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赵语眉萧杨
简介：
被贵妃推下台阶小产后，我记忆停留在十二岁。
我对宫里的一切感到陌生，哭着喊着要出宫。
萧杨只觉得我在欲擒故纵、逼他低头，故来到我面前，试图训斥一番。
我被吓得不轻，只觉得他像说书人口中的阎罗，冷漠又吓人。
「圆圆，我害怕……」
我躲到了与萧杨同来的贵妃身后，嘴里唤着她的小字，离萧杨好几步远。
宫人纷纷跪下，不敢抬头看萧杨早已阴沉的脸。
宫中人人皆知，皇后与贵妃是死敌。
可我们曾经躺在同一张床上，诉说着我们对未来的期望。
那时我们爱慕的儿郎都不是萧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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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记得我在放纸鸢时失足落了湖，再醒来阿爹、娘亲和阿兄都不在身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嬷嬷，满嘴里喊我「娘娘」。
「我才十二岁，还没当上娘呢！」
我也没到能参加选秀的年纪，总不能是宫里的娘娘吧？
只见那嬷嬷愣得出神，急忙跑出去喊太医。
太医……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怯生生地看向旁边那个眼睛肿成核桃的姐姐，问她我是谁。
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将我吓了一跳。
「娘娘，你是皇后！」
「今年你二十二岁了，你是……五年前入的宫。」
「娘娘，你都忘了吗？」
说着，她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
十七岁……正是我本要嫁人的年纪。
与我定亲的是镇国大将军的长子谢逐陵。
谢家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做谋反之事。
皇帝绝不可能是谢逐陵，而我记忆里的皇帝，是个比我阿爹年纪还大的老头……
我鼓足了勇气又问道：「现在的皇帝是谁？」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直呼陛下名讳。」
「皇上是先帝的第六子，曾经的淳王殿下。」
淳王萧杨……
不愿意触及的回忆顿时在脑海里闪过。
那年我随阿兄入猎场参加秋狩，阿兄嫌我小，自己跑去猎狐。
我找了片空地放纸鸢，不料断了线，纸鸢坠落。
抬起头时，有人从悬崖坠落。
再往上看，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天早上阿兄特地带我认过人，他是六皇子萧杨。
后来我才知道，皇后所生的七皇子失足坠崖而死。
那夜我吓得高热不退，阿兄连夜将我带回府去。
我将此事告诉了爹娘，阿爹却让我忘了。
「弯弯，此事关系赵府性命，你不得再提。」
2.回过神时，我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娘亲说，这是被吓的。
「娘娘这是怎么了？」
那个姐姐探过身来替我擦汗。
「此事明明是柳贵妃的错，是她害你小产，可皇上却听信她一面之词，还说是娘娘你自己不上心……」
「娘娘，现在可怎么办啊……」
我有些疑惑，明明是我受伤，可她却比我哭得还伤心。
许是我真的很怕萧杨，听到这里，我反而感到一丝庆幸。
宫女姐姐同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的名字叫春絮，春天的春，柳絮的絮。
春絮是我在宫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算起来，我们还是同一年入宫的。
萧杨并不喜欢我，他有一个与他患难与共的贵妃柳氏。
每次我与贵妃有争执，他总会偏帮贵妃。
就连这次也是。
「没关系，我不难过的，你也别伤心了。」
我学着娘亲安慰我那般帮她擦掉眼泪。
说不难过是真的，我看到萧杨就害怕。
「娘娘。」
嬷嬷带着太医回来了。
春絮说嬷嬷姓林，在宫里待了很多年。
还说，她其实是萧杨派来监视我的。
萧杨怕我做坏事吗？
可我再坏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我对前来的太医摇摇头。
我才不要太医，我最怕喝药了。
「林嬷嬷，你告诉萧……皇上，既然他不喜欢我，也不珍惜我，不如放我回家。」
3\.
