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场面,捆麦子
——平棘酒徒
小时候,在村里,过了芒种后,小麦一天比一天黄,麦熟一晌,蚕老一时,俺爹那时每天都去地里几趟,
拽个麦穗儿,搓掉麦颍,在嘴里咯嘣咯嘣嚼着,看看麦粒熟透没有,琢磨着啥时开镰。
都说麦子十成熟,九成熟;九成熟,十成收,麦粒基本干透就可以开镰了,
开镰之前,先得把场面做出来,那时村里的田间地头。都处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得儿,驾』老把式挥舞着皮鞭,吆喝着,
驴马和大骡子拉着大碾子在转圈儿地跑,娘们孩子们挥舞着脸盆,不停地把水舀起,端过去撒在场面上,一个个干哩热火朝天。
如今,俺依然记得,那时做场面的辛苦,俺家的场面是选在村东那块地的北头儿。
首先是,把那三分地的麦子拔下来,旱地拔葱,愣拔,得一个下午拔完,只记得拔的俺腰酸腿疼,手上好几个泡。
麦叶儿划,麦芒儿扎,俺那时是管不了的,胳膊上划了那么多道儿道儿,一条一条儿哩,好像小皮鞭儿抽过留下的『不纯』(赵州话:皮肤被抽打后,隆起的红色长条伤痕)
拔好的麦子,都捆成麦个儿(捆),码在一边儿,带着根儿,带着土胎儿,叶子泛着黄绿色,等小麦开始收割时,可以做麦爻子的。
拔了麦子,那地面坑坑洼洼,怎么平整俺是不知道的,俺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大早起来,被俺爹喊起来,去地里泼场。
俺是和俺娘和哥哥一起去的,到了地里一看,那场面已整好,地软软的,十分平坦,
场面上,有叔叔婶子他们一家人,还有赶着灰骡子石碾子过来的运大爷,俺爹也赶着俺家的枣红马,
场面的东面和南面,是一尺深一尺宽的水沟,那水是从大垄沟流来的,俺不知道,是谁开的水泵,把大垄沟放满了水。
骄阳初升时,人到齐后,大干就开始了,七八双光脚丫子,端着大搪瓷脸盆儿,小铝盆,老洋铁皮桶,踩着松软的泥土,一趟一趟哩跑哩,
从沟里舀满水,端到北头干燥的场面上,噗,一盆水,泼下去,水花、泥巴四溅,薄雾升腾,那水瞬间,渗下去,只留一片,暗黄的水痕。
黄色的场面,被一盆压哩一盆哩水浇灌着,
恰如延河浇灌小苗的早晨,傣族春日的泼水节。
俺娘和婶子,从麦秸垛抱来了金黄色的麦秸均匀地撒在泼过水的场面上。
后面大牲口拉着的大石碾子,一圈儿又一圈儿,一遍又一遍地,轧过来,轧过去,轧过来,轧过去,碾压着麦秸,横冲直撞,有如巡天的神将
又热又累,两个牲口呼着热气,打着响鼻儿,碾子的铁轴儿咬着石窝儿吱扭吱扭地叫着,
把式们的皮鞭啪啪作响和着哗哗的舀水声,腾 、腾、腾、腾的脚步声,孩子们的欢闹声,妇女们的说笑声,共同奏响一曲麦收欢歌。
碾压轧过的场面,敷着一层黄色的薄纱,是麦秸还在恋恋不舍,叔叔挥动那大扫帚,把它们轻轻扫走,光滑瓷实的场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铜镜,闪着缕缕金光。
场面晒干后,就可以放麦子了,割倒了,放到地下的麦子是不能直接装车的,得一个个哩,捆成麦捆儿。
那麦子使啥捆起来呀,得使麦爻子(也可称作麦腰带子,简麦称腰儿)。
俺爹,总是大早起来,提前在井台前的水池子里泡几捆麦子,做麦腰儿。
还有就是在地里拔那野麦子,做麦腰儿,野麦子熟的晚,麦子都黄透了,野麦子还青茎绿叶儿哩,
野麦子的麦芒更长,麦穗儿更小,秸杆儿纤细,比小麦高出一大截,似鹤立鸡群,有韧性,不易断。
俺家割麦子时,要是人工收割,那野麦子就留着不割,到时拔了做麦腰儿。
泡过哩麦腰儿,得赶紧使,麦收时节,大晌午时,热浪滚滚。
