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李富民准备去参加同学会,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那天他骑着三轮货车,将三麻袋的瓶瓶罐罐和五捆硬纸板运到废品收购站。站里工作人员胖大嫂,因为儿子有了女朋友,心情很高兴,过磅秤时,很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好价钱:166元!这个价钱听了让人舒服。李富民心里窃喜,自己业余的辛苦有了回报,照这样废品收购下去,自己去给女儿买手机的钱差不多好凑齐了,这个丫头夜里做梦也想有一个手机呢!

突然,自己放在裤袋里的那个手机倒响了起来。自从病退后,他已退出了社交圈,除了家人外,很少与外界联系。他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再说人混到这个份上,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保持适当的尊严也是必要的。可这个电话很腻人,撅了几次又缠上了,既不像骚扰又不是广告推销的,看区号来自省内运城的。运城是他的故乡,是他的成长之地,虽说父母亲不在了,也少有亲戚,但看到这个区号,仿佛看到老朋友熟悉的面孔,听到石骨铁硬的乡音一样感到亲切。

他一手抓起手机,里面传来清脆温柔的女人声音,喂,是老班长吗?

什么老班长,一定是打错了!

你是李富民班长吗?

这一声带着姓名的称呼,让李富民一下子懵住了。他想自己活了五十五岁,什么时候当个班长?班长的官衔可大可小,炊事班也称班长,党委书记也称班长,干部班的学生负责人也称班长,在国人的语境里,班长有着异乎寻常的象征意义,而且往往与老字连结起来,啊,我的老班长,让人听了热血沸腾,一股朴素的阶级情感扑面而来!

李富民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当过班长,而且还佩上闪闪发光的少年先锋队大队长的标志。打给他电话是同桌的女同学刘翠娥,一个娇小的经常爱哭鼻子的小屁虫。是这个女人唤醒了他往昔的荣耀和豪情,让他神情激动,话匣子大开了。他依稀记起几个熟悉同学的名字,问起他们的情况,大都生活和工作在运城……

老班长,你好吗?我们几个同学碰到一起,总会提到你的名字,想起你,说你一个人在省城,一定混得风生水起,有头有脸,恐怕把我们老家的发小都忘记了……

怎么会忘了呢!再说我忘了别人,也不会忘记同桌的你!

他似乎油嘴滑舌起来。

哪好!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五月六号,我们准备举办一次同学会,届时班主任黄老师也参加,你作为班长务必光临!

好,好,他满口应承下来。

回到家里,李富民把参加同学会的事同老婆一说,老婆听了也很激动。在她眼里老公去参加类似的社交活动已是很久远的事,家里的经济困难,让夫妻俩除了基本的礼尚往来外,很少外出应酬,就连兄弟姐妹也很少走动。一个失业的残疾儿子,一个读高中的女儿,老婆已经下岗,在一家酒店里当勤杂工,生活的重担压得李富民透不过气来。但人穷志不穷,他是一个很重面子的人,从来不问亲戚朋友借钱,从来不在别人唉声叹气,低声下气求人帮忙,总是随遇而安,显得落落大方,神定气闲,因此,当他穿着休闲装,肩上背着一个挎包,出现在同学面前,大家还以为他来自省城的一个干部哩。

同学会被安排在一家四星级宾馆的宴会厅里,由昔日的副班长大洋作东,他现在是运城一家民营外贸企业的老总,财大气粗,举手投足无不显示大老板的气派。当他见到李富民激动得来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老班长,我的好大哥,终于昐到你来了!咱们有四十多年没见面是吗?你还记得吧,一次,我在江边放风筝,一边放线,一边向后退,不料一脚踩空,丢进水里,是你跳进江里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水里打捞上来……

记得,记得,当时你把我当作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了我,眼看两人要沉入水底,幸亏被我父亲发现了……

哎呀,我的好大伯,老人家现在还健在吗?

已经走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走了?大洋不由伤感地摇了摇头,唉,多好的人呀!我每次上你家来,他总是想着我妈没工作,家里生活困难,恐怕我饿着,从柜子上那只青花罐里,掏出红薯干塞到我手上。还问我够不够?……想当年你的父亲可谓是省级劳模,经常应缴来我校作报告。我记得他经常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工作服,脖子上系了一条白色的毛巾,笑容满面,讲起在国庆观礼台上,受到老人家的接见,更是显得激动万分。这时,我们听得群情激昂,都举起小手纷纷喊起口号来。

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班主任黄老师眯着眼晴回忆说,富民,我记得你们全家的人都很朴实,待人很真诚,住在靠江边一条小巷内,哪里还有一个水产市场,每当刮风天,一股海鲜的腥味可以飘到学校内。我每逢周六傍晚,总去水产市场,那里从渔码头新到海鲜,什么乌贼呀,鲳鱼呀,黄鱼呀,带鱼呀应有尽有。那时没有养殖,都是野生的,我记得大黄鱼只有几毛钱一斤,黄鱼头没人吃,三分钱一斤,我买来喂给猫吃,可现在野生黄鱼头上百元也买不到呢!

