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那次在新疆和师傅的聊天,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那次我们一路从伊犁那边过。路边一栋一栋带院的房子,围墙不高,看得见院里头的葡萄架。我一看就动心,随口问:师傅,这样的房,几万?
他头都没抬:三十多万。
我吸了口气:三十多万?这么贵?
他说:贵?三十多万,一个房子带个院子。
我说:您说的是总价?
他愣了: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说的是一平方啊。
他“哦”了一声,反问:那你们那边多少一平方?
我说:三四万吧。
他点点头:哦,那我们是按一亩半算。
我一时没接上话。一亩半,我在心里算了半天,一千来个平方。三十多万,买一千平方的院子。算完,我觉得这价钱简直不好意思还价。
两个人愣了一会儿,都笑了。
笑完接着赶路。过了一会儿我还在琢磨这事,顺口就说起明天的安排,说师傅,明天咱们早点出发吧。
他说:行,九点。
我说:九点?太晚了吧。
他说:不晚。
第二天九点出门,一路看看停停,到十一点半,我们几个肚子里开始打鼓。我说:师傅,什么时候吃饭呀?
他说:一点。
我说:一点?我们都饿过劲儿了。
他说:我们这儿中午饭就是一点。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
他说,新疆日头落得晚。夏天十点来钟太阳才下山,天边一片红,十一二点天还亮着。人跟着天走,天黑得晚,饭自然也吃得晚。九点吃早饭,一点吃中饭,晚饭九点十点,都是按天亮天黑定的。
哦,原来是跟着太阳过日子。呢。
只好忍着。忍到一点,路上的人果然都往饭馆里走——原来全新疆都在一点饿。
吃完我问:那晚饭呢?
他说:九点、十点。
我说:九点十点?吃完就睡?
他说:吃完坐一坐,聊聊天,正好睡。夏天这时候,天才刚黑透。
**我忽然觉得,我们那边的人吃饭,是看着钟;他们这边吃饭,是看着天。**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两桩事。一件是尺子,一件是钟——一个量地,一个量日子。
我们从东到西,走了几千公里,横穿了大半个中国。地这么大,太阳是分批照进来的,天亮是分批来的。那边的人跟着那边的太阳过日子,我们跟着我们的钟点过日子。连房子怎么算,都是各按各的地。
这就是出门的好处。
待在家里,会以为天下人都八点吃早饭,都按平方买房。走出去才知道,同一件事,人家自有一整套算法,而且算得通,过得顺。
你去了,才知道自己那套不是唯一的一套;你回来了,才明白自己那一套,也没什么可傲的。
这样的相遇,一路上随时都会撞见。
所以人还是该多走走。
不是去证明自己是对的,是去看看别人怎么活。
一个人见过的活法越多,心里能容下的东西就越多。
山不拒细流,所以大;人不拒他乡,所以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