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4

作家作品批评之七

     吴佳骏早期散文的社会逻辑

           黄 洁

       题记:吴佳骏(1982年—),重庆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散文创委会副主任,《红岩》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作品颇丰,在《散文》、《花城》等数十家杂志发表,著有散文集《院墙》、《在黄昏眺望黎明》等。其优秀作品入选《2005中国最佳随笔》等多种选本,转载于《读者》、《青年文摘》、《散文选刊》等。获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提名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重庆市文学奖等奖项,获重庆市政府“巴渝新秀”青年人才称号。2012年“重庆书香”走进重庆工商大学——吴佳骏散文作品研讨会召开,笔者应邀参加,撰文发言。本文即以发言稿为基础修改而成,发表于《简书》。

       每个人从小到大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念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教导我们:“一代英雄从小看”。这是一个朴素的真理。以此而论,一个爱好文学创作的人,从习作到成为优秀的作家,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是至关重要的。因此,作家早期的写作状态成为文学评论家关于作家作品研究的重要课题。

       吴佳骏早期的散文大都有显明的“自传性”,是以“我”为中心展开的文学叙写。所谓“早期”,即中国农村的许多农民生活还处于贫困状态,脱贫致富战略尚未展开并取得决定性成就的历史阶段。农民的儿子吴佳骏出生在那个时期,家道贫寒,生计坷坎,冷看炎凉世态,积淀了历经困窘的人生经验,由此生成的精神心理,孕育了吴佳骏早期散文的社会逻辑。

       一、“黑暗中人”的社会定位

       根据语言表达的逻辑规范,夹在黄昏与黎明中间的词语,只能是“夜晚”(或黑夜)。因为根据现实生活的时间逻辑,黄昏之后进入夜晚,然后由夜晚进入黎明。可是,吴佳骏的散文集《在黄昏眺望黎明》(花城出版社2012年出版)的自序,不用这个中性的、因而不带感情色彩的词语,而执意要用“黑暗”这个词。

       于是,在他那个时期的作品中常常出现“老鼠”、“蟋蟀”之类的意象,这两种小生灵通常在夜晚活动频繁,更为关键的是在“黑暗”之中最能显示其生命活力。与此相关,另外一种小生灵——“蚂蚁”也出现在他的叙事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这些属于“黑暗世界”的小动物有一些共同特征:弱小、爬行(贴近土地)却生命力旺盛。

       作者塑造这些意象暗喻着这样一种社会生存状态:“处于黑暗中的事物,是被遮蔽的事物,他们缺少阳光的照耀,更无温暖可言”。这是“贫穷、落后的乡村”,“繁华都市的边沿或角落”,“被苦难放逐”的人的生活现实,是“社会的最底层”的弱小、卑微的局外人的生活模样。在作者看来,这是所谓“幸福生活之外”的“另一类人的存在”状态

       吴佳骏早期散文的社会逻辑,鲜明地表露出一种二元对立的思想:整个社会存在着幸福与非幸福两种截然对立的生活状态。这个逻辑的背后,还存在另外一个逻辑:处于幸福生活之中的人,往往由于金钱诱惑、物质享受,而人心麻木、理想堕落、精神颓废。根据“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历史经验,反而是生活在不幸福之中的人,才可能真正怀抱社会良心,拥有淳朴真情。

       于是,作者自称是“这个庞大群体里的一员”,以传达“不幸福”人群的生存隐痛为己任。这难免使其笔伐沉重、情绪低沉,以至于让一些读者产生一种抵触:由于极力渲染“苦难”而使人感到压抑。虽然作者郑重声明“无意于拉起‘苦难’的旗帜”,然而,就《从黄昏眺望黎明》来看,作者应该是无意改变坚持“苦难意识”的写作态度和精神立场。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只有这样,才能不失去固守社会良心、保持淳朴真情的机缘。

       吴佳骏用这样的社会逻辑,完成“黑暗中人”的自我身份认定。这个有意无意之间做出的自我“社会定位”,是一个“逃离”农村的年轻人探寻人生哲学的初步尝试,一方面表现出自认卑微却并不甘自卑的倔强个性,另一方面表现出与他所认定的“幸福生活”相对立的社会公平诉求。这其中微妙的社会认知倾向及其相应的感情表达,在“城市化”中国社会发展的背景下的文学创作中具有值得重视的典型性。

       需要肯定的是,上述所谓“黑暗”与“苦难”,既是吴佳骏未可避免而曾经遭际的人生处境,同时也是他应该庆幸的文学创作资本,就像流浪儿的苦难生涯之于高尔基,“右派分子”的苦难生涯之于张贤亮……。逆境造就作家,是中国古代“发愤说”所鼓吹的⑴。司马迁《报任安书》云:“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法国波尔多文学社会学派的代表人罗贝尔·埃斯卡皮也主张这样的观点。

