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指针越走越疾,今天可能就是秀珍和卫东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们俩立在田埂地头上,呆得像两根木头,秀珍风干在脸上的泪水,像蜗牛爬过留下的。
秀珍是一个党员家庭的孩子,爸爸作为一个党员,总有些革命人士的自傲娇纵,践行不打不成才的理论,总爱对孩子们拳打脚踢,不论男女,气愤时会扯着女孩子们的头发破口大骂,也会把拒绝上学的儿子按在水里,任他六神无主地扑腾,妈妈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严格地听从丈夫的指示,内心极度担心孩子,却也只能默默伤怀,在高大的丈夫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秀珍上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姐姐们出嫁了之后,秀珍就成了家里最好的劳动力,(在封建家庭重男轻女思想影响下,男孩子该去读书,可惜就在于家里唯一的男孩也对学习不上心)秀珍小小的肩膀抗下了所以的重担,插秧,背谷,捡粪球,在她昏暗的生活里,卫东就是她唯一的一缕阳光。
卫东是一个一米八的大汉,头顶是像刺猬一样刺人的毛发,黝黑的脸精瘦,那双深邃又明亮的眼里常常是装着秀珍的。
父亲不准他们交往,觉得女儿要是跟着这样的莽汉子将来定会吃苦,所以村头的树下和田埂深处就是他们会面之所,卫东不忍心看着她细嫩的肩头都压出了厚厚的茧子,常常在离她家不远不近的地方招呼她,接了她的担子,两人一深一浅的脚印刻在了土地里,秀珍甜甜的笑也刻在了他的心里。
秀珍常常在结束了地里的活后去村头捡牛粪,牛粪可以用来烧火,捡的多了还可以拿去卖,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在这样的日子里秀珍总是开心的,她可以用自己挣来的钱奖励自己一颗糖果。既然是个好宝贝,想得要的人也就多,秀珍在听见了鸡鸣,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门,到了地方总还是有起得更早的“虫儿”,放下了担子就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把粪球扒进竹篓里,妇人总是蛮不讲理的,看秀珍的脸白白净净,个头也小小的,便挑着她欺负,抓过秀珍手里的,说是自己先发现的,故意撞翻好不容易被喂饱的竹篓,再暗渡陈仓,秀珍常常被气得脸红红的,两条麻花辫的发梢仿佛都气得立起来,却只能自己内部消化,在心里暗骂自己的软弱。但大部分时间都有卫东陪她,妇人见了也不敢发作,只好去寻犄角旮旯里的,所以秀珍常常能满载而归。
妇人们力量不行,嘴巴厉害,秀珍夺走了她们一笔财富,使她们心头苦闷,便要添点乱子,让她也不快活,所以不多时秀珍和卫东私会的话便传入了爸爸的耳朵,秀珍没有听从父亲的话,让他丢了面子,免不了一顿毒打,秀珍从地里一回家,还没来得及脱下背上的担子,就被要求跪下,秀珍不明不白,看着父亲青筋暴起的脸,颤巍巍的跪下了。父亲吩咐母亲去拿笤帚,母亲不肯,轻轻地说孩子大了有话要好好说,父亲不管,厉声回应再不拿来就两个一起打,母亲没了办法,秀珍自觉自己没做错事,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不做事,家里长短都是自己在照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秀珍回了嘴,那棒子就嗖嗖的落在了身上,秀珍吃痛,还是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这是坚持真理的体现,父亲打得累了,棒子也在父亲“当初就不该给你这个贱胚子这条命”的叫嚷声中落了地。
秀珍在家里气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卫东担忧也不能去看望,唯恐她不讲理的父亲再打她,只能在屋里踱来踱去做无用功。
后来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是一户渔夫,说是一户,却是没有父母的人家,父亲早逝,母亲生下第二个儿子后就变得疯疯傻傻,离了他们自寻生路,从此便是一个十五岁的哥哥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弟弟生活,他们都是喝着河里的水长大的,这个又当爹又当妈的哥哥,来为自己的弟弟寻一个亲事。
秀珍的父亲自然是不同意,多番拒绝,请他们不要再来,秀珍心里充满了对这一家人的同情,但是也并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常常是避之不及,这个虎头虎脑的哥哥却是碍着了秀珍,每天都来恳求把秀珍作为湖生的媳妇,打不走也骂不跑,风雨无阻的准时报道,用同样的话夸着湖生:他虽然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对人却是极好的,跟着他虽然日子清贫点,但他娶了你这个漂亮媳妇,保证能对你百依百顺!