才说完，他们纷纷跪下。
尤其是林嬷嬷，还劝我三思。
有什么可三思的。
一思萧杨是杀人狂魔。
二思我早已定亲。
三思他并不喜欢我。
每一思都是非出宫不可。
「你就告诉他，这个皇后我不做了。」
「既然他喜欢柳氏，就让柳氏来当好了。」
皇宫好空，阴森森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没有阿兄、阿爹和娘亲，还要被人欺负，真委屈。
我没有喝药，也没有吃饭。
学着娘亲教训下人的样子，勒令林嬷嬷帮我给萧杨传话。
他应该会答应的，毕竟他也不喜欢我。
林嬷嬷去了很久，久到我睡着了。
梦里我还住在谢府，阿兄欺负我，抢走我新买的纸鸢。
还好谢逐陵武功比阿兄好，替我抢了回家。
阿兄气不过，起哄让谢逐陵当天就将我娶走。
我羞红了脸，跑去告诉娘亲，阿兄又挨了一顿训。
「谢逐陵，你记得你是要娶我的……」
话还没说完我就醒了。
还是陌生的帐顶，华丽又冰冷。
林嬷嬷和春絮都傻眼了，面面相觑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娘娘，这样的话你可不能再说了。」
「昨日皇上听了你的话大发雷霆，离宫的事勿要再提。」
像之前阿爹那样，林嬷嬷语气很严肃。
但我不明白，萧杨有什么好生气的，受委屈的难道不是我吗？
4.俗话有说，佛也会发火。
我没忍住，让春絮给我换上衣服想去找萧杨理论一番。
我虽然怕他，可我更怕不能出宫。
我听过后宅的故事，不被丈夫喜欢的女子很多都过得很不好。
连死都是孤零零的，根本没人记得她们。
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还想跑去问谢逐陵，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
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走出寝殿的时候，萧杨来了。
听那意思，柳贵妃也来了。
心慌张地在胸腔里打鼓，双手攥得紧紧的。
谢逐陵说过，两军对阵，先比的是士气。
弯弯，你不能输！
可就在我被春絮拉着跪下又站起来后，我看到的是柳凝月的脸。
她跟我一样，也长大了。
比以前更好看了。
春絮骗了我，柳贵妃才不是什么坏女人。
凝月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两家一直交好，我与她一同长大。
她小名唤圆圆，我唤弯弯。
我们就像月亮的两面，互相不同，又最了解彼此。
我鼻子一酸，先败下阵来。
眼泪就这样落个不停，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皇后这般故作姿态，是想做给谁看？」
一道厉声传来，将我吓了一跳。
泪水从眼里流出，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张阴沉得不能再阴沉的脸，像话本里的阎罗。
萧杨长得比记忆里的更吓人了。
我急忙躲到圆圆身后，「圆圆，我害怕……」
5.我胆子小，圆圆从小就勇敢。
譬如现在，她就能对着萧杨镇定如常。
而我……只能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会黑云密布，一如现在萧杨的脸。
未等他开口，跪在地上的林嬷嬷先开了口：
「陛下，娘娘她伤了脑袋，只记得自己如今只有十二岁。」
林嬷嬷额头贴着地，身子却抖得像筛子一般。
萧杨面色古怪，他绕过圆圆想见我。
我吓得拉着圆圆转圈，一连几个圈下来，他脸色又不好了。
「皇后失忆是真是假，传太医来一看便知。」
圆圆不愧是圆圆，她一说话萧杨立刻就冷静了，像刚被顺完毛的猫。
我最怕猫了。
可奇怪的是，她对我也冷冰冰的。
难道真如春絮所说，我们之间不对付？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娘亲说，夫妻之间有什么话都要说清楚，不然误会会随着时间越积越深，最后就变成了怨恨。
