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副校长室的危机公关

家长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陈维德的办公室电话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响。他接起来的第一个电话是校长打来的。校长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老陈,昨天阶梯教室的事我听说了。有几个家长把电话打到了教育局。方主任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但今天上午局办公室可能会来人了解情况。”

陈维德握着听筒,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升旗的学生。国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缓缓上升,旗绳撞在金属旗杆上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我知道了。我会把整个事件的经过整理成书面材料。”

“不是要你写检查。”校长的声音忽然放低了,“是让你有个准备。另外——昨天你提到十年前那个学生的事,我听到了。你从来没跟我讲过。”

陈维德没有说话。十年前那件事他确实从未跟校长提过,他调来青源中学时履历表上只写了“曾任教于XX中学”,没有写离开的原因。校长当年收下了这份简化的简历,没有追问。现在追问来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话筒里沉默了几秒,校长只留下一句“回头再说”,然后挂断。

八点刚过,方启明出现在陈维德的办公室门口。他没有带公文包,没有带随行人员,手里只拿着一杯食堂打的豆浆。“局办公室上午会派人过来,不是调查组,就是了解情况。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是我主动建议在阶梯教室开那个座谈会的。”他把豆浆放在陈维德桌上,“责任不在你。”陈维德摇了摇头:“责任分什么你的我的。出事的时候谁站最前面,谁就是责任。”

方启明坐下来,看着陈维德墙上那幅“立德树人”——前任副校长留下来的,挂了七年,纸面已经泛黄。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探向天空。

“你还记得当年你在老学校批转学的那个女生吗?”方启明忽然问,“你昨天家长会上没有提孙晚棠的名字,没有拿她来给自己做证明。是那一整晚唯一的保留。我注意到了。”

“我不想拿学生当盾牌,”陈维德说,“尤其是一个被我当年漏过的学生。虽然我把她转学的手续办妥了,但之前她为什么会在我的学校里被孤立那么久,我那时没来得及细想。”

方启明正要接话,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德育处的年轻干事小刘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陈校长,有几个昨天开完家长会的家长现在在校门口,说要见您。门卫挡不住,我让他们先到一楼接待室等着了。”

陈维德和方启明对视一眼。来了——而且比教育局的人到得还早。

一楼接待室里坐着五位家长,三女二男,都不是昨天在阶梯教室里发言的那几位。其中一位陈维德认出来了——是高二(11)班一个女生的父亲,开五金店的,平时家长会从不参加,今天却坐在沙发正中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另外两个母亲手里拿着心镜的截图打印件,纸都被揉皱了,显然是在手机上翻到之后连夜打印出来的。接待室的茶几上放了五个一次性杯子,茶一口没动。

陈维德推门进去的时候,五金店父亲先开了口:“陈校长,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昨天家长会结束之后,我们几个在家长群里对了一下,发现孩子们测出来的分、写的那些东西,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群里其他家长也在问——学校装这个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旁边一位母亲补充:“我不是反对心理测评。但我女儿说系统有个匿名留言板,她写了几个月日记一样的东西,说删掉就看不到了。可我在家长会上听别人说,后台能看到。我是孩子妈,她写的东西我看不到,你们学校能看到——这个道理我讲不通。”

陈维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没有坐沙发的正位,和家长们差不多围成一圈。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心镜系统的用户隐私条款,划到关于数据权限的部分。“我先跟各位解释一下后台的实际情况。系统后台确实可以看到匿名留言的内容,这是系统最初的设计缺陷。负责这个系统的林哲工程师已经在上周发布了整改公告——树洞功能暂停使用,所有历史数据会在规定期限内从服务器彻底清除。”

“已经暂停了?”五金店父亲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但没全松,“那已经存下来的数据呢?清干净没有?这件事我要求有第三方见证,”他的语气依然很硬,五金店老板多年讨价还价训练出来的气势全搁在这几句话里,“如果教育局不下来人,我们就自己去申请。孩子的心理数据不是学校的资产。”

陈维德刚要回答,他手机响了。周明远在电话那端说,昨天在辅导室咨询过心镜隐私问题的那个家长,今天带了两个孩子来——一个是本校的,一个是把外校读初中的弟弟也带来了,现在正问系统能不能匿名登录。他走不开。陈维德挂断后让德育干事把打印的隐私条款材料拿下来分发,低头在方启明耳边说了句:“要不要叫林哲过来?”