秀珍一家人都不信他的话,湖生他们是见过的,称不上呆呆傻傻,简直是疯疯癫癫,第一天来见面一进门也不坐椅子,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一边颇为不满地说哥哥怎么把他带来这个破地方,过来次数多了,有时正值饭点,母亲见晾着这两个苦孩子心里也过意不去,便顺口请他们一起吃,父亲的眼睛瞪得像牛,却懒得再对这两个牛皮糖说教了,心里想着绝不能叫小妹跟了这种人,吃着吃着,湖生一叫,把满口饭菜吐在了桌上,嚷着白菜叶里有沙子,老太婆连菜也洗不干净,一家人也没了胃口,哥哥还在手舞足蹈的想要挽救些什么……
秀珍已经多时没有见到卫东,心中苦闷,这时卫东的小妹带来一封卫东的信,秀珍问她问题,也是拖拖拉拉,口齿含糊地应着,只叫她一定要看这封信。
半夜的时候,秀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解了信封,里面写着:秀珍,我知晓近日来你受了许多的苦,我这愚笨之人再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跟着叔父去城里打拼,挣了大钱,摆在你父亲面前,再好娶了你,你定要等着我。
秀珍心灰意冷,去了城里何时能还?城里的细皮嫩肉的姑娘会不会迷了他的眼?挣了钱又何苦再回来呢?
第二天秀珍便应了哥哥的提亲,一方面是对父亲和卫东的愤恨,要教他们后悔,另一方面秀珍只想着能快点出嫁,像几个姐姐一样逃离这个暴戾的父亲,过自己的日子,不再看他人的脸色,嫁个一个傻子也没关系,只要能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父亲的阻止也起不了作用了,秀珍铁了心,又有湖生哥哥替她拦下棍棒,她现在是自由的了。
为了增进感情,湖生哥哥要他们一起出去玩,出门之前总要好话说尽的劝湖生,教他如何体贴人,湖生总是不以为然晃晃他的脑袋,自然卷的头发像鸟窝一样堆着,细软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大风也吹不开。
约会的时候湖生从不停停脚步等她,湖生个头不高,两条腿却像弹簧一样,走得快而急,他不耐烦地催促着落下很远的秀珍,秀珍不想与他争辩,只默默的加快了步子。有一次,秀珍失足掉进了土坑里,叫湖生来帮帮她,谁知道湖生哈哈大笑,迈着大步子跑开了,晚上想起来,才叫哥哥去寻,秀珍委屈得哭肿了眼睛,又不敢叫家里人看见,该说她活该,只有湖生哥哥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安慰着……
湖生家里没钱,他们结婚的时候只是偷偷瞒着家里办了结婚证,拍照的时候湖生的衬衫老是穿不正,秀珍替他整理好久。父亲见生米煮成了熟饭,只能在心中懊恼,只当没了这个女儿。母亲担忧女儿受苦,告诫她受了欺负就回来,妈妈想你,要常回家看看。
秀珍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跟着他们走了,掺杂着担忧与期待,秀珍来到了她的第二个家――一条破旧的小船。
秀珍一家人靠天吃饭,捕的鱼多了,便可以吃顿饱饭,捕的少了便要饿肚子,湖生又懒惰,坐在一边看着秀珍择渔网,不搭把手还指手画脚说哪哪没择干净,秀珍手上的痂被划开又愈合,周而复始,直到秀珍的手变成搓衣板一样有摩擦力。
他们常常为吃不饱饭而争吵,有时秀珍心中苦闷向湖生发泄,湖生就是傻笑着,也不还嘴,似乎在研究秀珍能说出多少狠话来,像个耍赖皮的孩子,秀珍看他一脸的笑,心头一软,不好再发作,他还像个孩子,怎么能想出好主意呢。
秀珍有时候饿的不行,就想回家借点米,一想到自己出门的时候那么趾高气昂的,无论如何是回不去家了。
卫东回来找过她一次,知道她已成婚,悔不当初,知道现在她日子困苦,想把为了她而挣的钱都赠予她,也了断了情思,秀珍性子要强,不接受他人的施舍,嘴上一狠,教他快走,去寻他的快活日子。
再后来秀珍和湖生有了孩子,孩子就成了秀珍的心头血,这条破船也永远地把她囚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