       他说:

       过着幸福生活的人民可能不会创造什么可歌可泣的历史,而不会创造文学,则是肯定无疑的,因为他们没有要看书的渴望。

       反过来说,只有不幸福的人才会创造文学。这和中国古代传统的“发愤”说惊人的相似。依此而言,“黑暗中人”的社会定位,“苦难意识”的自觉认知,奠定了吴佳俊初步成功的基础。

       然而,从经历与身份的不对称性,我们可以发现吴佳俊社会逻辑表述的问题:“苦难”并非所谓“黑暗中人”或“局外人”——卑微者的专利。事实上,只要人类没有绝对地掌控自己的命运,任何阶层的人——无论出身贵贱、地位高低,都可能遭遇“苦难”,而且,有时候所谓高贵的、富裕的人所遭受的“苦难”可能更严酷、更凄惨。

       不过,吴佳骏并不关心后者的“苦难”。倘若从生产投资的视角来看,吴佳骏投入文学生产的核心资本——年纪轻轻便经历的那么多带有传奇色彩的“苦难”,是只有“黑暗中人”才可能遭际的“苦难”。

       由此可见,吴佳骏特别看重自我确认的社会身份。在他的心目中,“黑暗中人”是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的卑微者。他不仅坚定地把自己视为其中一员,而且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是这个群体的文学代言人。《从黄昏眺望黎明》序言最后一句慷慨呼吁:

       向一切卑微者致敬!

       诚然,我们可以在吴佳骏散文中阅读到不少关于“卑微者”的动人故事:爷爷、父亲、母亲等至亲家人的故事,譬如父亲那么深情地珍藏儿子发表文章的杂志……;淳朴的乡亲们的故事,诸如全村人翻山越岭去看坝坝电影,杀猪匠远子大爷、摆渡的炉子大叔的故事;还有“我”和我的朋友们的故事,……这里面有浓浓的亲情、乡情、友情、爱情,可以感动得人潸然泪下。这些故事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那些有关“失败人生”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主人公的身份与其命运结局存在着纠葛交缠的关系:因为“卑微者”的身份而注定要“失败”,因为“失败”才获得了“卑微者”的身份。惟其卑微而失败,更让那些故事染上了黯淡而悲凉的色彩,不过那其中也闪烁着曦光:展示出主人公生命力的韧性与顽强,以及对于黎明到来的无限向往。就此而论,作者选择并重视“卑微者”身份,是可以从正面予以肯定的。

       二、“卑微者”即农民的逻辑定势

       我有些疑问:在吴佳骏的社会逻辑中,“卑微者”在各阶层中处于怎样的社会地位?

       就一般的社会常识,“卑微者”必定是贫穷而窘迫、被损害而陷入困境、被侮辱而失去尊严、被剥夺了话语权而无语于主流意识形态,如此生存状态的人众。

       吴佳骏散文中塑造的卑微者,实际上指称的主要是农民——农村的农民或进城的农民。我之所以这样表述,是为了在逻辑上与所谓身份认定的对称。我要问的是,在今天的社会现状中,农民与卑微者,是否有绝对对应的逻辑联系?这个问题牵涉诸多社会问题:譬如自改革开放以来,在新的社会经济文化背景下,农民在新型社会阶层中的身份地位是否已经出现多级分化现象,乡村文化与城市文化的关系是否发生了重大的时代转折,农耕文明的传统定义是否已经被彻底颠覆等等。很复杂。但对于“乡村写作”来讲,却至关重要。

       在中国,很久以来就形成一种看似毋庸置疑,实质上很奇怪的世俗之见:城里人与农村人相比,城里人莫名其妙地处于绝对优越的高势位,一个穷得连稀饭都吃不起的城里人,即使在饥肠辘辘之时,也可以高傲地蔑视乡下人,说:“看那个乡巴佬黄皮寡瘦的。”

       倘若在叙述“历史记忆”的时候,为了表现城市文化与农村文化隔阂、工业文明与农耕文明抵触,依据上述社会逻辑进行描写,有相当大的合理性。譬如高晓声《陈焕生进城》中描写陈焕生对于城市的隔膜感及荒诞感,李佩甫的小说《生命册》描写农民在“逃离农村”进入城市的道路上的追求与失落,以至于人格分裂:既十分向往城市生活,同时又极度仇视城市文明。这类文学作品描写“城乡差别”,依循着社会发展的自然逻辑,而不是刻意地渲染“城市人优越”的愚蠢偏见,更不会无端地保持对城市文明的反感和诋毁。

