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大众浴池的女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5期“辣”专题活动。

林蔷昨天累了,一早睡过了头,连丈夫何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她猛然睁开眼睛,抓过手机看看已经六点半了,还收到一条短信,有人预约她今早七点半洗澡。短信是昨晚十点多发的,那时她已经睡下了。

何平送早、晚班的外卖,需要起早贪黑,早晨六点半开始工作,六点就得走出家门。

林蔷拉开窗帘,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昨晚不知道几时下了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还在零星地下,北风夹杂着雪花在空中飞舞。都说下雪不冷,那是无风天,就这样的天气,出去一会儿就得冻透。天还没亮,但有了雪的映衬还不黑,对面的老居民楼只有几家亮着灯,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昏黄的路灯下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

她不禁替丈夫担心起来,丈夫开着电动摩托车送外卖,平时还好,赶上下雪天又冷又滑,真心疼他。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现在工作不好找,就先干着吧。还好前些天在网上给他买了挡风被,防风面罩,尽量做好保暖措施,不至于让他太遭罪。

她走向洗手间,调好温水的档位,打开水龙头,鞠一捧水洗脸,却忘了脸上起痘痘的事。

十天前,林蔷父亲在家突然晕倒,她打120及时拉到本地三甲医院,经检查是脑出血,医生说做不了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怕耽误病情,她和丈夫带着父亲去了省城的医院。大医院就是不一样,医生医术精湛,给做了手术。

她和丈夫在医院陪护了七天七夜。她是家中独女,住院那几天没人替换,吃不好睡不好,既担心父亲,又牵挂家里。儿子读初一,由母亲负责照看孩子的饮食起居。浴池的生意,交由二姨过去帮忙打理。父亲出院后,由母亲在家照看,可五六个讨厌的痘痘就从脸上拱出来,前几天钻心地疼,昨天可算不疼了,这不洗脸又弄疼了。她疼得咧了咧嘴角,怪自己粗心,对着镜子,用几个手指肚避开痘痘,简单地洗了脸。

早餐很简单,牛奶,面包,煮鸡蛋和蔬菜沙拉。

煮鸡蛋的间隙,看看时间,快六点五十了。她喊儿子起床吃饭,然后和同学一起拼出租车上学,学校离家开车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向儿子的房间走去,一边敲门一边喊,明浩,该起床了。明浩睡得正香。

林蔷怕他晚上玩手机耽误睡觉,每晚八点准时收回手机 。昨晚她回家晚,忘了没收他的手机。熄灯后,明浩在被窝里偷偷地玩了游戏,玩得越来越精神,不知道几点睡的,早上根本起不来,被妈妈敲门,他心里很烦,蒙上被子,假装听不见。

林蔷看儿子没回应,又喊了一声,明浩,快起床!明浩脸上满是讨厌的表情,把被子从头上猛地拽下来,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林蔷的火气腾地就冒了出来,直接开门进了儿子的卧室,对他吼道,你看看几点了,再不起来就迟到了。明浩勉强睁开疲倦的双眼,对她说,妈,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想上学了,你给毛老师打个电话,帮我请个假呗。

你哪儿不舒服?昨天还好好的,你就是撒谎,这个电话我不能打。

妈,求你了,我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儿,起不来。

你都上初一了,大小伙子了,可不能这么懒,快起来!

我想再躺一会,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厨房还煮鸡蛋呢,既然叫不醒,就不叫了,她气哼哼地走向厨房。

看看时间,快7点了,浴池七点半营业,她想起顾客洗澡的事儿,既然开门做生意,就要准时开门。她匆忙吃了些东西,就穿上外衣。临走时,她特意叮嘱儿子,妈妈得去浴池了,如果赶不上车,自己打车去上学,说完在桌上留了20块钱。学校七点四十开门,八点前到校就行,时间还来得及。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室外空气清冷,小北风嗖嗖地直往人身上钻。远处供暖的大烟囱呼呼地冒着白烟,随风舞动的样子,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扫来扫去。路旁的树木,居民楼等建筑物在风雪里静默,树上和楼顶被落在上面的雪勾勒出一道道银边,显得有些生气,一辆辆小汽车顶盖覆着的雪,像出锅的白馒头。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世界像要冻僵了似的。她裹紧棉袄快步向浴池走去。

