梦想。
果然,尼古拉买下了一个庄园,在里面种上了醋栗。哥哥伊万去探望他的时候,发现尼古拉变胖了,像个小地主。他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仆人们都叫他老爷。尼古拉第一次品尝自己种出来的醋栗时,幸福得热泪盈眶。然后伊万也尝了一颗,发现醋栗的味道又硬又酸。这很有意思。
那个叫尼古拉的弟弟,为了他的醋栗幸福变得自私冷漠,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人的痛苦。他拼命地压榨别人,非常麻木。而哥哥伊万尝了一口醋栗,发现那个幸福的滋味是什么呢?又酸又苦。而那些所谓的幸福的人,他们满足于现状,对别人的痛苦充耳不闻。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吗?人可以这样活着吗?
伊万开始反思,其实这是契诃夫的反思。他通过写这篇小说呼吁人们不要困在这种套子里的幸福中,而是要看到别人的苦难,去活生生地体验生命中发生的一切,努力地为自己以及为别人做点什么。
另一篇《关于爱情》,主角是一个青年男子阿列欣。他爱上了朋友、一位省长的妻子安娜。他们彼此深爱,但由于安娜有家庭,两人的爱情只能在隐秘中进行。他们在城里偷偷见面,承受着煎熬,最终在火车站痛苦地告别,没有做出任何改变现状的决定。
有没有觉得,这个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有相似之处?但是《关于爱情》写得更加地细腻,更加地迷惘。这才是我们的真实经历。它展现了爱情在社会、道德、家庭、责任等世俗法理面前的无力和痛苦。主人公们被现实的套子所束缚,没有办法自由地追求幸福。
在这篇故事中,我们尤其能够看到契诃夫的态度。没有读过书的人常常会说,这不就是婚外恋嘛,这有什么值得写的,这还要读吗?但是契诃夫并不这么想。他的态度是中立的,他笔下的人物就是生活中真实的人物。契诃夫对待这些人充满了感情。在他的作品中,既没有恶棍,也没有天使。他说,我不谴责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辩护。只是如实呈现。这非常难,这是高贵的克制。
在1899年,由于肺结核病情加重,契诃夫遵医嘱迁居到气候温暖的雅尔塔,并在那里修建了一座“白色别墅”。这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位天才短篇小说家仅仅活了四十四岁,但他一生总共创作了七八百篇小说。虽然在病重的阶段,他的作品依然丰硕,创作了《三姊妹》《樱桃园》等经典剧本,以及一系列优秀的短篇小说。
在这个时期,契诃夫的作品中常常出现篱笆、女人、狗的意象。这个意象就象征着禁锢,它代表了所有被困在庸俗生活藩篱中的人们,尤其是女性。他们渴望过另一种生活,但是很难找到突破困境的途径。
其中《未婚妻》是契诃夫生前完成的最后一篇小说,写于1903年。主人公叫娜佳,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即将和安德烈结婚,但她并不高兴,夜里睡不好觉,郁郁寡欢。她未来的生活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头,没有转变,没有尽头,所以她在恐婚。
这个时候一个远房亲戚,身患肺病的萨沙来到了她家里。萨沙是一个画家,他就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娜佳一家人的懒散、龌龊、不道德的庸俗生活。然后萨沙就告诉娜佳,既然你和你母亲不做任何事情,那就意味着你们是在吞噬别人的生命。他鼓励娜佳,你这么年轻,你要打破这种僵化平庸的生活,去寻求另外一种真实的生活。
没过多久,萨莎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可是娜佳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活需要改变。最终娜佳告别了家人,带着蓬勃的朝气和快乐的心情离开了这座城市。正像萨沙生前的期望那样,从此这个姑娘再也没有回来。
娜佳的未来会怎么样?契诃夫并没有给出答案。而萨沙的早逝或许也寄托了契诃夫对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预感。
读到这里,大家有没有发现,契诃夫写的每一个短篇小说都像是原型。顺着这个原型,我们能够看到《玩偶之家》,能够看到《安娜·卡列尼娜》,能看到狄更斯、雨果、司汤达等等这些人,他们都在讲述人性的故事。
最后我们讲一个彩蛋。契诃夫到底有多穷?大家总是说他在为钱发愁。实际上有人统计,在当时,契诃夫的短篇小说稿费多少呢?一篇一百卢布,相当于在那个时代一名小学老师四个月的工资。你觉得有点吃惊吧?
想一想,他写作的收入挺高的。以契诃夫一年平均四十篇短篇小说的产量来估算,他一年已经可以赚到同时期小学教师十几年的工资。这还不包括契诃夫的中篇小说和戏剧创作的收入。他是一个财富自由,能够养活一大家子人的作者。
那为什么他天天在喊叫缺钱呢?因为契诃夫把大量的钱都用在了救济穷人和社会活动上。他帮别人付钱治病,他募捐疗养院,建立学校,做了很多这种公共的事情。所以契诃夫的财富观比他拥有的钱要丰盛得多。他并不在乎个人有多少存款,相反,他一直在反思为了钱发愁的这个自己。
他就痛苦地说,再也没有比小市民的生活以及它的小铜钱、伙食、荒谬的谈话、谁也不需要的传统美德更庸俗的东西了。我的心灵痛苦不堪,因为我意识到我是在为钱工作,钱是我的工作中心。可是我的心灵在渴望博大、崇高,但我又不得不过一种狭隘的、在卑贱的卢布和戈比当中打发掉的生活。我应当在硫酸里洗个澡,烫掉我身上的一层皮,然后再长出一身新毛来。
这是我听到的关于脱胎换骨最可爱的描述。在契诃夫的世界里,幸福是稀有的。但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是非常高的,他希望能够成为星辰。即便相隔百年,阅读契诃夫依然不会觉得有隔阂。契诃夫惊人的天才就在于,当他讲自己的时候,我们仿佛觉得这也是在说我们。他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有的时候很严厉,但从不把他写的人物和他自己分开。他能在每一个人身上发现他自己。就到这里,希望你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