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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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表面看似每个人的生活都是那么风平浪静,却不知真正的坚强只不过是比谁更能装得无所谓。

01

山子早晨五点钟就从楼上下来,昨晚的一场风,刮得楼院里到处是折断的柳枝,停在柳树旁边的客货车上也是细细的沙尘。山子从驾驶室拿出一条毛巾,去门房李叔那里接了一大桶水,不一会儿,车子就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他把那辆银白色的客货车停到楼对面的一间大大的仓库门前,打开铁门,里面整齐的码放着一箱箱的货物,他要在十点之前,赶到四十公里处的某乡镇,有个客户昨天下午就要他送些饮料,麻辣之类的食品,因为风大耽误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到县城打拼也有十几年了。听说以前是离城几十外的农民,那里地广人稀。在新世纪前后那些年里,因为农幅产品价格好,那时候的土地就显得比啥都金贵,所以对于拥有一百亩地的山子来说无疑像个土财主。农民先是疯狂的种黑瓜子,后来就改种洋葱,葵花和小茴香。每年的秋天,当地上的庄稼都换成了一摞摞的百元大钞,庄稼人黑瘦的脸上都乐开了花,他们已经忘记了这几个月的辛苦,在心里盘算着明年再多种点。

到了农历的十月,犁完了地,浇罢冬水,就开始了漫长的冬季。男人们忙着熬不到黑夜里就凑到一起打打麻将,围在一起喝点小酒。白天还要帮着婆姨们搓麻绳,走到那家,手中都拿着鞋底边喧谎边纳鞋底儿。这个时候,女人们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喊上一大群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穿上压在箱底的新衣服,脚上的皮鞋擦得澄亮,挤上进城的客车。傍晚归来,大包小包,里面当然是早早准备一家人过年的料子,再扯上几尺条纹布做鞋面,让村子里巧手的媳妇们早点做好全家老小的衣裤,免得进了腊月又开始准备年货。庄稼人的日子,就在那简单的一日三餐中过得那般殷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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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门外的气温降到零度以后,家家户户开始杀猪宰羊。村子东头的那棵老杨树下,几天里人头攒动,一口大锅高高的架起,从早晨开始锅底下就冒着一人高的火苗,小村的清晨在那一阵一阵的猪叫声中拉开了序幕。三十二岁的山子在人群中忙碌着,今天第一个宰得是他家的猪,七岁的儿子跟在山子身后。


山子是村子里狗剩大叔最小的儿子,狗剩大叔是村子里最困难的人家,因为他们家有五个小子,俩个闺女。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小时的山子,吃不饱肚子是常事,别说穿件像样的衣服了。因为家境的贫寒,除了在煤矿上班的大哥娶了本地的姑娘,二哥当初娶亲都是二姐跟邻村的人家换亲娶得媳妇,可惜那一家的男孩子腿稍有点残疾,不过人家条件还算不错,二姐后来也算是过得不错。至于三哥,四哥,在三十岁的时候,才到青海那面去领回来的媳妇。

由于山子年龄最小,所以他也是家里唯一坚持读完初中的人。他的婚姻,可以说还是一帆风顺。山子家虽然穷,但山子和他的哥哥们都长得高高大大,尤其是山子,浓眉大眼的,若是穿上西装革履,算得上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加上他平日里喜欢读点书,说话文质彬彬,所以他在初中的同学兰子,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在山子二十五岁的时候,嫁给了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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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哥哥们都已另立门户,山子和父母住在风雨飘摇的老屋里。结婚一年后,兰子分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山子沉浸在当爹的美梦中还不到几个月,兰子却得了产后风,先是双腿无力。到后来发展到双手指头的肌肉严重萎缩,由于那个时候人的意识还比较差,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从此兰子下体瘫痪,那双手也失去了最基本的技能。