       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事实上,今天的中国人大多数都是农民的后代。因为我们生存在一个没有经过工业革命洗礼,不曾依仗海盗式探险、海外商业扩张而立国的国家,中国国民从农业社会脱胎而来的生理、心理反应都十分顽固。因此,过分地依据城乡差别来判定社会地位的尊卑,是没有道理而不应提倡的。尤其是文艺工作者更应该站在新的历史高度、新的时代前沿,超越关于“城乡”的诸多成见,用更为大度的胸襟描绘乡村和城市的历史与现实,创造一种崭新的文学类型,譬如,由传统的文学分类:城市文学、农村文学或乡土文学进化为跨城乡文学。

       三、殷切期望

       在此,我想给吴佳骏提出两点建议:

       其一、让内心强大起来

       中国网球运动员李娜的教练罗德里格斯说:“有人说李娜的内心不够强大,我不这样认为”。这是说“要赢得世界冠军,运动员内心必须强大”。以此类推,要想创作有大成就的作品,作家内心必须强大。这对于虽然有很强的自尊心,却潜在地将自己归类为“卑微者”的文学作者,尤为重要。

       一当内心强大了,即使为“卑微者”做代言人,也会超越传统的尊卑观,“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即使表现“苦难”的人生,也会超越狭隘的自尊心,“颐养浩然之气,卷舒风云之色”。这样,作者就可以植“根”乡村,同时不受刻板的城乡隔阂的拘限,潇洒自如地闯荡世界。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何向阳有一段话,说得很有意思:“如果把《生命册》放在近百年来农民命运变化的进程中来看,李佩甫一直在挖掘农民的精神,寻找一种脊梁。只有人格现代化了,农民的脊梁才会直起来。”⑶吴佳骏一定能从中读出点什么。

       其二、在文化中生存

       文学不能只在生活现实中求取生存之道,还必须在文化中化育、升华。这是关于文学生存的永恒的命题。关于这个问题,无论在理论探讨上,还是创作实践中,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罗贝尔·埃斯卡皮认为:“文学性最强的组合,应是那些将最高的历史真实性与最鲜明的个性、最强烈的表现性结合在一起的组合。”⑷不言而喻,所谓“最高的历史真实性”,不仅植根于特定的文化基因,而且必须凭借一定时代背景下特定民族、国家、地区的文化活动体现出来。因而,它的最深层的意蕴就是文化的真实性。

       对于论述起来有些玄虚的文化问题,其实很多修养有方,道行高深的文学家,颇能心领神会。陈忠实在其散文集《接通地脉》中谈论“为什么要写田小娥”,说是因为在查阅《县志》贞妇烈女卷时,发现那些女性“用她们的整个生命换取了《县志》上仅四五厘米长的位置,却无人愿意翻开、耐心读一遍”。何其可悲!正是由于对推崇“贞妇烈女”的男性中心主义文化的体悟、洞彻,他决定塑造一个“荡妇”,演示那个特定文化环境中,一个“胡乱”获得“性自由”的女性“情欲”泛滥造成的荒唐情事,让这个女性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以此引发读者对于传统文化环境中女人命运的人道主义关怀。⑸陈忠实所说的文学赖以生存的“地脉”,不仅是指直接的生活现实或生活经验,更为关键的是一种文化历史、文化传统。正是由于那俗极而雅的文化感悟,以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入骨刻画,他所描绘的“中国式欲望”作为文学经典载入世界文学史册。

       殷切希望吴佳骏在文学创作中更加注重涵养文化气质,成为一个文化内蕴深厚的散文家。

       后 记

       吴佳骏有文学天赋,以自己的勤奋得到文坛前辈的赏识,有了较好的发展机缘。未及而立之年脱颖而出,凭《水稻扬花的季节》获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证明其早期创作的实绩可嘉。今天的吴佳骏早已褪去早期创作的青涩、稚嫩,创作更入佳境,2021 年凭《小街记》获得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提名奖,进步显著。即便如此,他的早期创作对于其成长所具有的举足轻重的意义,不应轻易忘却。

       祝愿吴佳骏静心参悟文学玄机,日益精进,成为无愧于时代的优秀散文家。

————————————

⑴参阅司马迁:《报任安书》

⑵⑷(法)罗贝尔·.埃斯卡皮:《文学社会学》,于沛选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出版,第91、125页。

⑶张体义:《储备五十年,筑就心灵史》,http://blog.sina.com.cn/hnswxygb(河南省文学院官方博客)

⑸陈忠实:《接通地脉》,作家出版社,2012年出版。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