为了离浴池近些,她租了现在住的房子,原来的住处偏远。她本想让孩子到附近的中学来读书,孩子舍不得离开原来的小伙伴儿,不愿意过来,他和家附近的小伙伴儿一起拼车上学,晚上放学,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林蔷经营的是一家女子大众浴池,今年春天才接手过来。她原来在这家浴池搓澡,老板娘想要外兑。她和丈夫一商量,附近浴池少,居民楼多,客源没问题。自己靠搓澡挣钱不是长久之计,搓澡工提成少,老板拿大头。而且自己在洗浴这行干了五六年,积累了不少经验。丈夫心疼地对她说,好是好,就是开浴池里里外外的事儿不少,你会很辛苦。林蔷说,干啥不吃苦?累点不怕,能多挣点钱就行。两人拿出这些年攒的大部分积蓄接手过来。

林蔷不到四十岁,个头不到一米六,人长得结实,胳膊腿粗壮,皮肤黝黑,看着有力气,干搓澡这行没有力气还真干不了。她喜欢长头发,发尾烫了卷,平时高高盘在脑后,露出大光明额头,显得精神干练。一想到能多挣些钱,她感觉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浴池在一家老居民楼的一楼,100多平米的样子,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淋浴头。接手后,她简单进行了装修,换了新的淋浴头,水流比以前更冲了,换了新更衣柜,找人擦了浴池四周的墙壁,去除了透光软膜天花吊顶的霉斑,整个浴池焕然一新。

只是还缺三个搓澡工。原来在她家搓澡的有一个人继续干,另一个辞了工,她想再找三个搓澡工,互相倒班,每天保证有两个人搓澡,如果赶上人多,自己也可以上手。想法不错,但搓澡工并不好找,年轻人不愿意干这行,年纪大的身体不允许。

她有三个搓澡群,经过同行介绍,可算找了三个人。一位大姐不遵守纪律,浴池七点半开门,她九十点钟才到,下午又早走,顾客多的时候,要等好长时间,林蔷就把她辞了。还有一个大姐搓澡不用力,顾客不满意,她也给辞了,只剩下两个人搓澡。

夏季是浴池的淡季,来洗澡的人不多,还能忙过来,偶尔人多的时候,她可以顶上。可天一冷就显得忙乱。顾客洗澡要提前预约,人一多,没有人搓澡,顾客当然就不满意,她只能推掉一些,或往后排,这样的话,有些顾客可能就会到别人家去洗澡,丢失客源对做生意的人来说是大忌。之后她又找了一个在另一家搓澡的李姐来帮忙,李姐五十多岁了,只能上一个班,休班的时候,偶尔顾客多了,她能来应个急。

林蔷开门不久,顾客就来了,可是当班的王姐却还没来。她正想打电话问怎么回事?这时手机响了,王姐有气无力地说,小蔷,我在路上摔了一跤,胳膊青了,肿了得老高,我得去医院看看,今天恐怕不能上班了。林蔷一听,让她赶紧去医院看病,有啥情况随时联系她。她只好请李姐来帮忙,可李姐说上午要出去办事,中午才能回来。没别的办法,只能自己亲自上阵。

她抽空给儿子打电话催他起床,可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学校规定学生上学禁止带手机。她想,可能儿子正在去上学的路上,她说的话儿子还是听的,以往除了生病,他还没有不上学的时候。

顾客很快泡好,她正给顾客搓着澡呢,放在休息室的手机响了。她赶忙去接电话,电话是明浩的班主任毛老师打来的,毛老师问明浩为什么没来上学?林蔷才知道孩子没上学,她只能实话实说。老师自然对她一顿说教,说她作为家长的应该严格督导孩子,不能为了赚钱对孩子不管不顾,任其发展,随孩子的性子来……毛老师说的这些话都对,谁不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学习好呢?要不,休息日送他补课干嘛?林蔷不能反驳,脸被臊得红一阵白一阵,但只能卑微地听着,眼睛紧紧盯着地砖的缝隙,真想钻进去。嘴里还要不时是是是,对对对地回应着。仿佛犯错误的不是孩子,而是她自己。浴室里还有人等她搓澡呢,她也不敢放下电话。毛老师教训了她十来分钟,听声音像是有人找她开会才停止通话,她说了几句毛老师费心了,万分感谢之类的话。

放下电话,她气得心怦怦乱跳,急忙给孩子打电话,这次接通了,她吼道,之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没去上学?孩子说,手机放静音了,没听见,才睡醒,正想给你回电话,你电话就进来了。现在去上学太晚了,同学们都上课了,今天就不去了。听起来头头是道,林蔷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发狠道,好,何明浩,你竟敢不去上学,等晚上回家再收拾你,她率先挂了电话。不能耽误人家时间太长,她又进屋去给顾客搓澡。