从此后的山子,确切的说是一下子多了俩个孩子。一个在襁褓中,而另一个坐在轮椅上。那几年,山子的父母还健在,帮着山子又带儿子,又要照顾兰子。孩子还好,慢慢地长大一点,会跑会跳会自己吃,可兰子一切不能自理,从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别人帮忙,一百来斤的兰子,离开山子连厕所都无法解决。山子七十岁的母亲临终前,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山子,她是带对儿子的心疼和无限的牵挂,含泪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也在半年后相继去逝了。从此后,照顾儿子的责任又落到了邻村兰子父母肩上,为了自己的女儿,老俩口到也没什么怨言,只要山子不抛弃他们的女儿。

一直忙到十点钟左右,山子家的猪才被收拾干净。山子和儿子拉着架子车把猪肉拉回家。找一块干净的塑料紙包裹起来,放到冰冷的厨房里。过上几天,再让收羊皮的回子杀只羊,一个冬天,农民也只有在这个季节里,能有时间犒劳一下自己。到了农忙季节,谁家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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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开春后,一年的繁忙季节又开始了。山子和兰子在一个冬天里,脸上都多了一层肉,皮肤也显得水嫩了不少。

山子家的地总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如果地太远了,山子上地前,总要把兰子也拉上,到了地头,先找个阴凉的地方把兰子的轮椅推到树阴下面,山子便开始下地干活。到了中午,山子在地头和兰子喝几口开水,嚼几嘴馕馍馍充饥。这样往往一个夏天过来,山子和兰子都又被大毒的太阳给晒得又黑又瘦,兰子有时候还要报怨,可又能怎么办呢。晚上回家,山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厨房还要生火做饭,吃完饭,帮妻子洗脚擦擦身上,而后山子自己顾不上洗洗身上的汗臭味,倒头就累得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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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子长得虽不是如花似玉吧,年轻时也算是村子里拔尖的女子。二十几岁,人生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老天就这般不公,夺走了她的一切,让她像个活死人一般。在最初的一两年,她还对丈夫心存愧疚,感觉自己年级轻轻,就这样像个孩子,一辈子拖累着丈夫。儿子前几年和山子父母住一屋子,后来几年里几乎除了假期里,回来和他们住几天,大多的时间,都在自己的父母那边。

这样时间长了,呆在轮椅上的兰子便会胡思乱想,如果山子出门太久了,她总会产生怀疑,山子会不会在外面粘花惹草呢?原谅这个可怜的女人吧!也许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样,她除了还拥有健全的大脑之外,还有什么?吃饭如果山子不帮忙,她和狗有区别吗,要嘴对到盘子里自己吃,睡觉,上不了床,尤其是上厕所。在农村,家家都是土厕,自从她病后,山子从县城买了一个简易的座便器,山子把她抱到座便器上,她才能完成。然后呢,擦屁股,穿衣服,一系列的问题。如果说刚开始时她还感到脸红,羞愧,但一年过后,她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因为对自己的恨,因为长期这样的压抑,也因为老是怀疑男人。要说她也是初中毕业,以前也是一个文静瘦弱的让男人怜爱的女子。可疾病是魔鬼,尤其是对于她这种长期没有健康的女人,它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本心,失去原有的纯朴和善良。兰子开始在男人偶尔一次出门间隔太久时,破口大骂,她一边号淘大哭,一边口不择言,说些很难听的,不堪入耳的脏话。山子在一次次和她交锋后,选择了沉默。也有人出主意,让山子离婚,重新娶个媳妇,别把自己的一生给耽误了,可山子做不到。兰子的声音过几天就会在村子上空久久的,久久的回荡……

