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气温明显低于山外,树叶已飘落满地,像忘记归巢的鸟儿,聚在路边,惊飞于车轮之间。
临近国庆节,山外的树依然还风韵犹存,纵然少了几分油油的翠,添了几分枯枯的黄,于沧桑中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但叶毕竟没落。
树虽还黄着还绿着,但我的心已有了些许枯意。开学才刚一个月,就觉出了累,又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恍然有囚在笼中的沮丧,总想逃出去喘口气。
国庆前那天,天终于晴了,阳光从地平线下钻出来,笑盈盈地。我和朋友最终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走出待久了的那片天地,奔向向往已久的天河大峡谷。
天河大峡谷在洛阳西南将近200公里的栾川县域内,属伏牛山系。沿洛栾快速路一直狂奔,一过水光潋滟的陆浑水库,我们一脚就踏进了连绵的伏牛山区。山势回环,路也跟着转弯,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起伏不断的山。
左手是一条潺潺的小河,在阳光下跳着粼粼的舞。路右紧挨着的便是山,时不时有白墙黛瓦的房子跳出来,或倚山而望,或缘山而上,它们或欢呼雀跃着,与过往的汽车行人嬉戏,或懒洋洋地卧着,安适地在太阳底下晒着暖儿,打着盹儿,俨然一群守着伏牛山的精灵。
隔着车窗,阳光依然明媚,但我能感觉到这山里气温比山外低,山路上已落了不少枯叶,它们时而追逐着车轮,时而挑逗着秋风。仿佛一群忘记归巢的小鸟儿,贪恋着这路上的景色,轰都轰不走。
“这山里正午的阳光,有点像山外午后四五点的时光。”一直盯着车窗外的朋友,幽幽说道。
“是啊,冷冷的,静静的,山里时光似乎萧瑟的早。”我随声附和着,到底是志同道合,想法出奇一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畅快。脑子也灵光了不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从山外到山里,人间不敢说换了,但心境注定在悄然改变。
正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一座小镇,不知道是白土镇还是三川镇,我忘了,也许根本就没记。反正就是这样一座小镇,只一条街,百十步长,面对面两排房,黛瓦白墙,清清爽爽地,挤在只容两辆车擦肩而的山谷间,安安静静地享受着阳光的暖。
找到一家砂锅面馆,房后一条小溪唱着歌,欢快跳跃。我们就着这歌声吃过午饭,继续上路。开车一个多小时后,于下午一点多钟,终于抵达了天河大峡谷。
也许不是节假日,游客不多。三秋入峡,满目清宁。参天林木层层叠叠,黄绿错落。微风一吹,丝丝寒意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满峡谷都是淙淙的流水声,叮叮咚咚,打着铙儿敲着钹儿,管弦丝竹,似有歌女在咿咿呀呀轻轻地哼唱着什么。
越往里走,我们就越发感叹水的奇美。一溪山涧水或滩或湾或潭或瀑,一会儿欢快奔流,一会儿娇羞温柔。一会儿漫过青石,拂过石桥;一会儿又隐入草丛,遁入竹林。潭水墨绿深邃,无风时,幽幽如一深闺之女,小家碧玉般恬静。有风时,水面轻漾,涟漪层叠,带动岸边水草招摇,让人疑心那是康河柔波里的痴情新娘;滩水急流处,水皆缥碧,细石卵石,连同水底的青苔,都直视无碍。隔了一丛绿竹,忽听得噼啪声响,满心欢喜地以为碰到了王维笔下的竹喧归浣女,忙忙得急转弯,竟原来是一丛飞瀑从天而降,那四溅的水花声,正噼啪作响。
飞天瀑,迎客瀑……一道道水从高山上渗出,汇集成河,自东南向西北倒流贯穿了整个天河大峡谷,这与我国西高东低的地理态势刚好相反,此水自东向西而流,故叫倒流河,这峡也随之成了倒流沟。此地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当年汉光武帝刘秀为躲避王莽的追杀,到此峡时,灵机一动,倒穿着鞋向沟内而走,造成出沟的假象,迷惑并躲过了追兵。
山势雄秀,怪峰林立。古木参天,负势竞上。两岸崖壁刀砍斧削般凌空飞升,犹如一巨人,一路护佑着山涧水闪转腾挪。一会儿两崖壁靠拢而来,如巨人握紧了双手,想要将那道水攥在掌心,细细呵护,但又怕攥疼了这水,于是合也不是,分也不是;一会儿两崖壁又大开而去,留出一大片开阔地,也许是想敞开了怀抱,任由小溪撒欢奔跑。我和朋友踩着铺满小径的落叶,与蝴蝶为舞,与光影结伴,和着沙沙的声响,带着朝圣的禅意,缓缓而行。午后的阳光踅过树叶,斑斑驳驳地筛上崖壁,碎银一般闪烁。
终于,我们走到了峡谷最核心的景点——五圣峰。五座山峰一字排开傲然挺立,俨然五位圣哲。据说有五位圣人即广成子、伊尹、鬼谷子、墨子、张仲景等先后在此隐居,或著书,或修道,或采药,这五座山峰也许就是他们的化身。站在山脚,抬头仰望五圣峰,峰上白云缭绕,树木葱茏,一派仙风道骨排场。之字儿形悬空栈道,如蛇般绕崖缠绵。
坐索道登上崖顶,远望,呵,好一副云海苍山图。云蒸雾腾之中,似乎是苍山的天下,连绵的山连天扯地,推搡向天边。云雾篜腾似大海的波翻浪涌,那或高或矮,或或隐或现的山峰,就成了披荆斩浪的船,在汪洋里沉浮;俯瞰,山与谷与树与索道,都成了雾蒙蒙灰几几的一片。
走悬空栈道攀到望仙松时,天忽然阴了,一大块黑云似一口大铁锅,倒扣空中,只在那山天交接处,撕开一道口子,黑白分明,有阳光如利剑般刺进来,直直地斜插在五圣峰前半山崖上,如一条坦荡的天路,如一条闪光的天河,明明亮亮得,吸引着人想去走,去渡。
天黑了,车轮碾过最后一寸山影,景区的灯火在身后一寸寸熄灭,像被谁合上了一本读倦的书。我们都不说话,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将我们拥抱。
其实无须我们说话,山水已替我们说了太多,半日浮生,不过是一涧秋水的流转,半坡黄绿的更迭,但我们来时的满心尘嚣,都被它化作了一身秋色,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自以为放不下的执念,都被山水留下了,嵌入了石缝中,飘在了水面上,挂上了树梢梢。
山水不言,自成清欢。
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尘世里去,而山水会一直等在这里,等我们下次再来。
山色入暮,心随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