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写于2024年,曾发表在个人公众号上,现公众号已注销)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们一家三口回到农村的公婆家。几天来,先生和公婆忙着办年货、挂灯笼、烀年肉、劈柴禾……女儿房前屋后地奔跑着,欢叫着。这些日子天气格外好,天空蓝得透明,阳光在雪地上跳动。大门上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偶尔随风轻摇,宣告着新年来到的信息。厨房里肉香四溢,炉灶里的柴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响。春节真的近了。我把自己关在西屋,想尽办法阻隔着节日的气息。妈妈走后第一个春节里的一切都会让我心口紧紧的。家里没人敢安慰我,也没人来打扰我。
夜不知不觉降临了,忙了一天的先生早早就鼾声大作。女儿见我毫无睡意,在小桌上为我支起台灯后便独自睡下了。我在灯下打开一本杂志,又为自己倒上一碗红酒。杂志没有看,红酒也只浅酌了几口。小桌和台灯都是哥搬家时丢掉后被我捡回来的,很旧。漆成的黄色桌面上摆放着那本杂志和那碗红酒,再配上提手已经磨掉皮的电脑包,在昏黄灯光的掩映下是多有年代感的画面啊!我用过的一张张小桌就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出现在了昏黄的灯光里。
小时候,我的小桌就是家里的饭桌。那时家家都有一张方形的四脚饭桌,很矮,吃饭时放在炕上,一家人要么盘腿,要么侧身围坐在桌旁。别人家饭桌的四脚都是固定的,我家饭桌的四脚却是可以折叠的,搬动起来更加方便,收起来时占用的空间也很小。父亲是木匠,家里的很多物件都是与众不同的。其实,我们家的饭桌真的不能称之为饭桌,父亲的特殊设计加上母亲的不拘小节让它几乎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我会带着姑姑伯伯家的兄弟姐妹在桌上滚黄豆、打扑克,玩嘎啦哈,画葫芦娃……后来上了小学,它便成了我的学习桌。那时与堂姐和表妹是同班,放学后她们都会跑到我家,我们一起在那张小桌上写作业。暑假里,我时常在午后把小桌搬到房东,择一处阴凉地,与伙伴们一起摘几片树叶,捉两条小虫,甚至抓几块泥巴在桌上玩弄。母亲从来不会阻止我们搬着小桌乱跑,反倒会偶尔加入我们的游戏。虽然我的小桌不像别人家的饭桌被保护得那么光亮,它的满身伤痕却是我童年里跳动的音符。
上了初中,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桌。那是父亲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挂在墙上的折叠桌。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母亲到处打听初中的各种情况,听说学习任务很重,便要求父亲给我建个单独的屋子。于是父亲开始脱坯,砍木,不声不响地筹备起来。开学前,我的小屋建成了。小屋的房门与大屋的房门正好相对,西侧依着房子的外墙。南北两侧与外窗都留下了一米多宽的距离。墙上留了窗,南窗很大,很亮。这样的设计是母亲的主意,怕我一个女孩子挨外窗而居不安全。小屋真的很小,以至于放不下一套桌椅。父亲就动用他的智慧和手艺为我做了一张折叠桌。小桌的桌面用合页与南窗的下框相连,背面用螺丝安装两根支杆,使用时支起来,使用完毕就折起支杆让桌面与墙面相依。炕沿就是我的凳子,坐在上面,小桌的宽度和高度刚好合适。我想,父亲当时一定是亲自试过了吧。
初中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畅想,也开始逐渐体会到生活的不易,心中常常波澜不断。每一次心情低落迷茫的时候我都会在小桌上写下几句心里话,也可能会摘抄几句名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彩虹在暴雨后闪现。”“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小桌上的句子越来越多,我的心越来越静,理想也越来越明朗。每晚,我都会在桌面上摊开书本,潜心复习、预习。母亲常常隔着房门轻声提醒我早点儿休息,却从不会主动打开房门打扰我。那时有很多同学的家里已经住上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屋,但是他们没有小桌,更别提可以乱写乱画的小桌了。舍虽寒,桌虽小,我的世界却在这寒舍小桌间变得色彩斑斓。寒舍小桌,支起了我的书本,擎起了我的信念,托起了我的理想。
三年的初中转瞬即逝,我不出意外地考上了师范学校,也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女“大学生”。读了师范,我只有假期才回家,父亲便把我的小屋拆掉了,又挨窗重新搭了一间,整个空间显得宽敞了许多。我的小桌又被安置在新屋的墙上,不需问,这一定又是母亲的主意和父亲的手艺。
师范二年级时父亲病逝,继父在我师范毕业的前三个月来到我家。为了方便居住,小屋做了一些改建。新的小屋虽然没有小桌,但小桌给予我的一切已经融入了我的性格。
师范毕业时,我的工作并不顺利。我与很多同学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找工作的路上乱撞。几经周折,在同窗花儿的介绍下我走进了一所离家几百里的村小,那年我20岁。第一次一个人提着行囊前往那里的一幕幕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至今难忘。车窗外最初的车水马龙变成了后来的密林掩映。我乘坐的客车在林间道上颠簸,对目的地的未知让我的心比车子颠簸得更加厉害。历经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总算在夜幕降临时见到了早已在站点等候的花儿和刘叔刘婶,那是我教育生涯的第一站。第一晚我住在了刘婶家。第二天早起我站在院子里,呼吸着与家乡无异的空气。这里虽然比我生活了20年的村子要开阔许多,可是,任凭怎么放眼望去,也只有山。中师四年,我走出大山又走进大山,不同的是,山更高了,更远了。没有编制,每年3200元的工资,我满心不甘,可是喧闹的都市里我找得到属于自己的讲台吗?
