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多年在艺术哲学的课堂上教学的经验告诉我,现在大家还继续会有疑惑。我们明明发现了在审美的领域中那么多个体差异。同一部音乐作品,你听了,说这部作品真伟大;另外一个人听了以后无动于衷,觉得没什么。不得不说,个体差异确实存在。
梵高画的向日葵,放在英国国家的画廊里,每年有几十万人从画面前走过。因为大家只是知道这幅画作的伟大,看完感叹道:“不也就那样吗?”一想到这种现象,我们就认为审美是个体的,主观的。不知道哪些个体居然把他的审美判断强加给我们全体人类,还说这是梵高伟大的作品,我们没办法跟他争论就是了,因为他有权威性。
假如是这样的话就不要讨论艺术哲学了。梵高的那幅画伟大的艺术价值是无可置疑的,不等于你一眼就看得到,也不等于他当初创作的时候被他的人也能看出来。梵高的例子特别能说明这个问题。他生前没什么收入的,生活主要靠他的弟弟帮助的。他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死后他的作品会价值连城。他的画作超出整整一个时代。他的作品是被未来的人才发现的。艺术的历史又表明了,好像美的客观性是可疑的。既然是客观的,梵高同时代的人应该马上发现他的了不起,为什么只有少数人发现了?这是艺术哲学会讨论的一个重大问题,现在谈还太早了点。
艺术史的历史和我们个体审美的经验,会发现美总是一个相对的领域,在这里只有相对主义。再比方说不同民族,彼此对对对方的艺术作品的欣赏差别也很大的,但是差别再大。我们的伟大的艺术作品,它一定是民族的。它只有是伟大的,也一定是也是世界的,这同样是艺术史的事实。否则贝多芬的音乐只能是德国人,奥地利的人去听了。
笔者:否则卡夫卡的作品与中国无缘的,可它不是这样的,我读完还是非常喜欢。
贝多芬的音乐回响在世界各国的音乐大厅里面,不断的鼓舞着当代人再度跟我们同行,去追求真理,探索真理。当我们在命运的苦难中的时候,当我们不知道前途在哪里的时候,我们再度地聆听了贝多芬的几首交响曲。我们发现贝多芬是我们同时代人。他在带我们回答着,当下时代所面临的课题。每一次的回答的精准性取决于指挥。
指挥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它不仅是技巧的问题,它是真理的事业。它要让贝多芬再度的领到我们现代人的心灵中,帮助我们回答时代的问题。他同时是思想家,一般的指挥只是一个function(原义功能。我的理解是工具、齿轮),一种真人带动管弦乐队,不要让这个作品的演奏最后散掉,要保持那条线,这是最起码要做到的事情。因为任何一部交响曲,从它的第一个音符奏响的时候,直到它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当中是一个连绵不断的线。这条线bottom是从什么,tension(张力)。这个张力一旦松弛,演奏就完蛋了。这靠谁拖着这根线走,指挥。
笔者:真是只能体会的事情,我想象了一下指挥胡乱指挥,或者突然停下,不指挥的场面,整个音乐会一下子停了,我就理解了这段话。
指挥的第一个使命,是要把乐谱上的这部作品,领到当代的听众的心灵中去,并且不仅是领到心灵中去,而且你要让它回答当代问题。有一个指挥,就有一千个贝多芬。有今天的指挥,就有今天的贝多芬。有我们今天的指挥,就有我们今天的贝多芬。他仿佛和我们在一起。
我举了一个音乐指挥演奏的例子来说明:美的领域是个客观的领域,是个真理的领域。我们要给出明确的逻辑上的支持很难的。支持这样一个观点,所谓这朵花是美的,乃是一个感性普遍的判断,是一种真正的审美判断,而不是口味判断。要证明这点多难?很难,真是很难,道理在哪里?比方说,现在有一幅画挂在黑板上,我欣赏了这幅画,你们也看着这幅画,一部分同学欣赏了,还有部一分同学无动于衷。我是众多欣赏者中的一位。我就跟那些无动于衷的人说,你怎么面对这部伟大的绘画作品无动于衷呢。你知道它的极高的审美价值吗?你回答说:不知道。不知道我就讲给你听。我说这幅画的创作手法,在绘画的历史上,它的某种创作技法的重大突破,它的布局的方式,它的色彩的运用,色彩与色彩之间的对比,达到的效果是什么,以及它的线条有一种韵律啊,我一一讲解给你听。听完了你服了。对我说:哦,这真是一副了不起的绘画作品。你是服了啊,可是你还是没喜欢它。我给了你关于这幅画是部伟大的作品的所有逻辑的论证。论证的那么清楚,你无法反对,只是口头上就同意了,可心中仍然不觉得它美,问题出这哪里?问题出在:美不是逻辑来讨论东西,它是普遍的,但它非逻辑的。你怎样讲解一部作品都不足以让一个接受作品的人觉得它美;一个觉得它美的那个人呢,也无法用逻辑来说明他这份美的感受。
康德把这点说的太清楚了。第三种判断叫审美判断,这种判断一定不加引号,它是普遍的,要求全体人类的同意。不是说,对我来说这朵花是美的。不,是对所有的人来说它都是美的,只不过由我说出来。但,这样一种普遍性的判断,它并不建立在概念的基础上。如果审美的判断是建立在概念的基础上。我对这幅作品的所有的说明都能够让你足以产生美感了。
美感不以概念做基础。假如美感是以概念做基础的,它就是可以在理论上被说明的美。在逻辑上,可分析的美,美不是这样。由于它拒绝对它的所有的逻辑分析,我们就以为它是主观的?不,它仍然是客观的和普遍的。美拒绝对它所以的逻辑分析,但它仍然是客观的和普遍的。