我觉得朋友也是这样。
太医来之前，圆圆将我拉进了寝殿。
关门声很大，吓得我心一颤一颤的。
「皇后娘娘是想演哪一出？」
她甩开我的手，语气也冷冰冰的。
「圆圆，你怎么也跟她们一样喊我皇后娘娘？」
「我才不想做什么皇后娘娘，我想出宫，我想回家。」
圆圆冷笑了声，「你不觉得你现在才说这番话太迟了吗？」
「赵语眉，当年不是你执意要入宫与我抢皇后之位的吗？」
「怎么可能？」
我猛地摇头。
「我不会想做皇后的，我不喜欢萧杨。」
「圆圆，我怕他。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我与圆圆无话不谈，从衣着首饰到家长里短。
唯独在萧杨这件事上瞒了她。
因为阿爹说，知道这件事只会带来杀身之祸。
我不想圆圆一家受伤。
「可怕的是你吧？」
圆圆还是很生气。
「我曾经最信任你，可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赵语眉，从你入宫那日起，我们就是仇人。」
我从未见过圆圆这样，有点吓人，让人不敢靠近。
「圆圆，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不会……」
「现在你知道了。」
她打断我的话，「别再叫我圆圆，听得我恶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敞开着，我看着她朝萧杨走去。
脸上凉凉的，一摸原来是落泪了。
6.圆圆走后，萧杨就让太医进来给我把脉。
可能跟圆圆一样，他觉得我是在装失忆。
「你是体弱保不住胎，与贵妃无关，若有怨气冲着朕来便是。」
他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圆圆不会害我的。」
我反驳他，瞪了他一眼后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真吓人，也不知道圆圆怎么就喜欢上这种人。
老太医将手收了回去，又摸了摸他的胡子。
「娘娘脑内淤血未散，这才导致了暂时失忆。」
萧杨很惊讶，还转过头看着我。
目光就这样停在我身上，看得我十分煎熬。
「你看，我没有骗人。」
「我要出宫，我不喜欢这里，陛下既然也不喜欢我，为何要将我强留宫中？」
我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却发现他比刚才更惊讶。
「皇后不如问问这时候的自己，若你真的想离宫，为什么会怀上朕的孩子？」
萧杨双眼眯起，冷笑着反问我。
「所以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娘亲说，我和阿兄出世前就住在她的肚子里。
我在里面住的时候很不听话，她经常吐，吃不下东西。
阿爹很心疼，甚至动过不让我出世的念头。
我对上萧杨疑惑的目光，告诉他阿娘曾与我说过的话：
「不被爹娘期待的孩子是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孩子不是圆圆害的，是自己走的。」
「胡言乱语。」
萧杨反驳我。
他还说，我现在失忆，也没有能力掌管后宫，更不能出席宫宴招人笑话。
所以他让我将凤印交给圆圆，在我恢复记忆之前，宫宴都由圆圆主持。
「太好了！」
我说着就拉开柜子将凤印交给春絮，让她务必送到圆圆手上。
「如果能让圆圆做这个皇后就好了。」
这样她应该就不会再生我气了。
「在你十二岁之前，朕与你见过吗？」
不知道萧杨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我被他吓了一大跳。
整个人撞上柜子，疼得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才想起来我没回答萧杨的问题。
「没……」
见过也只能说没见过。
「那你为何如此怕朕？」
7\.
