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了一地

清晨五点半,我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

不是什么好听的鸟。嗓子粗,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像赶着去投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声音还是钻进来。索性不睡了,起来烧水泡茶。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对面楼的灯零星亮着几盏,大概也是被鸟吵醒的可怜人。

这房子是去年夏天租的。老小区,墙皮剥落得像白癜风,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搬进来的时候,前任房客留下的东西不少——一盆快死的绿萝,几个衣架,还有一把藤椅。藤椅就搁在阳台上,歪着一条腿,用麻绳缠着。我本来想扔,伸手一摸,藤条温润,带着旧物特有的手泽,又舍不得了。后来我找了块木片垫在底下,就这么放着,偶尔坐上去看看楼下的梧桐树。

梧桐树倒是好。粗壮,枝叶伸展开来,能遮住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密不透风,蝉在里头叫得震天响。到了秋天,叶子一片一片地黄,先是从边缘开始,像被火燎过,慢慢地整片叶子都黄透了,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我有时坐在藤椅上看书,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光斑在书页上跳,梧桐的影子在阳台上爬,一点一点地,从东挪到西。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周六,不用上班。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是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岩茶,说是正岩的,我也喝不出好坏,只觉得香。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早餐,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在转发如何十分钟搞定家务的短视频。我划了几下,又关掉了。

想起前天晚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烟,收银的小伙子突然问我:“叔,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说十一点四十。他哦了一声,接过钱,找零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拿上烟走了,走了一半才想起来,他叫我叔。我才三十四岁啊。

茶喝了两泡,鸟不叫了。窗外有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唰地一下,应该是清洁工开始扫地了。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唱京剧,老生,嗓子吊得高,拐了几个弯落下来,听着让人心里一松。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阳台角落那盆绿萝,我给它换过盆,浇点水,又活过来了,藤蔓顺着防盗网爬出去老远。叶子油亮亮的,新长出来的是嫩绿色,旧的是深绿,一层压着一层,看着就让人高兴。

昨天傍晚下班回来,看见楼下的老太太在喂流浪猫。三四只花猫围着她,尾巴竖得像天线,喵喵地叫。她蹲在那儿,头发白花花的,手里捏着一袋猫粮,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撒。夕阳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张老照片。

突然就想起外婆了。小时候在她家,她也是这么喂猫的。后院有一窝野猫,她每天都要留点饭菜,放在墙根下。她说猫有灵性,你对它好,它知道。我不懂什么叫灵性,只觉得那些猫长得丑,瘦巴巴的,还凶,靠近了就冲你龇牙。可外婆不怕,她走过去,猫就围上来,蹭她的腿。

外婆去世三年了。她住的老房子拆迁了,变成了一个停车场。我有时候开车路过,会故意放慢速度,看看那块地。什么都看不出来,水泥地抹得平平整整,画着白线,停满了车。可我知道,那个位置,以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小小的、酸得要命的石榴。外婆会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说等甜了再吃。从来没等甜过,就被我偷吃光了。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下周的报表准备好了没有。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把杯子里剩的茶一口喝完。苦,回甘,舌尖上有一点点涩。

想出门走走。换了鞋,下楼。楼道里的霉味今天好像淡了些,大概是昨晚下了雨,空气潮湿,把灰压下去了。走到院子里,梧桐树下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水里划。我没惊动他,从旁边绕过去。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老板是个中年人,围着白围裙,正在炸油条,面团扔进锅里,嗞啦一声响,转眼就浮起来,变得金黄。我买了根油条,站在路边吃。烫,酥脆,咬一口掉一地的渣。小时候上学路上,也这么吃,那时候觉得五毛钱一根的油条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油条,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边有棵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的白花垂下来,香气淡得像不存在,可你停下来闻,又分明能嗅到一丝甜。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他妈妈,喊着慢点慢点。小孩不理会,骑得飞快,笑声像铃铛一样洒了一路。

我走到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左拐了。这条路通往河边,我偶尔会去那里坐坐。河边修了步道,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还有个老头坐在长椅上看报纸,报纸举得高高的,挡住了脸。我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太阳升高了,暖洋洋的。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看着河对岸的楼群。那些楼高高低低的,窗户反射着光,一闪一闪。我数了数,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十七栋。数完又忘了。

有个姑娘牵着一条金毛走过来,金毛看见我就摇尾巴,凑过来闻我的手。姑娘抱歉地笑笑,说它就这样,见谁都亲。我摸了摸金毛的脑袋,毛茸茸的,它眯起眼睛,舌头伸出来,一副享受的样子。姑娘牵着它走了,它还回头看我。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也许是该回去了,回去再睡个回笼觉。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又闻到了花香。这次我停下来,认真地吸了一口气,甜的,淡淡的,混在早晨的空气里。

走到小区门口,早餐店还在忙,油条已经卖完了,老板在收拾东西。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藤椅歪在阳台上,茶杯里剩着没洗的茶渣。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窗外又传来什么声音,也许是车,也许是人,也许是那只早上的鸟回来了。不关我的事。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金色的线,落在茶几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右边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变成了橘红色,从西边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我翻了个身,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懒得看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可我觉得挺好的,时间就这么慢慢地流走,像河里的水,你看不见它动,可它一直在动。有些东西也跟着流走了,有些东西留下来,留在藤椅上,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留在槐花的香气里。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下周会怎样。那都不重要。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光线正好,我还能坐在这儿,看着对面的楼顶,看鸽子飞过去,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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