也许兰子这样隔三差五的闹腾,也在向村子里的女人们示威,村里的嫂子小媳妇们见了山子都会绕的远远的,怕被兰子看见了,惹得不高兴,她们认为,兰子一定是寂寞久了,有神经病了,因为兰子看她们时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就像一只母老虎。山子在春种和秋收时,会雇几个外地的民工住到家里。那几年,洋葱的价格好,每年种上七八十亩,种葱和挖葱时节,会有大批的外地人来村子里揽活,把棚里面的葱苗移载到地上也是一项很大的工程。山子的家里,每年固定雇用俩对中年夫妻,春天和秋天住在山子家中,帮山子干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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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乡下的十多年,山子凭自己的精明能干,抓住机遇,也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他会在冬日里,推着兰子进城,给女人买几件漂亮的衣服,买几样化妆品。他也希望自己的老婆尽管坐在轮椅上,但还能打扮的漂漂亮亮。兰子的皮肤因为老是在屋里头呆着显得有点不正常的白,那一头乌黑的青丝也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半白了。快步如中年的兰子,跟着男人风餐露宿,尽管有男人的精心照料,兰子还是一天天老得很快。

都说任何事情的发展,到了鼎盛时其必走衰退之路。那几年,农民疯狂的开荒,连沙漠地界也不曾放过。甚至于有人去更远的地方承包几百亩的土地种洋葱,可那一年的秋天,到了挖洋葱的季节,却不见一个葱贩子上门来收购,村里人有点着急了,往年这会子,葱贩子早早就守到地头了。每挖一袋子葱,光人工工资就一元钱,那年洋葱滞销,好多人家的葱都烂到地上,挖回来的葱摞成垛,喂羊,喂牛,喂猪,后来连这些牲畜都不吃了。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洋葱开始腐烂,几里外就闻到空气中难闻的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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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的农户在那一年血本无归,有些人家几百亩地的承包费都没法还清。还好有前几年积赞的一些家底儿,种的多的人家,从春天的籽种到人工到水电费,承包费,要好几十万的窟窿,想想都让人心痛。也有以前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见那几年农民的日子过得风声水起,回家包地种葱,一年收入几十万,据说有一年,一个村子里有多少年轻人买了小车。可在第二年,也有少数人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解放前。都说种庄稼就像压赌柱一样,此话看来一点不假。

人生的路,总不会让你一番风顺。还好山子有兰子拖累着,就家门口的那近百亩的地,种了二十亩的葵花,还有二十亩的茴香,再种五六亩地的麦子,剩下的都种了葱。葵花籽和小茴香价格还算可以,但山子那一年也陪了几万块钱,兰子指着山子的鼻子哭着骂了一整天。

第二年开春,乡上开始把农民手中非法开垦的荒地要退耕还林,说是土地荒漠化越加严重。可不是吗,山子家的压井已经重新打了一回,水位下降了好几米。到了秋天,儿子就要上高中了,这些年,也亏丈母娘身体还行,一直帮着料理家务,还要照顾儿子。至于山子,他觉得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儿子,做为父亲,他没办法像别人的父亲一样陪伴在儿子身旁。有一次,小小的儿子在他和妻子吵架时露出惊恐的眼神,他知道和他们在一起,妻子的无理取闹,会影响儿子的一生。最其码,在外母身边,能安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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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山子姨娘的儿子在县城经营俩个店铺, 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钱,因为他妻子肚子又大了,没人经营,打算把那个超市转让。山子听到这个消息,有点心动了,和女人一合计,第二天大早就带着女人进了城。超市位于学校的对面,地理位置道是很优越,尤其是里面带着一间卧室,还有卫生间。

山子很快回家,取了十万元钱,盘下亲戚的超市。至于乡下的百亩地,他以市场价租给了别人。山子想,儿子在乡下的中学住校,周末回家可以去外母那儿,中考结束后,他们一家三口就能生活在一起了。

山子在三月份带着女人进了城,尽管忙里忙外,还要照顾女人,但比起农村的生活来,还是惬意多了。由于山子家的特殊情况,当然有些税务都是可以适当的减免,这让这个堂堂的男人感到有点伤自尊。如果老婆健健康康的,他才不要税务局的那几个男女用一副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那笑中分明还带着对山子私生活的一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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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的时候,总见女人穿得干干净净,坐在店门口的轮椅上,女人白白的皮肤,和她满头的白发一般,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刺眼。