方启明点点头,直接拨了林哲的号码。接电话的时候林哲正在实验楼机房调试新版本,屏幕上开着三排代码。听完方启明的话,他合上电脑,拿起一个工作记录本,从实验楼走到了行政楼一楼接待室。进门的时候五位家长同时看向他——不是那种见到学校管理人员的礼貌注视,是那种“终于等到你来了”的审视目光。林哲没有在最前面坐下来,而是在茶几边临时给他腾出来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把工作记录本摊在膝盖上。

五金店父亲直直看着他:“你就是搞那个系统的?”

“是。心镜系统是我设计开发的,包括被暂停的树洞功能,也包括数据后台的所有权限设计。”林哲翻到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全是连夜复盘的功能级修改条目。他把本子摆到茶几上让家长们能看清,“各位家长今天提出的数据隐私问题,根源在最初产品设计时我把匿名留言的保护等级和测评数据设成了同一个层级——这是我的疏漏。新的方案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发给方主任,所有存档类匿名内容接受第三方审查,家长可以到场。后续版本将默认不存留树洞类文本于本地服务器。”

“你说的后续版本,是多后?”那个拿截图打印件的母亲问。

“测试版本这周末之前上线。正式更新等第三方安全评估通过之后推送,时间不会晚于本月底。”林哲没有看笔记本,这些时间节点他已经反复计算过很多次。“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跟各位说清楚——系统不存留匿名内容之后,学生如果在树洞里写求助信息,系统同样不会留存。危机预警将完全依赖测评分数和主动留言通道。这意味着有一部分以前能被后台捕捉到的求助信号,以后可能捕捉不到。这是我们为隐私保护付出的代价。”

家长们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母亲——看起来比其他几位都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捕捉不到的话,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周明远给他回顾的那条批注——“孩子们抗拒的不是被看见,是被监视”。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解释技术流程时低了一些:“有。辅导室的周明远老师一直在做。班主任李老师——高二(3)班那位——她每天早自习给学生留五分钟,不要求测评,就是让大家知道,想说的时候有人在。这些办法不能被写进系统,但它们一直都在。”

“那系统能做什么?”五金店父亲问。

“系统可以把最危险的信号最快地传递给能接住它的人。但系统不能代替那个人。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林哲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U盘是普通的黑色塑料壳,上面用标签纸贴着“心镜改版说明”。“里面是新版本的设计方案,欢迎各位家长随时翻阅。我的电话号码也在里面。如果你们的孩子用系统的时候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不用通过学校,可以直接打给我。”

方启明在旁边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做了这么多年行政工作,知道这种“越过学校直接找我”的表态对开发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自己完全亮出来,放在所有用户面前。他悄悄看了陈维德一眼,陈维德没有表情变化,但握在椅背上的手松开了。

五金店父亲拿起U盘看了看放回茶几,没有说收下也不说不收。他站起来理了理夹克的领子:“陈校长,我们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你昨天在阶梯教室说的那个十年前的学生——我们几个在群里后来讨论了。如果那时候也有这么个东西,也许出事之前能被发现。但现在有了,又怕它害人。好也不好,我们也不指望一个系统就能把什么事都解决。但有一条——”他指着桌面上的打印截图,“不要再让我女儿的对自己的诊断在班级群里飞来飞去。”说完拉开接待室的门走出去,另外四位家长也跟着起身,一个接一个从他身后离开了。

接待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哲把U盘留在茶几上,没有收回去。方启明把冷掉的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上面已经凝了一层豆皮。陈维德走向窗边看着那几位家长骑着电动车驶出校门,后座上的孩子可能是他们顺路捎来上学的本校学生。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天空下伸展着,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方启明和林哲说:“他们走之前没有问系统是不是好东西。他们只问了一个问题——以后谁来兜底?而你们刚才没有用任何一个难懂的专业名词,直接告诉了他们,是你们——人,来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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