「突然就嫁给一个比自己老这么多的人，能不害怕吗？」
萧杨看着赵语眉睖了他一眼，又后怕似地躲到了宫女身后。
目光晃来晃去，一看就是在说谎。
可语气里的嫌弃并不是假的。
毫无城府，单纯得像张白纸。
萧杨也终于相信，她的确是失忆了。
可他也不过二十六岁，只比她大四岁。
若是按照她如今记忆的年纪来算，的确是比她大了一轮不止。
「陛下，娘娘失忆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林嬷嬷生怕他再次发怒，拉着赵语眉跪了下来。
她时不时地会抬起头瞥他一眼，又匆匆带着怯色收回。
算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萧杨这般告诉自己。
「起来罢，皇后恢复记忆前所说的话，朕都不予追究。」
「但是出宫的事，绝无可能。」
「为什么......」
赵语眉不满地开口，声音在对上他双眼那一刻又瞬间低了下去。
萧杨并未回应，反正她迟早都会想起来的。
后面一连几日，林嬷嬷如常来向他汇报赵语眉的动向。
她不再日日围着他转，除了想着法子将药倒掉外，她时常往贵妃宫里跑。
带着的多是纸鸢、蹴鞠等孩童喜欢的玩意儿。
最好笑的是，萧杨的寝宫在她与贵妃中间，她每次都会选择绕过。
朱红色的墨迹在林嬷嬷告诉他赵语眉再次偷偷倒药后在纸上晕开。
「第几次了？」
萧杨并未意识到自己语气里透出的焦灼。
「第五次。」林嬷嬷低声应道。
「那这药还能有效吗？」
「怎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怒意比起第一次听到皇后要出宫时更盛。
林嬷嬷早已跪下，辩解道：
「奴婢也没想过会如此艰难。」
「或许……让贵妃娘娘劝劝皇后娘娘会好些。」
林嬷嬷硬着头皮道。
宫中皆知，柳贵妃是皇上的挚爱。
而从前皇后与贵妃之间向来是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可现下，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了。
「贵妃如今刚掌管后宫，何必用这种小事烦她。」
「皇后喝药是什么时辰，朕去看一趟。」
8\.
「娘娘，你这药真的一口都不喝吗？」
「不喝，太苦了。」
「我不想变回那个让圆圆讨厌的自己，更不想对着萧杨。」
「娘娘，柳贵妃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因为她，所以皇上才看不见你的好的。」
「你明明对皇上那么用心……」
「够了，春絮你不准说圆圆坏话！」
「我不喜欢萧杨，我最讨厌他了！」
「长得真吓人，跟以前一样可怕……咦……」
……
萧杨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窗上的人影随着那声叹气颤抖了一下。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生气。
以前，可怕？
她明明见过他，却在撒谎。
正想推门而入时，只听里头又道：
「哎呀，春絮你怕什么？」
「他总不能变态到来偷听我说话吧？」
「你不是说他对我一直都很冷漠吗，怎么可能来找我？」
手放在门上，却没有推开。
她说得对，他并不喜欢她。
永远低眉顺眼，上赶着讨他欢心。
伎俩一板一眼的，木讷无趣。
最重要的是立她为后非他所愿。
一旁的林嬷嬷大气都不敢出，心早就提到嗓子眼了。
「让人再煎一碗药来。告诉皇后，如果再被发现倒一碗药，就罚她掌事宫女十杖。」
萧杨想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什么要来。
是啊，他并不喜欢皇后。
让她乖乖喝药而已，手段多的是。
「是。」
林嬷嬷应了声，担心地看向屋内，却见萧杨头也不回地走了。
9\.
我觉得萧杨想杀我。
那些根本就不是治我失忆的药。
我喝下去之后头很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回秋狩那天，纸鸢坠入深渊。
有人坠落，与纸鸢一起。
再抬头，萧杨正朝我看过来。
他拧着眉，下颌紧绷，一如我变成二十二岁后第一次见面。
恍惚间，坠落的人不是七皇子，变成了圆圆。
再往回看，阿爹、娘亲和阿兄都被绑在萧杨脚下。
「再不喝药，他们都要死。」
明明萧杨与我隔得很远，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要！」
「不要......」
猛地睁开眼，泪水将眼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只依稀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圆圆，你有没有事？」
我将她抱紧，眼泪流个不停。
圆圆以前就总嫌我没出息，总是哭。
可我真的是太害怕了。