超市里在中午和下午最忙,尤其是到了下午,有些通校生放学离家远,便聚在超市里买点饼子,饼干之类的充充饥,其余的时间,三三两两的顾客间错开来,到也不是太忙。

一次,一个熟悉的顾客买东西忘了带钱,回头还钱时见是兰子,以为是山子的母亲。四十几岁的兰子,一头花发,满脸皱纹,看上去真的很苍老。那个顾客出门远远看着山子提着一塑料袋的菜走过来,便扯着嗓门大声喊,“老板,我把钱还给你老妈了!”门前的邻居听见了,抬头看着山子,山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他心底的那一点点的自尊被伤得体无完肤,他的内心在痛苦的挣扎着,继而他感觉一股怒火从内心迅速漫延,要爆炸一般,把自己炸得粉碎。他知道那个顾客是无心的,但就那么一点点的导火线就容易毁灭自己。他想打人,他想骂娘,他甚至想……他快步走进超市,看着坐在门轮椅上的兰子,突然间他有点恨她,甚至看到她有点恶心。他进到卧室,待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个堂堂的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后来,这样的事情一而再的发生,他也不再做任何解释。

有点文化的山子,头脑就是不一样,那年夏天他从人手中买了一辆中型客货车,开始给城市周边的乡镇送货。店里留下兰子一个人坐在门口,腿上放个钱盒子,有人买东西的话,顾客可以在钱盒子里自找零钱,谁会去欺负一个弱者呢?周末人多的时候,山子当然不能去送货。

到了秋天,儿子如愿考到对面高中。考虑住在店里太拥挤,男人便让儿子住校安心学习,到了周末,懂事的儿子便在店里帮忙照顾母亲。某一天,见山子喝醉了酒,爬在门口的台阶上痛哭流涕,邻居们上前根本就扶不起他,有邻居说,让他哭哭吧!生活太压抑了,他又不是座山,可怜的男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进来几个年轻人,不知什么原因,言语戳痛了山子,他一气之下,喝了酒麻醉自己。也许,那个时候,他才能真正的卸下那幅面具,发泄一下多年来内心的委屈。

山子手中的钱洒了一地,他多想,多想就这样醉下去,或者从此不再醒来,他看见,他的兰子,他的穿着嫁衣的新娘,正笑盈盈的向他走来。“山子,山子”,山子睁开眼,看到轮椅上的兰子,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无论多苦多累,他还要咬牙继续往前走。很多次,山子送货回来晚了,总能听见店里女人谍谍不休的辱骂声,男人总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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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山子的那辆破车已经换成一辆崭新的大客货车。山子争取到几个包括银鹭在内的产品在县城的代理权,在县城及周边的乡镇开始大量供货。由于有些乡镇离县城太远,有时候整天回不来,一来兰子吃不上饭,二来兰子老怀疑山子去外面会别的女人,回家来和他闹腾上半天,山子感到有点筋疲力尽了。于是在开店第七个年头上,山子把店铺转让给别人,开始专门送货,这样他走到那就把兰子带在身边,饿了外面买着吃点,也解了兰子一直来的心结。

春天的太阳,总是羞怯怯的钻在那云层后面。山子把货装好,上楼把兰子背下来,这几年兰子的身子越发沉重了,山子背着她感觉越来越吃力,他小心翼翼把兰子放到付驾驶座上,然后跳上车,发动车子,绕道出城,又开始了全新的一天。路边的杨柳在春风中尽情的摇曳着,那大片的麦田也开始覆盖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黄土地。谁说那风沙有一天会埋了这片绿洲,不会的。山子手扶方向盘,车子一阵风似朝着大漠深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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