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日头,毒起来能把地皮晒出裂口。可这样的日头底下,偏生有一群光膀子的半大孩子,在打麦场上耍得汗珠子摔八瓣。铁环滚过的声音,“哐啷哐啷”,能把闷热的午后搅出活气来。
我的铁环,是俺大从箍桶匠王老五那儿讨来的旧家什。暗红色的铁锈,像生了癞疮,接口处还有个疙瘩瘤,推起来“咯噔咯噔”,像老汉咳嗽。就这,还是我拿三颗溜溜蛋跟王老五的小子换来的。推杆更寒碜,是从笤帚上抽出来的竹棍,一头绑着俺娘纳鞋底的粗铁丝撅成的钩子。握在手里,剌剌巴巴,磨得手心通红。可就是这样式儿的家什,在我眼里,比金镯子还金贵。
“二蛋,你那破圈儿快散架了吧?”黑娃推着他爹用钢筋焊的铁环,故意在我面前画八字。他那铁环明晃晃的,滚起来带着“嗡嗡”的风声,神气得很。我不服气,憋着劲儿往前推,我那铁环却像个醉汉,歪歪扭扭,“哐当”一声就栽倒了。
“甭显摆!”我涨红了脸,“有本事赛一圈,看谁先到麦秸垛!”
“赛就赛!”黑娃把鼻涕吸溜得“呲溜”响,“谁孬种谁是小狗!”
我们并排站到晒谷场东头,三娃子当裁判。他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走!”
黑娃的铁环“嗖”地就窜出去了。我的铁环却耍起了赖,原地转了个圈,才不情愿地往前滚。我急得汗都下来了,手里的竹棍不停使唤,推得那铁环东倒西歪。眼看黑娃已经绕过第一个草垛,我才刚过了一半。
“二蛋,加劲啊!”小英子在旁边喊。她是个黄毛丫头,也推着个铁环,是她娘用破竹篾编的,滚起来悄没声的。
我咬紧牙,手腕暗暗使劲。说来也怪,这一使劲,铁环反倒听话了。它不再乱晃,顺着土路笔直地往前滚。“哐啷哐啷”,声音越来越稳当。绕过麦秸垛时,我几乎要追上黑娃了。
黑娃回头一看,慌了神,想加速,结果用力过猛,铁环“咣”地撞在石头上,蹦跶两下,倒了。
“我赢啦!”我推着铁环冲过终点,高兴得直蹦。黑娃气鼓鼓地踢着石子:“要不是那块破石头……”
“输了就是输了,”小英子推着她的竹圈过来,“二蛋这回推得可稳当了。”
黑娃梗着脖子:“明天再比!俺让俺爹做个新圈儿,比这个还光溜!”
我们谁也不服谁,就天天在打麦场上比试。技术最好的要数留级生大毛,他都能推着铁环上坡下坎。有一次,他推着铁环从生产队的石磨上滚下来,铁环蹦起老高,落下后居然还能继续滚,把我们看得眼都直了。
“这叫技术!”大毛抹一把汗,得意洋洋,“你们还嫩着哩!”
最热闹的是放学路上。我们七八个孩子,一人一个铁环,排成长队往家走。铁环声此起彼伏,“哐啷哐啷”、“嗡嗡嗡”、“唰唰唰”,像一支杂牌军乐队。路过赵王堂村时,我们都放慢脚步——人家是铁编村,家家户户做铁丝编织,孩子们的铁环都是清一色的细铁条焊的,又轻巧又漂亮。
有一回,赵王堂的铁蛋推着他的新铁环在我们面前显摆:“看看俺这个,接口都摸不着,滚起来一点声没有!”
我们都不作声。确实,人家的铁环精致得像工艺品。黑娃不服气,非要跟人家比赛。结果在土路上,铁蛋那轻巧的铁环反而不如我们这些笨重的老家伙稳当,没多远就歪倒了。
“中看不中用!”黑娃终于逮着机会,“还是俺们的铁圈得劲!”
铁蛋红着脸走了。我们推着各自的铁环继续上路,心里都美滋滋的。原来破家什也有破家什的好。
冬天推铁环最得劲。穿着厚棉袄,推着铁环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跑,小脸冻得通红,头顶却冒热气。有一回下雪,我们在雪地里推铁环,铁环轧出弯弯曲曲的印子,像画地图。小英子的竹圈陷进雪里推不动,急得直跺脚。我把我的铁环借给她推,她推得歪歪扭扭,却笑得咯咯的。
“二蛋,你看像不像给雪地扎小辫?”她指着铁环轧出的印子说。
还真像。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雪地里推铁环,看谁轧出的印子最好看。
大毛最有创意。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能在铁环上套几个小铁圈,推起来“哗啦啦”响,像货郎的拨浪鼓。后来我们都学他,在铁环上挂零碎,铁环滚起来叮当作响,热闹极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我独自推着铁环,沿着村外那条白杨树路一直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铁环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特别响,“哐啷——哐啷——”。路两边的麦苗刚返青,绿茸茸的。我不知道要推到哪里去,就是想一直推下去。铁环滚过的地方,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夕阳里闪着金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惆怅。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像这铁环滚过的路,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果然,上了初中后,推铁环的人渐渐少了。铁环被塞到床底下,落满了灰。偶尔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我会拿在手里端详半天。那暗红色的铁锈更深了,竹棍也裂了缝。
可我总觉得,我还停留在50多年前在某个黄昏,当风吹过空荡荡的晒打麦场,还能听见那些“哐啷哐啷”的声音。那是我们的铁环,载着整个童年,滚过一个又一个夏天,永远停在了记忆的拐弯处。
就像那首儿歌里唱的:“小铁环,哐啷哐,身影长长路长长,推着落日回家乡……”我们的铁环,推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在梦里转呀转,永远不肯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