「我能有什么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是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说着，她将我扶开。
手心覆上我的额头，跟娘亲以前一样。
「总算是不烧了。」
圆圆神色放松下来，笑了。
这是我们相遇后，她第一次对我笑。
还跟以前一样好看。
不对，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也笑了，因为圆圆终于不生我气了。
在我终于发现自己所处的寝殿很陌生时，我也看到了萧杨。
他跟梦里一样，神色阴暗可怖。
「你……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我好怕他会因为我不听话责罚圆圆。
好怕梦会成真。
萧杨冷笑了声，一点一点地朝我迫近。
「皇后，这里是贵妃的寝宫。」
「你说，朕为何会在这里……」
「陛下，皇后娘娘失忆了，你又何必同她说这些？」
圆圆打断了萧杨的话，语气很温柔。
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皇后才退热，昨夜又淋了雨，再折腾回去只怕会受凉。」
「再过两日就是中秋宫宴，若皇后缺席，恐会引起旁人猜测。」
圆圆说的话我没太听懂。
萧杨应该也没听懂，所以才气冲冲地走了。
10\.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圆圆又叹了声，一脸无奈。
「你梦游过来的，淋着雨说要找我。」
「手里还拿着以前我送你的木簪。」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了一根木簪。
是我在寝殿里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找到的。
我和圆圆从记事起就形影不离，也总喜欢上街。
那时候我们还很小，遇见卖雕刻品的小摊就走不动道。
奶娘拿我们没办法，于是让我们一人挑了一样。
我挑给圆圆，圆圆选给我。
阿娘说木簪太素，从不让我戴。
所以我只能将木簪放起来。
我没想到自己还将它带入宫，还锁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没错，我根本不像春絮所说的那样讨厌圆圆。
圆圆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那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我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地问她。
「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圆圆没有回答我，只是递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闻着就苦。
「我不想喝……」
「喝了才会好。」
圆圆耐心地劝我，还从身后变出来一根糖葫芦。
这是我们以前偷偷溜出来玩的时候常去买的。
我馋得舔了舔嘴唇。
「好吧，我喝。」
「但我不是因为糖葫芦才喝的，我是因为圆圆你。」
圆圆笑得看不见眼睛，「是是是。」
11\.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药真的好苦，还好有糖葫芦。
「圆圆，你原谅我了吗？」
当然，我也没忘了正事。
「我怎么会讨厌十二岁的圆圆呢？」
「等你记起来了，你或许就不会再想见我了。」
圆圆笑了笑，但看起来跟之前的笑不太一样。
像我的药，看起来苦苦的。
「娘娘，该喝药了。」
这头才喝完，圆圆的又端来了一碗药。
味道更不好闻。
「我才喝完一碗，我能不能等会儿再喝？」
圆圆这才高兴起来，「傻姑娘，这是我的药。」
说完，她捧起药碗就将药喝得一干二净。
连糖葫芦都不用吃。
「圆圆，你不怕苦了吗？」
我记得她以前跟我一样怕苦，也跟我一样喜欢吃冰糖葫芦。
「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怎么可能？」
我是不大相信的。
「不过，你怎么要喝药？还习惯了？」
「你也生病了？还是一直没好？」
「是不是萧杨他......他欺负你？」
「都没有。」
圆圆安抚我，回头瞥了一眼。
拿着药碗，将里头的宫人都领走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落。
我忽然想起圆圆的娘亲，她一直想给圆圆生个弟弟，但一直未能如愿。
每次圆圆阿爹的妾室生了孩子，她娘亲就会特别低落。
那时候她都会让圆圆来找我玩。
圆圆告诉我，有一次她忘了带东西折回院子，撞见她娘亲在偷偷哭。
因为她没有弟弟，所以她阿爹很少来看她娘亲。
每每说到这时，圆圆心情都会很低落。
就像现在。
可她明明说过，不会嫁给像她阿爹那样的男人。
12\.