顾客是楼上的邻居,五十多岁,了解到她的情况,非但没生气,还热心地帮她出主意,劝她别对孩子发火,多看看教育孩子的视频,男孩让孩子爸爸去管等。林蔷说,不发火可能下一次还不去。教育孩子的视频看过不少,可到了自己身上,好像这些办法都没有用。这个还没搓完,下一个预约的客户就来了。一上午,把她太累得晕头转向。

何平每天下了早班,就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午饭。林蔷搓完上午的最后一个顾客,何平就送饭过来。告诉她,明浩今天没去上学。

她说,知道了,老师给她打电话了。

她哪里吃得下饭,不吃下午又没力气干活儿,只胡乱地吃了一点。

何平还说,不去就不去吧,今天是周五,明天就休息了。她生气地对何平说,什么叫不去就不去了,你就不能劝他去?何平见林蔷对自己发火,他语气平缓地说,别生气,你说的话孩子都不听不进去,我劝就更没有用了。

丈夫何平就是性格好,说话总是心平气和,就像没脾气似的。林蔷常常想,这个家要是没有自己准会散架,可是,看他每天辛辛苦苦也不容易,特别在父亲生病时悉心照顾又很感激他。

在家里林蔷一手遮天,她说往东何平不敢往西,孩子的事儿也是她管。但凡有能力的人都有点脾气,这一点何平懂,每次林蔷发脾气他就是灭火器。结婚十几年来,他从来没吼过她,也没吼过孩子,形成孩子不怕爸爸,只怕妈妈的局面,可是,现在妈妈说话他也不听了。以前那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失控,林蔷觉得很失败。

林蔷心里有些恨自己的妈妈。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她和丈夫忙着挣钱养家,把孩子扔给老妈,六岁才接到身边。孩子在姥姥家长大,老人很宠溺他,就连早晨开窗帘这样的小事儿他都懒得动,要喊姥姥来做。如果孩子一直在自己身边能好一些。自己是在父母的打压、咒骂、贬低中长大,如今父母对孩子的溺爱好像在补偿他们对自己的亏欠。

王姐发来微信,说医生诊断她肋骨骨折,以后,恐怕这行都不能干了。想想也是,王姐今年都63了,有退休金,儿子媳妇工作单位都不错,早就不让他干了,是她坚持干。这下好了,林蔷还得找人。如果要是这么下去,身体早晚要累垮。还好,下午李姐来救援,她还能宽松些。

下午搓澡的间隙,她正在休息室休息,这时一个老太太走进来,说她家是刚搬来的,浴池的排气管在她家窗外,一是噪音大,二是夏天有味道。林蔷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她随老太太上了楼,浴池排气管已经向外倾斜一块,并没有直接冲着他家。

以前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找。林蔷说,这也不影响生活。可老太太却不依不饶,说大夏天的可不行,我家刚搬来,你看看是不是改一下排气通道?林蔷说,你看看还能怎么改?你给我个意见。老太太有些不讲理,说,我不知道怎么改,但是你不能影响我。林蔷说,我觉得这是最佳的方案,改不了。

她回到浴池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老太太把110叫了过来,林蔷跟警察说了实际情况,警察也站在她这一边,这回老太太不再多说什么了。

晚上八点多钟,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她盘点了一下,今天收入四百多元,还可以。打扫完卫生,简单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匆匆往家赶。回到家已经八点半了。丈夫还没到家,他提前给她发微信说,儿子和他一起送外卖去了。她想,让儿子吃吃苦也好,至于孩子是否冻着她倒不担心,何平会把他保护得很好。

何平把饭菜放在锅里,还不凉,她把饭菜端上桌,颓然地坐在饭桌旁,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双手,手背纹理粗糙,手心干巴巴的,已有几条深深浅浅的短线,手指肚抽巴了几个小褶子,想想一天的遭遇,心里一阵酸楚。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仰头喝了一口,一股辛辣味弥漫口腔,她想吐出来,最后还是努力咽了下去,咽喉被烧得火辣辣地难受,辣就辣吧,也比苦味强。酒炝得她低头咳嗽了几声,掖在耳后的头发散落下来。她赶紧吃了口菜,平衡酒的辣味。

生活已经够艰辛,想想不省心的孩子,挺不起来的老公,她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努力地没让它掉下来。她又押了一口酒,这次感觉没那么辣,仔细咂摸咂摸还有一丝丝醇香味,就像每一天如水般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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