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少年 27

原创/底石


第二卷第一章 墙下(下)

“还。”

笔画很浅,得侧着看才显。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放回枕下。

屋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像谁在门外来回走。岳轩没睡。他想,要是明天方强再来,他还会再翻一次墙。方强笑一次,他翻一次。笑不死人。但能让人记住。他记住了“还”。他会把这面墙,变成自己的规矩。就像校门口那棵青梧,在老地方一站几十年,谁也不挪它。

第二天,岳轩来得更早。操场上还没几个人。他把书包放下,开始跑。风比昨天大,吹得跑道上的煤渣都往一边滚。他顶着风跑,喉咙里灌满了凉气。跑到第五圈时,他看见牟蓉从柏树后面走出来,背着书包,低头走得很快。她没往他这边看。岳轩也没停。

两个人在操场两边,各走各的。中间隔着一整片被风吹乱的煤渣地,像隔着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灰。# 第二章 引体向上

星期四下午的体育课,风比早晨小了些,天还是灰的。马老师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嘴里咬着哨子。哨子一响,全班在单杠前头排成两列。单杠是旧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铁锈,像人身上揭了一半的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细沙,人踩上去,沙沙响。

“正手,一个一个来。”马老师把哨子从嘴里摘下来,“下巴过杠算一个。别晃悠,晃的不算。”

几个男生先上去。第一个做了五个,跳下来时还扬了扬下巴,被马老师一句“动作不标准”给压回去了。第二个做了两个,第三个直接没上去,手在杠上挂了两秒,啪地落了地,旁边一阵哄笑。马老师也不管,低头在册子上画圈。

轮到方强。他往后排扫了一眼,把外套甩给旁边的人,两只手搓了搓,又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往裤子上抹。他跳起来抓住单杠,身子前后摆起来。第一个,他硬拉上去了。第二个,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起来。第三个,他的腿在空中乱蹬,脸涨成猪肝色。下巴勉强过杠,马老师喊了一声“算”,他手一松,整个人直直跌在沙地上。

他坐在地上揉手腕,疼得龇了一下牙。旁边有人想笑,又不敢。他自己先开了口:“练这个有个屁用。”声音很大,像要把刚才的难堪全甩出去。他往队伍后头走,路过岳轩时,拿肩膀撞了岳轩一下,撞完了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岳轩没动。

过了几个学生,轮到岳轩。他走到单杠下面,校服袖子已经卷到了胳膊肘。小臂上那点肌肉,是从前没有的。他先看了眼单杠,又看了眼自己掌心。右手掌上结着痂,左手也有一层。他抓杠前,把指头一根一根捋直,像把什么念头捋顺了,才跳起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节奏不紧不慢。他的身体不晃,腿并得很直,只靠胳膊和背往上拉。有人开始数出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到第六个时,队伍里彻底静了。风从单杠上过,把铁杆吹得发白。马老师把嘴里的哨子捏着,半张着嘴看。七八九。岳轩的下巴稳稳过杠,一下,又一下。第十个,他停了一瞬,在杠上吊着,胸口起伏。然后第十一个。最后一下,他把整个身子往上拉,下巴刚过杠,又缓缓放下去,落了地。

“十二个。”马老师说。语气很平,但声音比平时大。岳轩没看他,走到队伍后面。他甩手时,掌心结痂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混着汗,在细沙地上滴了两个深色圆点。

方强在队伍后面站着。他不再揉手腕了。他的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往里收,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校服领子里。旁边两个男生低声说话,他一句话也没接。

下了课,岳轩去水龙头下冲手。水冷,冲在破皮的地方像刀划。他把手翻过来,看血水一点点变淡,流进下水道。然后他拧上水龙头,往器材室走。

方强在器材室门口等着他。

台阶不高,方强站在最上面那级。他身后多了两个高二的男生,都比他高半个头。一个背着光,看不清脸。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拿着瓶冰红茶,不停地晃。方强没说话。岳轩走到台阶下,站住了。

“让开。”岳轩说。

方强没动。他往下迈了一小步,正好和岳轩站在同一级上。两个人脸对脸,中间只隔一拳距离。岳轩闻到他嘴里有股话梅味。

“你最近挺狂啊。”方强压着嗓子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岳轩看着他。方强也看着他。风从后操场吹过来,把方强的刘海吹到一边。岳轩看见他眼角有块极淡的青,是前几天跟人打球撞的,还没消。岳轩没说话。他往左移了半步,想从台阶边上过去。靠墙的高个男生横过一步,把他的路堵死了。另一个也往前凑。

四个人在器材室门口僵着。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汗味。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哨声一响,所有人都转头。岳轩没转。方强也没转。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岳轩突然把肩一沉,从方强和墙之间的缝里挤了过去。他的书包带子擦在方强胳膊上,方强被带得身子一歪,嘴里的冰红茶差点泼出来。

“你——”方强往前追了一步。岳轩已经进了器材室,把跳绳挂回墙上。再出来时,高二那两个人挡在门口。方强站在他们后面,脸色铁青。他想发火,但忽然像被什么按住了一样。他瞪着岳轩,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等着。”他说。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岳轩没接。他下了台阶,从两个高二男生中间穿过去。那两个人没动,但也没让。岳轩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他们胳膊上。走过去了。

云舒在操场西边站着。她送完点名册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方强没追,两个高二的也没追。岳轩一个人朝校门方向走,步子很稳,像刚打完一场架,又像还没开始打。他的校服后摆上沾着沙子,手掌上的血已经被风吹成了暗红色。

放学的时候,云舒在教学楼门口追上他。

“他们要堵你。”她说。声音不高,刚好被风吹进岳轩耳朵里。

岳轩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灰得发蓝,像要黑下来,又像永远黑不透。

“我知道。”他说。

云舒跟了两步,又停下了。她看着岳轩的背影往胡同那边走。书包一颠一颠,像背着什么东西。岳轩没回头。他拐进那条窄胡同,两边的旧墙高,把光挡在外头。胡同深处,风卷起几片黄叶子,在地上转。他踩着叶子走,一步一片。

青梧树就在胡同口。天还没全黑,树的轮廓还能看清。岳轩从树下走过去,没看它。可树看见了他。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很老的人,看着一个少年打从这里过。走远了,岳轩的影子被胡同里的黑暗慢慢吃进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灰。

他一路上都没松开右手的拳头。掌心血早干了,粘住半边手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校服前襟一鼓一鼓的。他走到梧桐苑楼下,才把手展开。血和沙结在掌纹里,像几道很旧的沟。

那天夜里,他在屋里做俯卧撑。母亲从门口经过一次,停了停,没说话,又走了。他听见缝纫机在外面响,一下一下,像给他数数。他做到力竭,脸贴在凉席上,闻见汗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还。”他对着地板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出门时,发现门把手上多了副旧手套。灰白色,线织的,指头的地方磨薄了,补过两回。是母亲放的。她什么都没说。岳轩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戴。他想,要是连墙都抓不牢,手套又有什么用。

可出门以后,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把那双旧手套塞进书包底层。一路上,手心结痂的地方还在隐隐地胀。他走得快,风从背后推着他。到了校门口,他没直接进校门,先绕到操场后头,在那面墙下站了站。墙还是那面墙。砖缝里的草比前几天更黄了。他抬起右手,用指尖在墙上按了一下。血印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块发暗的渍,和原来那些旧渍混在一起。

“岳轩。”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

是云舒。她站在操场边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冲他扬了扬那本子,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岳轩没说话。云舒也没再喊。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风从中间穿过,像谁把日子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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