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的当天,大家会早早地把夜饭吃了,三五成群地从四面八方向演出地聚集。
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农村人家是不会整整齐齐地坐在饭桌前一同吃饭的,大多数人家甚至没有一张能容得下全家人满座的饭桌,平时吃饭通常是各自抬着饭碗到处窜,有倚靠着门柱站着的,有在台阶上蹲着的,有直接坐在门槛上的,讲究点的则会抬个“蛤蟆凳”(小凳子)放阶矶上坐着,屋前的阶矶就是大家聚集和闲聊的根据地,大人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小孩们吃好便在旁边嬉闹着,女孩子们最热衷的自然是给头发编上辫子,你给我编,我给你编,待第二天早上起来将头发散开来,头发便有了弯曲的形态,像极了城里姑娘们烫的卷发。要是县里祁剧团来唱戏,村里的氛围就如同过年一般,大家会提前很多天就开始谈论看戏的事情,由此又回忆起上一次看戏的情景以及上次的戏文内容,大家七嘴八舌地相互补充着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地方,时而争论几句,时而轰然大笑,那段日子与看戏有关的话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祁剧团的表演队在全县巡回演出,每年都会到油榨坪来一回,清江桥公社会将表演队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安排在不同的村民家住宿。那时表演队转场都靠步行,戏箱要么用板车拉,要么用独轮车推,而个人的行李、铺盖卷、以及一些零碎物品,基本靠肩挑手提,很是辛苦,因此无论是表演者还是观众都异常珍惜这样一个难得的见面机会。
演出一般安排在晚上,也有极少数安排在赶圩日白天的,船埠头离油榨坪有1公里多的路程。看戏的当天,大家会早早地把夜饭吃了,三五成群地从四面八方向演出地聚集。随着开演时间的临近,整个场地像沙漏般慢慢地被填得满满当当,现场逐渐变得拥挤而嘈杂。直到两盏挂在戏台前的煤油汽灯突然亮起来,大家的目光齐涮涮地聚过去,各种声音才会慢慢停歇。
祁剧发源于湖南省永州市祁阳县,是湖南省有名的地方戏剧。而祁东县本是1952年4月从原祁阳县析置分立出来的,因此它的祁剧自然非常正宗,听说团里的演员大部分是当时活跃在祁东境内的民间祁剧戏班有名的艺人,演出阵容强大,个个都是厉害角色。
“煤油汽灯长什么样啊?”我问。
“很大,像泼水节放的孔明灯,好像要打气,反正我是看到他们是先打气的。”妈妈说。
元宝告知,煤油汽灯是靠压力把煤油雾化后高温燃烧发光的照明灯具,确实需要先打气给灯体加压,好一点的汽灯初次打足气,可撑3、4个小时,当然,也可在使用中随时补气,看来小孩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不可小估啊。
我小时候在蒋家桥跟着姑妈去邻近村庄看过一场戏,大家都抄近路去,所谓近路,也就是目测可以通过的各种沟沟坎坎、以及或宽或窄或高或低的田塍路,晚上回的时候就像走盲道似的,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踩到稻田里,弄的满脚是泥。那天看戏现场应该是临时开辟出来的场地,裸露的红中带黄的土并没有被压实,很多地方凹凸不平,戏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一个高1米多的台子。现场嘈杂而混乱,后面站着的人为了看得见听得清,都扯着脖子不自主地往前凑,于是就越来越挤,姑妈会时而抱我一下,我也只能偶尔从人缝中瞥见戏台上有几个穿着戏服的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唱些什么。姑妈累了又把我放下,我牵着姑妈的手站在有着厚厚浮尘的地上,放眼望去是重重叠叠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各种背影,除此之外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阵阵尘土的气息,对于看戏的记忆只有瞌睡和乏味而已,……
那时,外公外婆没有时间去看戏,自然也不会允许孩子们自己去。但充满好奇的妈妈在“劳动搭档”大舅的带领下,悄悄地去看过两场。
“看的时候差点被踩死!回到家又差点被打死!”如今妈妈说起看戏依然意犹未尽。
“你那么小,看得懂?”
“怎么会看不懂?都是用祁东话唱的,演得太好了,太好看了!有次看的是林冲被逼上梁山,还有一次是武松打虎。”
“我们那还有人经常来敲渔鼓。”妈妈说。
“什么渔鼓?”
“就是一个人一边敲竹筒做的鼓,一边说唱故事,都是讲三皇五帝、才子佳人、杨家将、薛仁贵佂西这些故事,好听的很呢。”妈妈说。
“不用舞台吗?”
“不用,抬个小凳子,大家围着听。”
元宝又告知,祁东渔鼓源于唐宋道情,20世纪在祁东形成独立流派,1976年被正式定名,2009年列入湖南省级非遗,2014年作为“湖南渔鼓”的一部分进入国家级非遗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