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老师,你的鞋笑了。”
带着孩子们前往餐厅的路上,有个女生突然跑到我身边,笑着轻声对我说。
我心里一酸,不用低头,也知道她之所指。
“是啊,它看见你,太高兴了!”面对活泼可爱的学生,我只能忍住不良情绪,装作高兴打趣她道,“它在说,谢谢你看见了我的笑!”
“新鞋已经向你招手,老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依然轻轻说了句,笑着跑回队伍去了。
我不由低头去看鞋。白色的网鞋,两只鞋底儿的头与鞋面已经完全脱离了开来,哪里在笑,分明两个咧嘴而哭的娃娃。
鞋的脱胶,其实,已经好多天了。可我因为心情不好,一直没有去理会。现在近三分之一的鞋底儿,彻底与鞋面分手,拉扯不回,鞋面也生了气,割袍断义,不知刀钝还是心慌,鞋面留有不少长短不一的裂口。底儿和面儿仿佛两个离心离德的恋人,彻底失了修复的可能。
我的心一阵刺痛,为鞋在我手里的暴殄天物,也为这几天来的遭际。
早点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可挽回,如今这样,是自己该有的一点惩罚!
没有了一点吃饭的胃口,折返回到办公室,坐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不争气的泪还是来了。
鞋是什么时候买的,已经没有了确切记忆,但拥有它至少十年,十多年间,我似乎就只知道穿,索取它的价值,享受它的奉献,而为它做的,少得可怜,就连起码的上油打蜡,也屈指可数。充其量,就是脏得看不过眼了,才拿洗衣粉用粗毛刷子,刺啦刺啦地一顿猛搓。这仿佛就像拥有了一段美好的感情,只知道一味地挥霍,无度地消耗。不知道,再耐用的东西,再亲近的情感,不用心呵护,不下功夫保养,也会折损得遍体鳞伤,最后撒手而去,各奔东西。
抬脚拍照,想发给最亲爱的人,可最亲爱的人又在哪里?忽然羡慕那些大作家,他们的感伤,有人惦记有人懂,心伤了,可以去曲曲折折的荷塘,弥望田田的荷叶,把出水极高的叶子,想象成亭亭的舞女的裙,把荷叶的清香,想象成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月可以是雪,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雪可以是悲,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我寄人间雪满头,不动声色,心已沉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春夏秋冬,雨残花老,什么他们都可以信手拈来,做自己表情达意的寄托。而我只能攀着脚,拿着手机,照张照片,也无处发送,徒然伤悲而已。
我坐着,发呆。如果我把这鞋拿到月光下,是不是也像李义山笔下的残荷枯茎,各自在淤泥里站着,却让身影在水面重逢?
我渴望那样的重逢!
也渴望这鞋与小女孩儿温柔的对话,鞋可以说,完成自己做为鞋的使命,在彻底散架前,还帮助主人接住了一个小女孩儿美好的善意,值!
真得值吗?我坐着,盯鞋沉思。它陪我走过了十余年的晨昏,陪我哭过笑过也闹过,它用身体为我记载下,雨天踩起的水花,暮时天边的晚霞,陪学生晨跑时扬起的灰,课堂驻足倾听的思索。如今它咧开的嘴里,承着我多年来奔跑、驻足、踉跄的光阴。
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正是夜深人静,窗外细雨阑珊。思绪伴眼泪飘飞,我知道自己今晚写下的不仅是一双鞋的悼文,更是为逝去的时间立碑,为当下的悲伤正名,为未来再遇到的“脱胶时刻”,预留一双懂得珍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