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用典:知识密度与意义层叠
如果说骈偶是赋的“形式骨架”,那么 用典(亦称“用事”、“援引”)便是填充其血肉、增加其质感的“意义肌理”。赋,尤其是汉大赋与六朝骈赋,堪称中国文学中用典最为密集的文体之一。这与其“博物”、“炫学”的文体性格紧密相关。
1. 用典的心理动机与类型:
赋家热衷于用典,首先源于一种知识权威的展示。在重视博学的文化传统中,熟练驱使经史子集中的典故,是作者学识渊博、身份高雅的证明。其次,用典是一种高效的修辞策略。它能在有限的字数内,借助典故自身携带的历史、文化、情感信息,唤起读者丰富的联想,从而实现意义的层叠与增殖,即所谓“以少总多”。
赋中用典主要分为两类:
· 事典: 引用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或前人轶事。如班固《西都赋》为说明长安地理形胜,连用“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其中函谷、二崤、太华等地名,每个都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战守记忆。
· 语典: 化用或截取前代经典著作(如《诗》《书》《易》《礼》)中的成句或关键词。如张衡《归田赋》“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化用《老子》“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之意;“咏周孔之图书”,则指代儒家经典。
2. 用典的艺术效果:
精妙的用典能为赋作带来多重审美效果:
· 增加历史纵深感与权威性: 将眼前景物或当下情志与历史传统勾连,使描写对象获得一种超越当下的永恒感与文化厚度。如左思《三都赋》为证明其描写的真实性,广引地理方志,试图以“实证”支撑夸饰。
· 实现含蓄、委婉的表达: 借古人之事言今人之情,避免直露,符合“主文而谲谏”的儒家诗教,也增添了文本的解读趣味。这在“劝百讽一”的结尾讽谏部分尤为常见。
· 营造互文性与联想空间: 典故在文本中形成一个“召唤结构”,邀请有同样知识储备的读者进入一个更广阔的文本网络中进行意义共建。如庾信《哀江南赋》通篇用典,将个人身世之悲与梁朝覆亡之痛,融入厚重的历史典故群中,其沉痛因典故的层积而愈发深邃。
· 构成精巧的对仗材料: 典故本身凝结了丰富的意象与含义,是构建工整而意蕴深厚的骈偶句的绝佳材料。如“庄周垂钓于濠,伯成躬耕于野”,以两位隐逸高士的典故相对,表达了归隐之志。
然而,用典过度也易生弊端,即所谓“文章殆同书钞”(钟嵘《诗品》),导致文意晦涩、性情遮蔽。赋体由汉至六朝,用典日趋繁密精巧,至唐宋科举“律赋”更以用典为重要考核标准,某种程度上也加剧了赋体的形式化与艰深化。
——裁云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