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两天,厨头让阿毛去库房领桂花和糯米粉。
阿毛推开库房门的时候,灰尘扑了他一脸,他站在门口等灰落下去,才走进去,从架子上抱下一大包干桂花,又拎了一袋糯米粉。他往外走的时候,云朵蹲在门框上,闻了闻:“香的。”
阿毛说:“桂花能不香吗。”
云朵说:“不是桂花,是你身上。”她歪了歪头:“你身上有香火味。”
阿毛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像一只试图确认自己有没有体味的猫:“……没有啊。”
云朵说:“那就是库房里有。”
阿毛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深处。那里堆着一些旧物——旧灯盏、旧蒲团、去年剩下的香烛,角落里还有一个纸扎的灯笼骨架,已经塌了一半,像一个喝了假酒站不稳的人。他看了那灯笼骨架一眼,心里飘过一句“这玩意晚上会不会自己亮起来”,然后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春草昨天说“馅儿里放红豆,别放枣,枣是甜的,红豆是念的”。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走在桂花香气里,忽然觉得“红豆是念的”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说吃的——像在说“我念你”的那个“念”。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干桂花,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他没有停下来想。他只是走回了厨房。但他走进厨房之前,把怀里的桂花包换了个方向抱——让封口的那一面朝外,像在避开什么。
云朵蹲在他肩上小声说:“你在躲什么?”
阿毛说:“没躲什么。”
云朵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桂花包贴着你的胸口?”
阿毛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桂花包换了回来,贴着了。“……行了吧?”
云朵说:“行。”语气像在说“这还差不多”。
走进厨房,把桂花包放在了案板上。
阿毛又去柴房把柴搬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槛下的那枚铜钱——郑灵放的,还压在原地,沉甸甸的,没有移动过。他把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圈极浅的刻线,三道细纹,像龟甲上的裂缝。不是字,是一个标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把它翻回去,按原样塞进了门槛下。站起来的瞬间想,那个人放了东西才走,是要保护什么?还是要标记什么?我去?郑灵到底何人啊?阿毛揉着太阳穴,心想:只有颜值没有学识,千万不要穿~哪,到处都透着诡疑!阿毛又打了个冷颤,唉!即来之则安之,怎么也不会比虫界恐怖吧!阿毛我福大命大,福大命大。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阿毛抱柴走了。
中秋节眨眼就到了。
太阳刚落山的时候,于先生在院子中央插了一柱斗香——用细竹条扎成塔状,里面填了桂花和艾草。他亲手点燃了它,香烟升起来,被秋夜的风拉成一条细线,往一个方向飘。阿毛坐在廊下,顺着烟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书院后山的方向。他心想:这烟要是能飘到月亮上,嫦娥今晚就得打喷嚏。
厨头在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摆了许多时令瓜果糕点和桂花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山长,于先生坐主位,山伯、英台、马文才、周香香、白景明等所有学子坐在两边。
阿毛和厨头他们另开了一小桌在廊下,春草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中间,还有两盘果蔬。一瓶厨房自制的桂花酿。云朵蹲在阿毛肩上。
月亮从凤凰山背后升了起来,像一枚被谁擦过的玉镜,衬着蔚蓝的夜空,明亮如天之眼。
山长仰头看了一会儿,对学生说:“今夜牛渚风清,正堪玩月。诸生可愿效袁虎之咏,共赋明月一篇?
翻译一下:今晚月亮好,你们谁写首诗来听听?
生员们都各自装着不同的心事,默默思索。
马文才第一个站起接话:“学生先来,山长,于先生听好了。”阿毛看马文才那架势,就像抢答游戏里按了铃的选手。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感觉像个正在登台的明星。马文才想让山长看见——自己不止是马太守的儿子,还是个才思敏捷的人。
玉轮初上凤凰山,
万顷清光落此间。
莫道今宵风露冷,
我身已在广寒湾。
马文才这首诗说,月亮刚升起的时候,他站在高处,看着月光铺满大地。他不说“我觉得冷”,他说“不要说冷”。最后一句“我身已在广寒湾”是一句嚣张的话:我已经站在月亮里了。
山长拈须一笑,点点头。“有气势。”于先生没说话。阿毛听到于先生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写得太满了,什么叫“我身已在广寒湾”?你站在月亮上,那嫦娥住哪儿?”阿毛差点笑出声。听到英台心声,“马文才,果然诗如其人,够狂。”
周香香坐在英台斜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不是含情脉脉地看,是“确认你还在”地看。马文才坐在英台对面,吟完诗,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英台。英台正低着头吃饼,很慢,像在数红豆有几颗——阿毛想:英台在用吃饼逃避眼神接触,战术非常成功!
山伯坐在英台旁边。他正在看月亮。只听于先生道“山伯可想好了?”
梁山伯忙站起来,对着山长,于先生作揖“学生想好了,请 赐教。”
玉宇无尘桂影寒,
琼楼高处倚栏杆。
嫦娥不解人间事,
只向青天借月看。
山长微笑点头,阿毛又听到于先生心声:山伯这首诗是安静的,像一个坐着的人不敢站起来。他不是不会写诗,他是不敢把自己的心事直接写出来——他把心事推给嫦娥,说“嫦娥不懂人间的事”,其实是在说“我自己也不懂”。
阿毛想:山伯这首诗把自己的心事推给嫦娥?他刚才望着月亮,是觉得自己像嫦娥一样高而冷、美而孤独,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从不把自己放在任何事物的中心。他只是望着、站着、借月看一看?