隔天我来到了自己将要工作的村小,被校长安排在村部旧址居住,所有的村民都管这里叫大队。大队的走廊长长的,尽头有一间屋子,住着一对七十多岁的夫妇,我的屋子紧挨着那间。学校已经倾尽财力为我准备了生活必需品,几位老师还上山砍了柴,劈好,整齐地摆在屋子的墙外。地面没有水泥,也没有红砖,还是记忆中8岁前自家住草房子时那种泥土地面,均匀地有一些小凸起。众人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拾屋子。地面是黑的,墙面是暗的,这不该是我理想落地的颜色啊!我努力寻找着屋子里可以擦亮的物件。可是,除了门后那张大队留下的老式办公桌真的就没有什么物件了。那张桌子的确很老,老得辨不出它的本色。我拿盆打水,用刷子一点点清掉上面的污垢,依然很旧,却亮了不少。屋子举架很高,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旷,那张桌子摆在墙角显得很小,却成了我的伙伴。晚上打开行囊,把带来不多的几本书摆在桌上,心踏实了那么一点点。后来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在桌前坐上一段时间,读书、备课、写家信……我知道,这里我不会长住,这所学校也一定不是我的终点。于是,这张被擦亮的旧桌让我看到了迷茫中的一点光亮,也成为我为未来着色的墨盘。
一年半后,我辞掉了第一份工作,外出转了一圈决定留在县城,在一家校外培训机构做了一位英语老师。最初挤在同学租住的房子里,后来自己找了一间公寓,那是我在县城里的第一个“家”。公寓的每个房间里只有一张极简的木床和一个双门小柜,而我的房间竟然多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废旧桌面,这使我有了一种被款待的感觉。我用尽力气把沉重的桌面搬到小柜上,摆上书本,便又拥有了一张小桌。过了一段时间,我为自己购了一盏台灯,记得是粉色的。其实一个人住并不需要台灯,我需要的是台灯光照下的那种心情。那时,我的书多了一些,但种类并不丰富,多数是教育教学类的。小桌、台灯、书、笔,后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窗帘。我常常站在小屋的一角静静地欣赏着,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在那间公寓住了三年,其间我遇见了勤奋的高中生,离婚后的独居者,上了年纪的大娘……对未来的美好展望、对生活的无奈呐喊、对岁月的凄凉感叹常常在这座公寓里回荡。而我,关起房门,做好自己,那些都没有成为我的羁绊。夜晚,我打开台灯,坐在桌前看书、写随笔、写日记、做计划、练基本功……现在想来,依然很怀念那个让我心无杂念的小世界。那段日子,我在工作上获得了几张证书,也有一些家长慕名而来。我还获得了自学考试的专科学历,并继续攻读自考本科。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并不勤奋,只是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和电脑的年代,静静的夜晚我也只能与书籍为友,与书桌为伴了。那张桌,那盏灯,那份喧嚣里的宁静,不仅带给我一点光亮和寂寞时的陪伴,也让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在我的血液里凝聚了一股力量。记得从那所培训学校辞职的时候,校长含着眼泪说着送别的话。那时那刻,我知道所有的努力虽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但别人都看得到,并终将成就自己。
后来,我又回到了毕业时落脚的那个镇上的中心校做起了代课老师。在中心校工作的15年里,我最初选择住校,直到女儿出生。住校的日子,我搬了一张课桌到宿舍。几位老师同住,自然没有独居时的那份安静,也很难静下心来阅读,但书桌总会让我感到几分踏实。在中心校做代课教师五年后,地区事业编招聘,我终于迎来了机会,那时我已经毕业整整11年。我向学校申请到了一间独立宿舍,几位老师主动给我备好了床和桌椅,我又有了几个月与小桌独处的时光。那段日子里,同事们能帮就帮,能代就代,他们只愿我能专心学习。于是,我晚间带回宿舍的没有工作上的内容,只有备考的教育学和心理学书籍。那张小桌是我所有小桌里承载书本最少的一张,也是承载着期望和情感最浓的一张。那里有校长的引领,有园长的鞭策,有肖老师的支持,有马叔和李老师的汗水……记得得知我以笔试第一的成绩入围面试的时候,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我祝福,为我祈愿。小桌已经不仅仅是一张小桌了。
七年前,我在县城购置了一处居所。装修时我提议不用沙发,而是在沙发处做一排书柜,客厅的中间放个大大的书桌,先生同意了。弟是做设计的,我与弟交流想法时遭到了他的极力反对。弟深知先生不喜读书,告诉我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按照大众设计进行装修比较好。我思考了几天,最终还是忍痛放弃了自己的想法。我又只能与小桌为伴了。我的新家里,各式小桌共有五张,有高的,有矮的,有固定的,也有可以挪动的。即使这样,我还是会经常在网上打开各类书桌链接,总觉得有些空间还可以再放上一张。丢掉了设计大书桌的想法的确遗憾,但一家人在沙发上相依而坐时的温馨可能就是小桌带给我的幸福吧。
父亲母亲给予的小桌伴我走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从那时起小桌就已经烙进了我的生命。走过的四十几年的岁月里,每一阶段都有小桌与我为伴。此时此刻,我正在桌上敲击着键盘,写下我与一张张小桌的故事,没有了白天里的焦躁不安,也做好了明日与家人共迎新年的准备。
人,总要学着携着痛苦和遗憾与阳光相拥。接下来的生命里,我必将继续与小桌为伴,做一个安静、从容、向上的自己。
小桌不是小桌,而是点亮我生命的一点光,一点又一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