哎哟,我从这个时代过来,怎么会忘记这么便宜海鲜,一位叼着外烟的绰号叫金蛋的同学,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早知如此,我多吃点,说不定能考上北大清华,现在是教授也说不定,总比现在看别人脸色推销保险职业强呀!

什么黄鱼头不黄鱼头的,今天吃千岛湖胖头鱼,伙计们味道不错!

大洋一拍手,带领大家入桌,大杯喝酒,大口吃肉,今天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好哇!

小学同学一下来了二十多位,分为甲乙两桌。李富民作为班长,坐在甲桌的上首,他紧靠黄老师,旁边是副班长大洋,再接下来是学习委员方岩,文娱委员刘翠娥……

在宴会开始之前,根据组织者的安排,先由黄老师讲话。她讲完话,有人提议既然今天班长到场,就叫班长讲几句吧。

讲什么?相隔几十年,自然要介绍自己的工作经历和基本情况,可他怎么说呢?说自己本来好好的在机关工作,逞什么强,去承包一家频临倒闭的医疗机械厂,结果事与愿违,𠂆没办成,而他操劳过度得了一身的病,只好提前办了内退手续……一想到自己眼前的处境,真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有苦自己扛,他觉得鼻子一酸,但强烈的自尊心让他言不由衷,简单说了几句。

我从大学毕业后,就在省城卫生局工作,现在成家立业,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好一个龙凤胎,班长好福气!

一位同学接着说,我在省城卫生系统有个熟人,一次在喝酒时,无意说起市卫生局有个副局长名叫李什么民,现在听你一说,对上了!

啊哟,我的妈,你就是李副局长?

刘翠娥尖叫起来。

我不是,我不是,你们搞错了!

李富民红了脸,连连摆手说,我们局确实有个领导与我同名同姓,但不是我!

黄老师笑着说,富民,你就别谦虚了吧,凭你的出身和条件,我想应该有这个职务了。再说一个副局长多大的官?论工资和待遇还不如大洋……

话不能这样说,黄老师,我们不过是民营企业,一切听政府的,民富可是顶呱呱的政府官员呢,局长比县太爷还威风!

说着,他端起酒杯向李富民敬酒,大哥,你是真人不露相呀!明年同学会就交给你了,咱们上省城去,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齐举起杯来。

李局长,就看你赏不赏脸了!

无奈,李富民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当领导的就这么爽气。

这个中午和晚上,李富民不知饮了多少酒。他快活,他高兴,他麻醉,就像和一群人来到了一个脱离现实,虚无缥缈的世界,什么事可干,什么话可说,来了一场不分男女,不分性别的狂欢。

在一个大KTV包厢内,他唱了《红尘滚滚》、《不白活一回》等歌曲,刘翠娥等几个女同学都抢着与他合唱和跳舞。他有点喝醉,在酒精的刺激下,他脸红得像大龙虾,走路摇摇晃晃,说话指手划脚,俨然像个领导人物,也许平日性格压抑了太久,现在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李局长,以后我们来省城有事就找你!

好,好!

到大医院找名医,就请你帮忙!

包在我身上。

果然刘翠娥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他的口袋里,叫他藏好,届时想办法帮帮忙……

回家后,妻子帮他洗裤,从裤袋里掏出这张纸条,看了一下对他说,老刘,你真是疯了,吕昌大夫的门诊号怎么挂得上,这个女同学也真是,当你是神仙阿爸了,一定你在同学堆里冒充自己是大佬了。

李富民看了一下字条,是刘翠娥写的,是她的亲姨得了肝癌,她想找省城一院肝胆科专家吕昌会诊,可吕昌是什么人,是省內肝胆科第一把刀,多少病人想找他就诊,看来刘翠娥真的把他当成卫生局领导了,想着李富昌不觉暗地叫苦,汗流浃背,但回绝又不可能,只能勉为其难。

李富民不想去找昔日的同事,他想起自己在废品仓库里认识的一个老伯,正是一院当勤杂工,找找他,也许有办法。他买了一包利群牌香烟,一见面就塞进老伯的白大褂兜里。

哎哟,老兄,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我想请你弄一个号。

那个医生?