从湿麦个(捆)里抽出来的麦腰儿,一会儿就干透了,很快就发脆,发硬,和没泡过的麦子一样好断,尤其是麦穗下面,最细的那处。
大早起来,刚割哩麦子还潮点儿,可以直接做麦腰儿,但是早起捆哩麦个儿里面潮,不好脱粒。
麦收,龙口夺食,一直是忙,那时俺村已有了收割机,两三天,村里的麦子就全部割完了。
俺家得抓紧把十几亩麦子拉到场上,打完,(脱粒完)。
那时,割麦子也带一白塑料壶水,加点儿糖精,甜还有点儿苦,热乎乎温嘟嘟的也不解渴,俺更喜欢,跑到机井旁搂着泵头灌一气儿凉水。
麦收真苦,俺们就穿个衬衣干活儿,挽着袖口儿,也没手套儿,被麦芒扎,那时也不在乎,过了麦收,闲下来才会,挑挑手指里的麦芒儿。
下面说说怎么做爻子:
拽一把麦子,
把麦穗对齐,再分成两綹。
把两綹麦穗,搭在一起,做V形交叉
左手握住两綹麦秸,麦穗下那个位置
右手虎口从V字中间探进去
四个手指攥住右上面的一綹麦穗
大拇指挑起左下面的麦穗
转动手腕,
把两綹麦穗,旋转一百八十度,
使
右上的麦穗转到左下,
左下的麦穗转到右上,
再把
麦穗的V字角度,压开,压成一字
使
两綹麦穗一前一后
贴住麦秸,成一百八十度
抱一捆麦子,
压在麦爻中间,压住麦腰儿的麦穗儿
膝盖压住麦秸,双手拉起麦腰儿两头儿
交叉过去,一头前推,一头后拽,
勒紧麦腰儿,
就势一拧,
同样是柠一百八十度,
再把麦腰儿一头塞进勒紧的麦腰儿里
因为别着劲儿,所以不会松开
——打场时,一拽那麦腰儿的头就松开了
拧麦穗,
抱麦秸,塞麦腰头儿,
搬运麦个儿(捆儿),装车,
运到场面上,
卸车,送到脱粒机前
一个麦收,不之被麦芒扎多少次
怕刮风,
怕下雨,怕天上起黑云彩,
怕收麦子时,下大雨,麦地泡软了,
收割机没法儿下地,
小麦长了芽儿
怕割了的小麦,没法运到场上,
怕雨浇了麦子垛,没法打场(脱粒),
总是急,
总是忙,干活时,也不在意
只是过了麦收后,把手彻底洗净时,
才觉得手指,手腕痒痒哩慌
一看
扎了好些麦芒,
有的只是个刺,不动也不痒
有的化了脓,不动都痒,
有的好挑,拿针一拔就出来兰,
有的难挑,越拨越往里钻,泛哩犟
若不
忍着痛,
请人把肉皮儿,
挑个大口子,把麦芒拨出来
那就,
任由得它,
慢慢折磨你,在你肉里张狂
再说说,做场面:
俺们那,是把做场面叫做硌场面的,如今想来,那几道工于各有各的道理。
为啥要铺麦秸呀,因为洒了水,地粘,不铺层儿麦秸,泥巴粘碾子,滚不动,地轧完也不平,坑坑洼洼。
这麦秸被碾子,碾进表层泥土里,又能起到,钢筋一样,抗拉防裂的作用
就像做烧饼,粘面上得撒点儿芝麻盐,否则那面饼,粘在案板上,拿不起来,往缸炉里贴烧饼时,烧饼也会粘手。
场面上的麦子要是不拔,只是割,有根儿,净(尽是)麦茬,做不了场面。
不泼水,行不,不泼水,干土,轧不到一起,正如白面不加水,活不到一起。
泥土加水活到一起,碾子反复碾压,成了有机整体,再加上麦秸牵拉,就相当瓷实。
做场面的地面,也不能大水漫灌哩浇,真要是把地浇透了,牲口上来,一踩一个深坑,拔蹄子都费劲,还怎么做场面呀。
做场面,需要的人多,一家人人手不够,得几家搭伙,上午弄了俺家,下午还得弄叔叔家,一天下来,累哩腰酸胳膊疼。
俺那时身体就不太强壮,拔完麦子,手心起了好几个大泡,俺记得俺喊腰疼,俺娘说:傻小子,你知道腰在哪儿长吗?你还小哩,还没长腰哩。
俺只知道俺累哩慌,其实牲口可是更累哩,一个夏天,它们拉着石碾子得轧好几个场面,轧完了场面就该着,拉着大车往场里拉麦子了。
——原创河北赵州陈明辉
——2026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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