阿毛又看向月亮。这个月亮是公元396年的月亮,比我那个时代“年轻”了一千六百多年。但它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过所有人,什么都不说。
阿毛低头吃了一口桂花糕,甜的,桂花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中秋节——月饼、朋友圈、手机屏幕上妈妈发来的什么字。他想起那个屏幕。他忽然觉得,那块屏幕现在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它在他来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小七说:“你在想什么?”
阿毛说:“在想一块玻璃。”
小七惊诧着说:“玻璃是什么?”
阿毛说:“……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小七说:“那你怎么在想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阿毛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不该想。”
小七说:“那你该想什么?”
阿毛说:“该想怎么抢到最后一块桂花糕。”
小七低头一看——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了。两人同时伸手,阿毛快了一步。小七瞪着他,阿毛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这就是‘看得见的东西’。”
山长又点了几人,就点到了白景明。白景明站起来,像赴刑场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中秋月正圆,桂花落满肩。
书院灯火暖,今夜不思眠。
山长没有点评,于先生也没点评。山伯和英台互望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一句话,这诗全是“套话”。月亮是圆的,桂花是香的,灯火是暖的,不想睡是假的。白景明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真心的诗,因为真心露出来会被人笑。
阿毛听到山长心声:这孩子不敢写真心的诗,如果诗有温度,白景明这首诗是常温的,不冷也不热,像一杯放了一下午的茶。
于先生把目光转向祝英台:“祝英台,你呢?”
英台站起来,略略低头——她不想让月光照清她的脸,因为有些诗句,藏在心里久了,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实话。
万里清辉共此时,人间离合不须悲。
从来圆缺皆天意,我向深杯看月移。
念完,她自己先端起酒杯,像要喝酒,但在杯沿碰到唇边之前,停了一瞬。没人看见她停的那一瞬。
山长和于先生都没点评。
他俩坐在廊下,看着面前几十个年轻的、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有的在得意,有的在沉思,有的在藏。山长端起酒杯,在嘴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是照给所有人看的。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山长又拈了一下胡须,“我也来一首。”
“今夜蟾光满院明,
青衫几处咏诗声。
莫言秋色催人老,
且看新诗似月生”
他没评谁好谁差,只是把所有人的诗都收进了一句“新诗似月生”里。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的诗我都都听了,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生员们大半都吟了诗,酒也过了三巡。山长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廊下摆着的铜壶——壶颈细长,双耳微张,壶口只有两指宽。
他笑了一声:“诗吟了不少,也该动动手了。”
于先生抚掌:“山长说的是。今日中秋,诗要写,箭也要投。谁先来?”
司射过来,摆正了铜壶,又理好了箭。
马文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早就想在这一刻露一手了。挽袖,取箭,瞄也不瞄,抬手就投——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壶中,磕了一下壶壁,又弹起来,稳稳落进另一只耳里。
“贯耳!”司射喊了一声。
席上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叫好。山长微微颔首:“这一手不练三年投不出来。”马文才落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余光扫了一圈——重点是对面英台的方向。英台端茶正喝,没看他。马文才把目光收回来,自己斟了一杯酒。
山伯从不争这种场合。但于先生点名了:“山伯,你也来一支。”他站起来,接过箭。投出去,箭进了壶,但偏了一些,磕在壶口,翻了个身才落进去——勉强算中,但不够漂亮。
席上有人笑。山伯自己也没在意,笑了笑,坐下。英台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替她说了一句:“你投得挺好的,不用在意。”
英台本来是不想投的。她是“祝公子”,一个文弱书生,不该在这种场合出风头。但马文才投了贯耳,山伯投了擦边,周香香在旁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祝公子,你不试试?”英台想了想,站起来:“那就献丑了。”
她接过箭。站在投壶线前,没有急着投——先看了一眼壶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箭,然后手腕一抖。箭脱手,直直地飞出去,稳稳地落入壶中,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像被人用手放进去的。但这不是结束。箭落入壶底后,轻轻跳了一下,又从壶口翻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进了另一只耳里。
“双耳!”司射的声音拔高了。席上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白景明嘴张成了O型,周香香的桂花糕掉在桌上,马文才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有放下来。他看着英台比看其他人多看了两息,才慢慢把酒杯搁回桌上。“这一手,叫什么?”他问。
于先生在旁边解释:“倒,是投壶里最难的一种。箭入壶后不借外力,凭入壶时的旋转势能自行翻转出壶口,再落入另一耳。十支箭里能投出一支倒,已经是好手了。祝英台这支——”他看了一眼英台,“是稳稳当当的倒。比马文才的贯耳还要难上两分。”
山长震惊过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嗯,好像是七年前,过中秋节,投壶的时侯也有个生员投了双耳,唉,时间过的真快!”
马文才坐在对面,脸上的笑没有变,但手里的酒杯被捏得比刚才久了半息。他心里在想:我投贯耳,她投双耳倒。我吟诗,她吟诗比我含蓄。我爹是太守,她爹是——祝员外,还是我爹强!
英台落座。她没有看任何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周香香歪着头看她,目光像细丝一样缠过来。英台知道她在看,没有躲。只是把酒杯搁下,转了个方向,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白景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给祝英台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批注:“有此人在,我就得老实点。不然下次她投的不是箭,是我的脑袋。”
后来大家又投了几轮。马文才没有再投贯耳,只投了一些规规矩矩的“倚竿”“带剑”,不让旁人觉得他刻意。英台也没有再投倒。她后来投了几支,都只是普通地落入壶中,既不惊艳也不失误。
山伯倒是又投了几次,渐渐找到了手感,后面两支都投得不错。他投中的时候,英台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