专家号,吕昌的。

老伯听了,倏忽将烟拿了出来,你找别人吧,这个忙我帮不了!

你不是号称一院的老江湖了,难道挂一个号就没有办法?

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吕昌是什么人?他放个屁就能把你炸死!每天找他的病人成百上千,可他一个星期,门诊二个半天。你弄他的号,要么全夜排队,要么找黄牛买号子……

他说着,伸出三个手指头,三百元!

李富民吓得吐了吐舌,他决定熬夜排队,反正他每天上半夜失眠,睡得很晚。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冬天深夜,李富民身披军大衣,骑着嘎嘎发响的永久自行车来到省立第一医院。一看专家门诊窗口已黑压压的排成长队了,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告诉他,现在前面已有50多人在排队,吕昌大夫一个上午,最多看40人,你明晚还是早点来吧。于是次日,他吃过晚饭后不久就赶到医院,谢天谢地总算编号在40人之内。上半夜,他很清醒,可一过深夜丑时后,瞌睡虫飞了过来,眼皮被胶水粘住,再也睁不开来,长椅早被人占满,他蜷缩着身子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斜靠在后面的白墙上就呼呼入睡了。

清晨六点一过,排队的人都涌向六号小小的窗口,他被一辆重病人的担架车重重地撞醒,揉了揉疼痛的额头,来不及与推车人理论,便冲上了窗口,摸出编号单,小小的纸条已被他攥得皱缩一团,幸亏淡淡的35号数字还清晰可见。为了答应刘翠娥的承诺,他已熬夜一个半,辛苦自不多说,还光荣负伤。当他捂着淤青红肿的额头,一手擎着手机听到她的感谢声音,心想这个辛苦和麻烦是他自找的,为什么他当初不撇清与卫生局长的关系呢?以后他又陆续接到运城的几个同学的电话,他都以出差和开会为由都支开了。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了,李富民照旧每天骑着人力三轮货车,大街小巷地吆喝着,他的残疾儿子尽管欢耳失聪,但脑筋蛮灵光,给他小货车安装了小喇叭,因此他除了收购废品外,还兼卖老鼠药和蟑螂药,每当激荡的声音在狭长的胡同内晃过时,人们总会从窗子探出头来,说这个卖老鼠药的老头来了。

李富民渐渐淡忘了去年参加同学会的情景,直到有一天大洋打电话,说今年同学会依然继续,既然你已经答应作东了,同学都很热心到省城来,特别是班主任黄老师还带了她的丈夫一道来。他还说,过几天他到省城的一位朋友公司来,见了面再商量举办事宜……

李富民听了犹然兜头挨了一棍,脸孔都绿了,他恨自己在电话为何不一口回绝,为何不说那个卫生局长的头衔是强加于他,看来自己是一错再错,拿老婆话来说,真的是一位打肿脸充胖子的猪头三啦!

大洋到省城第三天后才打电话给他,原来说好要亲自拜访他(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就叫他去朋友的公司相互见面。这位朋友姓高,剪着寸头,天庭开阔,精神饱满,一眼便知是一位颇有身价的企业家。现在他麾下有一个宾馆酒店,四家健身俱乐部,外加一座小型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各类名人字画和瓷器古董等。在高老板的私人会所内,李富民和大洋见了面。

大洋立马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高老板用力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说,这位领导一搭手,便知是位爱运动的,力气大得很呢!接着又哈哈大笑说,你们卫生局的官员,大大小小我认识不少,李副局长,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李富民不觉脸孔一红,赶忙声明,自己不是什么局长,是他们瞎起哄的。

大洋赶忙打圆场说,故妄称之,故妄称之。然后指着高老板说,有关举办同学会事宜,我已委托高总了,有关住宿吃饭,他都会安排好……

保证以最优惠价,最好的服务接待你们……

高老板说,只要你班长到时候来刷卡就行了。

不知最低消费多少?

李富民怯生生地问道。

高老板笑着回答,以班长的身份,规格不能太低,大概一万元左右吧。

说完,他扭转脸孔拉着大洋去观赏博古柜里的一件青花瓷器,压低声音说,这是一只明早期的青花罐,青花用料是进口料苏麻泥青

……

太漂亮了!拍卖来还是?