「其实我觉得没有孩子反而是好事。」
「我娘亲说生我的时候疼了好几个时辰，而且萧杨他真的不是个好人。」
我一脸认真地告诉圆圆，可她却被我逗笑了。
「弯弯，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陛下？」
我深吸一口气，小声告诉她：
「其实我想跟你说很久了，萧杨很可怕。」
「你还记得十岁那年，你随柳回乡探亲所以错过了秋狩吗？」
我学着大人那般紧绷着脸，试图告诉圆圆我真的很认真。
「我记得，我本来还很羡慕你，结果你放纸鸢吹了风，还大病了一场。」
圆圆回忆着，「只是这件事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我病不是因为吹风，是因为我看见了萧杨杀人。」
「那个还是他亲兄弟，他这都能下得去手。」
「阿爹说，此事若说出去会危及赵府性命，也不让我告诉你。」
「可圆圆，我梦到了你，你也被萧杨推下去了。我害怕……」
「好了弯弯，梦里都是假的。」
圆圆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宫中环境复杂，陛下想必有他不得已的理由。」
「可是……」
圆圆朝我摇了摇头，「此事切莫对旁人提起。」
「后来的你选择了入宫，想必你也应该想明白了。」
「我们说些别的吧？」
我有些泄气。
对着这样的圆圆我觉得心胀胀的，很难受。
她并不开心。
这里就像一座囚笼，将她关在了这里。
我想起了阿兄养的，被锁着脚，却总是说着那些逗人的话。
那些话能让别人高兴，可它真的高兴吗？
12\.
「你想知道你阿爹、娘亲和阿兄现在过得如何吗？」
我朝她点点头。
其实我早就从春絮口中听说过了。
阿兄在朝中步步高升，颇有更甚于阿爹当年之势。
春絮还说，我与母家关系并不好。
他们送来的信我一律都没看。
我不知道我与阿爹、娘亲和阿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亲口问一问的，可春絮说，入了宫，就不可能再见到亲人了。
「他们都很好。你阿爹和阿兄得陛下器重，官运亨通。」
「前两年你娘亲得了诰命。你阿兄娶了琅琊王氏女，听说二人举案齐眉，很是恩爱。」
圆圆说的跟春絮告诉我的差不多。
我总觉得她们是在骗我。
因为春絮说，我经常哭。
尤其是烧掉赵府送来的信后。
如果我真的为他们感到高兴，我为什么要哭呢？
「但春絮说，现在的我并不喜欢他们。」
「她说入宫那天，我哭得很伤心。」
「为什么？」
圆圆睁大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圆圆，我想见他们。」
「再过两日就是宫宴，到时候宫宴开始之前让他们前来与你小聚便可。」
「可萧杨说过，不让我接触太多人的。」
「陛下只是怕你说错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圆圆安慰我，「你这两天乖乖听话，我相信陛下不会反对的。」
「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嗯。譬如你乖乖喝药，乖乖养病。」
「好吧......」
我不情不愿地应道。
13\.
喝那些很苦的药就算了，圆圆还让我亲自去跟萧杨说。
还让我给他带我喜欢的糕点。
真浪费......
「可是他不喜欢我。」
「还是圆圆你帮我去说吧。」
我赖在凳子上不肯动。
「我去说只怕陛下会觉得是你在怂恿我，陛下怕我受伤，肯定不会答应。」
「到时候你想自己再去说，可就难了。」
圆圆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我叹了口气。
「去就去，可我不想送这些糕点。」
「这些就留着我等下回来吃吧，给我带一碟枣糕去。」
「枣糕？」圆圆很意外。
「对，枣糕，做甜一点。」
「萧杨以前可喜欢吃了。」
我悄悄告诉了圆圆。
我与萧杨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秋狩，而是在宫里。
那一年爹娘耐不住我哭着闹着想去宫里看看，将我带去了宫宴。
宫宴上的枣糕特别好吃。
我吃了许多，还揣了好多打算带回去给阿兄尝尝。
可走的时候却耽搁了，阿爹被先帝叫去了御书房。
娘亲半路又不见了玉佩，我就自己吃着枣糕在御花园里乱逛。
就这样，我撞上了正被欺负的萧杨。
他的枣糕被他们抢走，又被踩烂。
我胆子小，不敢冲上去帮忙。
等那些人走后，我将自己的枣糕全都留给了正在低头哭的萧杨。
原来宫里也没那么好，还是会有人受欺负、吃不饱。
后来娘亲才告诉我，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后几年，我再也没机会进宫，也不知道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孩是不是被宫里吃掉了。
幸运的是，他活下来了。
可他也学会了吃人。
14\.
