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家里要再建一座祠堂,大门前宽敞开阔的水泥空地重新造起来,旧旧的黑色瓦片房子得改,也许会全部拆光。
妈妈说要造一条精致的走廊串连门头和祠堂,一切都将由青铜铸造。
妈妈一边看着鸵浜端详着这一整张宏伟的图纸,一边讲解着:“一楼中间饭厅的区域要把祖先重新供起来。”
鸵浜心里还是蛮期待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走回了房间。
那是爷爷给村里病人看病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了,鸵浜甚至不知道这座房子究竟有了多少个年头,四壁的角落都是蜘蛛网和灰尘,床靠在一边,她躺在那里,静默地看着天花板,也有些提防地避免摸到这面脏兮兮的墙。
吊灯在屋子中央,家里人把一只老鹰挂上了这灯泡,这鹰一动不动,就停顿在那里。
鸵浜不知道这是哪位亲人做出来的疯狂决定,只是无聊时就盯着这鹰看,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又是死是活。
她逐渐困了,就这样睡着在爷爷有时会给人看病的床上。
再次醒来时,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似乎看到这鹰在动,她觉得这是一个眼睛的错误,就闭上,再睁开,确认这是否真实。
它不仅是在动,连翅膀都开始挥舞,在这挣扎的过程中,她看见两片巨大的羽毛从头顶高高地掉落下来。鹰的身体之上是只功率很低的白织灯,光线甚至被它自己遮了一大半,鸵浜无法记得这羽毛的颜色,只是被吓了一跳。
这只鹰是活的。
鸵浜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她大声地呼唤。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走进来,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切,“这怎么了?”
“它是活的!”
她的脑海里一下子回忆起一位来自蒙古的老朋友曾经告诉她的:“你看到的动物,兴许都是人,你看到的人,兴许都是动物。”
他就这样潇洒离去,露出一条狮子的尾巴,甩在鸵浜的眼前。
再往下回忆,又看到了她亲密的的好友们,有的带着笑容,裙底伸出一只长长的蛇尾,有的晃晃脑袋就变得渺小又钻进墙下的洞里,有的转过身来,嘴里就已经探出长长尖尖的牙齿。
她似乎能够见到这鹰在人类世界的模样,是个年轻可爱的女孩,就这样,被鸵浜的家人,关在这里,从黑夜到清晨,从清晨到黑夜,动弹不得。
这时候,鸵浜还没能发现,自己也是种动物。
“妈妈,能不能放她走啊!”她几乎要哭了,恐惧占据了她的全部感官,她一边说话,还一边能够听到一双巨大翅膀在不断扇动的声音。
她不敢触摸这灯上不断挣扎的老鹰,只是不停地请求,最后,爷爷踩上梯子,将老鹰拽了下来。
她被丢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还在扑腾,似乎伤得很重了。
“原谅我,现在才救了你。”鸵浜就站在距离鹰两米远的地方,在心里对它说。
此时的鹰在她眼里已经是人类模样,它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蜷缩在地,瑟瑟发抖,也许已经飞不起来。
头顶的天是灰蒙蒙的,周围的树和电线杆上还不断地传来有麻雀的声音,是嘲笑,是同情,是毫无感觉。
鹰逐渐试着爬起来,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鸵浜也看到,村庄的结界要被打破,眼前本是幢幢楼房的画面破开了一个洞,迅速地越拉越大,阴郁的天空瞬间变亮,那结界外的世界,是一片山林,枝繁叶茂的,阳光中流动的新鲜微粒都忍不住要溢了出来。那些电线上停留的麻雀竟猛地散去了,就像没有来过一样,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呢?
就像是早晨轻而易举地掀开合拢一整夜的窗帘,光照进来。
在鸵浜还未回过神来的那一刻里,也许正是她某一帧闭眼时,鹰就拼命扇了扇翅膀,往上飞去。
结界破裂是为鹰而生,在这还未闭合的短短的几秒里,她看见了,鹰唯一给予她的一丝回应,是侥幸地回到山林之后的一个眼神。
动物的眼神,是很难揣测它们心中念头的,我们无从得知这复杂的情绪究竟躲在何处,鸵浜也只是看到它一下子就没了影。是的,世界又暗了下来,但,从今以后的房间都将一直明亮,白织灯就是白织灯,没有挂着任何东西,没有挂着任何生物,任何人。
之后,鸵浜也没能够见到那座青铜打造的祠堂。
一切都是鸵浜见到的,真实的,存在的。
最后,她和憨老师谈起这一切。
“如果我是动物,会变成什么样呢!”
“你喜欢什么动物可能就会变成什么动物。”
“那我要变成老鹰!”
“你看,你想变成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但我不想变成吊灯上的老鹰,我只是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