一位朋友十万元转让给我……

李富民眼睛盯着青花罐,心想家里还有一件同样的青花罐,外面画着人物和花卉,尺寸大小也差不多……不觉应声叫道,这样的罐子,我家里也有一只。

两人迅速回转脸孔,大洋一拍手对高老板说,哎,我记起来,班长家里有,我小时候见过,青花罐里还装满红薯干……怎么,现在还在?没有破损吗?

完整无损,那个破四旧年代里,父亲把它藏在樟木箱子底下。

好极了!高老板满脸堆笑地说,劳驾班长有空拿来让我观赏一下!

在回家的路上,除了青花瓷还让他兴奋外,高老板开价的一万元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了。奶奶的,什么同学会,老子是上当受骗了,哈哈,我一个破烂王,被人家称之为卫生局长,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了。李富民觉得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如果此事让老婆知道了,这个女人真的脱下鞋子甩他的脸孔,把他厚厚的脸皮撕破才好,白日做梦,臭不要脸孔!好在老婆对卖掉青花罐并不感冒,好几次嫌它碍眼,早想驱逐出境。听他说大洋的朋友对青花罐有兴趣,立即怂恿他赶紧送去。这个不能吃不能用的易碎品,摆在家里占地方,万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变成碎片,一文不值。

就在大洋离开的第三天,他在妻子的再三催促下,用布将青花罐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包扎住,果断地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高老板的会所内。他用眼睛死死盯住高老板的反应,可令他失望的是高老板看了他的青花罐,脸孔并未露出惊喜之色,淡淡一笑说,老,倒是老货,但年代在清晚期,可算是古董,但只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民用瓷器,与我那件青花瓷相比差了不止一点点……

李富民知道没戏了,重新包扎后准备走人。

哎,领导,你不想卖了?

高老板挽留他说。

李富民出乎意外地眉头一攒说,我看你对这件瓷器兴趣不大,肯定不会交易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交易了?我不感兴趣,不等于别人不感兴趣,特别是你那位同学……

话说了半句又咽下了,高老板摆了摆手,毅然决然地说,这件青花罐,我用三万元钱买下了。

什么?三万元?

你还嫌少吗?

不,不,李富民不相信地摇头说,我想这价你出高了,这只青花罐虽然是祖传的,但你说年份不长,又是一件民窑产品,到底物有所值吗?

古董值不值?看各人的欢喜,一块石头,不喜欢的人一脚踢飞,喜欢的人用重金买下来。你把银行卡的帐号留下,一会儿我将钱打给你……

回到家,他只说了二万元,就像金蛋飞来幸福地砸晕了老婆,她睁大眼睛,不相信地连问了二遍,你的朋友果真用二万元将罐子买下来,不会骗我吗?

我骗你干吗?

老婆看着丈夫认真的脸孔,嗤嗤地笑了起来。她打来酒菜款待丈夫。洗完澡躺在床上,抱住丈夫激动地说,老公,老公,真有你的!

李富民也激动起来,抱住妻子附耳低语道,我参加同学会值得吗?

值得,值得!以后把小学的老师和同学统统请来,我弄菜给他们吃!

两人大汗淋漓后,看着昏昏睡去的妻子,李富民暗想,如果告诉她卖了三万元,说不定她要心脏病发作了……这一万元无论如何要办好这次同学会了,让自己再长一次脸吧!

十一节是个好日子,李富民的小学同学齐聚集在省城高老板的酒店里,欢声笑语,不亦乐乎,宴会厅还用灯光打出春晖小学同学会的字眼,屏幕上映出一张张快乐的笑脸……大家都称赞来省城班长举办的同学会档次就是不一样,毕竟是当领导的人!

在宴会厅二楼的阳台上,高老板正和大洋一起吸着烟。高老板说,你这个当副班长的,不去陪陪同学和老师?

大洋说,今天是班长唱主角,我就不去凑热闹了,看他高兴的样子,我很快活。

高老板说,看来,我把你班长的实情告诉你,是做对了一件事。

大洋说,是呀,每个人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想想小时候,有时肚子饿了,就会想起那只青花罐,罐里的红薯干真好吃。

高老板说,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青花罐,你用三万元钱买下来,不知道值不值呀?

大洋说,怎么不值?让我有一个回报好人的机会,十万元也值!最关键的是,让他相信。现在多好啊,他什么也不知道,活得很自尊,由此我想,成就一个人的梦想是很有意思的事……

高老板说,嗯,有点道理,记得俄国诗人普希金曾说过,人们喜欢令人高兴的谎言,胜过许许多多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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