内侍传话说赵语眉在御书房外的时候，萧杨正看着谢逐陵递上来的奏折。
「皇后恢复记忆了？」
自从失忆以来，赵语眉可谓是避他如蛇蝎。
今日特地过来，除了恢复记忆，萧杨想不出别的理由。
「听太医的意思，皇后娘娘应该还未痊愈。」
「陛下，是否同往常一样让娘娘等着便可？」
内侍见萧杨皱眉，先问了出口。
「让她进来吧。」
以前赵语眉的确常来，不是参汤就是燕窝。
萧杨每次都是让内侍将她晾在外头，不出一个时辰她就会自己离开。
争宠的手段，萧杨从记事起就屡见不鲜。
他没将赵语眉放心上过。
可这次，他总觉得会不一样。
明明这么怕他，却亲自来。
会向他求什么呢？
萧杨竟然有点期待。
「我……臣妾……」
磕磕绊绊地，连话都没说全。
头上不再戴着刺眼的金玉珠翠，连带着整个人都素了下来。
发钗上的蝴蝶随着她的眼睛晃动着，生怕人不知道她有多惊慌。
「找朕有事？」
「我……来给皇上送糕点。」
「两天后的中秋宫宴，我想和爹娘见一面。」
话里没有起承转合，就这样开门见山。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赵语眉咬着唇，不敢抬头看她。
还是身边的宫女提醒，她才拿过食盒走到案前。
让萧杨意外的是，这次她送来的是枣糕。
萧杨只吃过一次枣糕。
是在他母妃去世那年。
那年母妃病重，喝不下药。
弥留时想吃枣糕。
那日恰逢宫宴，糕点里就有一味枣糕。
又做得太甜，所以剩了许多。
萧杨满载而归，却在那时撞到了七皇弟与他那些表亲。
枣糕掉落一地，被他们无情地踩碎。
年幼的萧杨彻底绝望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几个糕点都不肯留给他跟母妃。
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他怕母妃失望，怕她难过。
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再抬头时，身边却是一袋枣糕。
四处无人。
萧杨拿着枣糕赶回母妃身边，可她却再也吃不下了。
她用枯槁的手擦去萧杨的泪水。
「阿杨吃了吧，吃了就快快长大。」
「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15\.
自那次以后，萧杨再也没有吃过枣糕。
他没有故意禁止此物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从不品尝。
秘密早已随着七皇弟的离开被尘封，就连萧杨近身伺候的人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或许只是她单纯地想吃枣糕？
所以将此物送给自己以求情？
萧杨带着疑惑咬了一口枣糕。
很甜，跟当年的一样甜。
事实告诉他，赵语眉知道当年的事。
她就是那个放下枣糕的人。
可她从来都没跟他说过此事。
记忆停留在十二岁的赵语眉知道他会喜欢吃枣糕，难道一个日日夜夜想着如何争宠讨好的赵语眉会不知道吗？
只是不想利用此事。
不想真正地争宠。
所以才将这一切做得表面，让他生厌。
口中的枣糕很甜，但萧杨却觉得苦。
同多年前一样。
找了许多年的人就在眼前，且早被他伤过无数次。
可她并不在乎。
「到时候内侍会安排好让他们提前入宫与你小聚。」
萧杨想问她为什么当初帮了自己却这般害怕和讨厌自己，可他不知道从何问起。
「真的吗？」
「谢谢陛下！」
她很意外，也很高兴。
双眸亮起来，笑意盈盈。
与印象里一板一眼的皇后大相径庭。
赵语眉走得很快，看得出来是一刻都不想在御书房多待。
原来曾经守在门外的那一两个时辰，她也乐得自在。
低头，还是那份奏折。
但目光落到呈递之人时，「谢逐陵」三个字却变了味。
16\.