于是我们面对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也是人类文明中的重要现象。审美判断的普遍性,客观性不以概念做基础,它是感性的。但它仍然是普遍和客观的。我们面对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类的审美现象、艺术形象,对这个现象的解答构成了一门学问。这个学问的正式成立比较晚,叫《美学》。但是美学思想古已有之,中国也是,西方也是。苏格拉底曾经跟一个人讨论过美是什么,结果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的结论是:美是难的。苏格拉底终于无法理论说明了。苏格拉底承认了这一点,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了。
美不是理论研究的对象,不是逻辑说明的和分析的对象,但是我们知道它普遍,各位进入了一门有意思的学问。我们现在称它为《艺术哲学》以前称为美学。为什么有意思?我们面对了美和艺术。它是客观的,普遍的人,但它拒绝一切逻辑分析和理论说明,因为它不建立在概念的基础上。
于是康德在这里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他说我们人类有一种知觉,这种知觉本身就是判断。叫作为判断的知觉,这种作为判断的知觉就是美感。你永远不能用说理的方法,让别人同意你对某一个对象的审美判断。
这点我刚才讲了,就是看黑板上的画。但是他不能说明这个审美判断是仅仅属于个人,这一点不能说明。然后面对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康德给予了回答。比方说第一种判断它是表达一种愉快啊,叫香的是吧,愉悦。于是他说,他先感觉到愉悦,然后说它是香的,判断出来。那叫先愉悦,因愉悦而生判断。
第三种倒是倒过来了,因判断而生愉悦,美感就是这种东西。但是因判断而生愉悦,这个判断又不是逻辑判断,不是科学判断,不是理性判断,不以概念做基础,但它仍然是判断。这愉悦是这种判断带来的。
我们还得说明一个问题,因判断而生愉悦,这个因果关系,不是时间上的先后。要是我们认为因果关系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那么我们还离开哲学有一定距离。这个判断在愉悦之先,这个先是根据上在先,而不是时间上在先。根据上在先,是什么事情呢?这就牵涉到哲学思考了。比如说太阳和阳光是因果关系吧。阳光是太阳的结果,太阳是阳光的原因,但是这种因果关系有时间上先后吗?没有的。你说一个不放射光芒的东西你能称它为太阳吗?先有一个不发光的东西,然后它终于发出光来了,是这样的?当然不是这样的。所以太阳和阳光的因果关系,不是时间上先后,而是根据上在先。我们永远看不到太阳本身的,我们只是感受到阳光从确认了太阳。
后来中国人懂得这种思想了,佛教里面把它讲了,叫体和用的关系。体用,不是先有体,而后有它的用。没有时间上先后,是根据上在先。体是根据,它才有这样一个效用。它没有先后,这种类型的因果关系就是我刚才讲的,根据上在先。
我们要理解这个世界,这一层思维方式非常重要。假如审美是个事实,是事实有根据,根据在哪里。根据那主观上千差万别的,比如说味觉吗?嗅觉吗?不是,它有一个客观的根据。康德把这客观的根据看成是人类对外部事物的感知有一种先验共通感。共通就是人与人之间相通,而这种共通感不是经验形成起来的,是先验的。先验的共通感是审美。经验和审美事实的根据,叫体,然后它一用就用出许多审美判断。
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是他的第三部代表作品。第一部叫《纯粹理性批判》,第二部叫《实践理性批判》第三部叫《判断力批判》。他讲的判断力就是审美判断。这种能力是他的第三大批判的主题。第一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回答的是我们对外部事物的客观可靠的知识,是如何可能的。讨论真的问题;第二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回答的是人类社会的自由如何可能,善如何可能;第三大批判《判断力批判》回答的是美是如何可能,美的存在是事实。不是它是否可能,它实际上就存在。是否可能,不要你回答,它是事实。对这三大批判最简要概括分别就是三个字,真善美。所以第三大批判就讨论美服根据问题。美之所以称为美,根据在哪里。
在这个问题中康德说。比如说这朵花是美的,这样一个审美判断。它是在感官的范围里产生了愉悦的,但这个愉悦是因判断而生。第一种判断因而生。我闻到这气味的了,感觉到快适。快乐的快,适合我的适。我情不自禁说了句:哇,这朵花是香的,这叫因愉悦而生判断。确实有前因后果的。后面一个判断,倒是因判断而生愉悦。但这个因,因判断而是愉悦这个因果,是根据上在先,不是时间上在先。好像我先判断了,后来哎哟,愉悦了。一眼望过去它就是美的,你知道不,没有时间上的先后,是根据上,它倒是一种判断。拿人类的先验共通感,放到这个事物上去,一放成功了,才觉得美。就仿佛我们全体人类在判断着这个个别事物。这个判断一旦发生,说出来就是说,美或不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