我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圆圆。
还顺便将我从寝殿柜子里找到的两张药方带给了她。
春絮说这是我一直在吃的药。
圆圆一直以来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药方不对。
「这是你的药方？」
圆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上面的字，手在颤抖。
「嗯，我一直在吃的。」
「我偷偷带给你的，现在的我不是有过孩子吗？我觉得这个药应该比你喝的有用。」
「不过你千万别告诉春絮哦，她还觉得你是个坏人……」
话还没说完，圆圆就抱住了我。
「弯弯，对不起。」
听声音她好像哭了，可能是太感动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的，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你见到你爹娘后，无论问到什么，都一定要告诉我。」
她严肃地说道。
「好。」
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圆圆不会害我。
「圆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谢逐陵现在如何了？」
娘亲说过，女子出嫁后就不能肖想别的男子。
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进宫。
宫里真的好无聊。
还有让人害怕的萧杨。
连爹娘都见不到，事事都要经过萧杨同意。
「弯弯，你与谢逐陵退婚了。」
「这些年我听说他都未曾娶妻，一直守在边关。」
「前段时间刚打了胜仗，他要回京受封赏，应该能赶得上宫宴。」
「如果你想跟他见一面，我会帮你。」
17\.
我很想记起来这几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却越想越头疼。
圆圆让我不要勉强自己。
喝完药后我就睡了。
我梦到了谢逐陵。
他长高了，也变黑了。
孤身走入雨中，无论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谢逐陵，你骗我。」
「不是说了只要我喊你一声郎君你就只娶我一个人吗？」
「为什么要跟我退婚……」
……
「既然想嫁谢逐陵，为什么要入宫？」
「从始至终，你都觉得朕是个傻子吗？」
谢逐陵的人影消失，眼前不知从何时变成了萧杨。
手被他攥得很紧，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我急哭了。
「我一点都不想进宫！」
「我讨厌你，讨厌你！」
……
半夜醒来时，脸上又黏又湿。
帘帐被风吹起，周围空荡荡的。
可梦境后半段实在太过真实，我起身去找春絮。
春絮却说，她守在外面，什么都没看到。
也是，萧杨这么讨厌我，应该不会偷偷来找我。
18\.
看到阿爹、娘亲和阿兄时，我吓了一跳。
阿爹和娘亲苍老了许多，阿兄变成了小时候我们口中大人的样子。
「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如何？」
「女子小产伤身，这段时间要好好补补才是。」
娘亲眼里带泪，说的话却十分疏离。
「皇上特地告知弯弯失忆了，娘一口一个娘娘作什么？」
阿兄反驳完转过头来看我。
「我记得弯弯从小就说想入宫，怎么样，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好？」
阿兄笑得有些奇怪，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只记得阿兄从前不会这么笑的。
「我为什么会跟谢逐陵退婚？」
才说出口，只见他们三人脸色大变。
「陈年旧事，千万不要再提。」
娘亲急忙叮嘱。
「弯弯，你已贵为皇后，谢逐陵是臣子，你们再无联系。」
「你还记得秋狩那年阿爹告诉过你什么吗？谢逐陵与你定过亲跟那件事一样。」
阿爹与娘亲一样，语重心长。
「弯弯，你失忆了，只记得谢逐陵。」
「你十七岁那年对陛下一见钟情，哭着闹着跟谢家退了婚，让我们将你送入宫。」
「你与陛下举案齐眉，可不准在陛下面前提到谢逐陵，不然你恢复记忆肯定是要后悔的……」
「端逸。」
阿爹打断他的话，朝他摇了摇头。
这是从前阿爹察觉到阿兄要闯祸时就会这样以示警告。
而我，也对阿兄的话十分怀疑。
「爹，我这也是对弯弯好。」
阿兄辩解道。
「弯弯乖，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阿兄同少时如出一辙的神情，却说不出一个「好」字。
不知为何，我对着他们，总觉得委屈。
鼻子酸酸的，眼泪好像随时都会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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