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起来，准能在二楼阳台往邻居家的方向，看见邻居家的奶奶一个人坐在一条竹凳子上，眼睛直直的盯着空地前方的花圃，一动也不动。有时对着空气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抬手用衣服胡乱的擦起眼泪，直到哭不动了，累了，就回屋里去。
半年前邻居家的奶奶不这样，那时候的她不哭，也不一发起呆，就是小半天。那时候奶奶说话嗓门大，说出的话全是力气，哪怕我们躲在里屋不去阳台，也能听见。
自从邻居家的爷爷死后，她就在也没有那样说过话了，她的生活变得枯燥、寂静。只剩下了哭，和发呆。
偶尔她也会出门，上附近走走，散散步。回来时，看见妈妈在楼下扫地，会上我家来和妈妈说说话。她总会说：“他走的干脆，走的不管不顾，一点没为我考虑。老了老了，到最后还是这样自私。”她是笑着的，笑着说出这句话。
妈妈能做的也只是说些劝人的话，和安静的陪她聊天。严格说起来，她们这样也不叫聊天，应该是妈妈安静的听奶奶讲她的回忆。
奶奶说，她当姑娘的时候容貌生的好看，肤色很白，脸上身上都白。脸上特别干净，不长痘痘也不长色斑，梳着两条马尾辫，从耳朵后面绕到肩膀前面垂下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天空是蓝紫色的，天空下只有散落的烟气状的白云，在那漂浮着。
那天，她从同学家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条野蛮的狗，朝她狂吠。它后脚下蹲的姿势，在警告这位闯入者，如果你在往前一步，我便朝你朴过来。
“我害怕极了，一下子呆在原地。那是一条狼狗，有这么大。”她两只手全张开来比划，两只手臂加起来那样大。还说，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才会觉得那只狗有那样的大。这辈子，她再也没有见过，比它体型更大的狗。
“他年轻那会，很坏。穿着一双露五指的拖鞋，邋里邋遢的，像流氓一样一只手放口袋里，走到我旁边来，就开始笑。”
他在笑什么？原来那只狗是有绳子栓住的。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停的笑。等到笑够了才说：“那狗咬不到你的，木头人你可以动了。”她才注意到那条被狗毛埋在脖子里的绳子。又气又羞，往后退了退，走到离狗最对面的位置，那是一面墙，沿着墙走了过去。她没同他说一句话。只管往家里的方向走。
他小跑到她旁边问她：“你是玲子的同学吧？”
她不说话，只管走。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嘿嘿的笑。
她还是沉默。
“我在玲子家墙上的毕业照里见过你。她哥哥和我是朋友。”他还是嘿嘿的傻笑。
“我们那时候的男孩女孩都不讲话，也不一起玩。不像她们这些现在的孩子。有个陌生的男孩子莫名其妙对你说这么多，心里既害羞又怕被人看见。那天是跑着回家的，没和他说一句话。”她低头无奈的浅笑。
那年，她16岁。他18岁。
“后来他又跟了我几回，跟到家门口就走了，也不说话。有一天我问他为什么跟着我，他说‘我在等你先跟我讲话。’他是这样的坏！”她笑着说。
后来他们经常傍晚约在一公里外的湖边。有时候他们只是坐着也不说话。她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安静的跟在她后面，送到家，他远远看见后就转身回去。
“他家里穷，三个孩子，父母靠下地养活一大家子。那时候他们家里最值钱的就一条犁田的牛。我爸爸那时候赶鸭子，家里条件好。不比他们。”
“他知道我家里人不会同意。那个年代哪有什么自由恋爱，和谁结婚全父母说了算，何况，我们家境差这么多呢。”
她忽然笑的很骄傲说“他年轻时看起来坏坏的，脑袋瓜很聪明的。”
邻居家爷爷卖酱油起家，他家的酱油养了我们两代人。听妈妈说爷爷是我们镇上第一个把生意做大的人，还有自己的作坊。小时候拿着瓶子晃晃悠悠上他家打酱油，爷爷总会摸摸我的头，夸我聪明，说我个子没酱油瓶高出多少，就会帮家里人出来打酱油。他笑起来，眼睛里有月牙。我喜欢他眼睛上的月牙。
有一天，他问她说：“你愿意等两年时间吗？两年后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你。”
她说：“说话算数吗？”
他说：“算。”
“那时候好多媒人上我家说亲，我就只坐在那不说话。后来我告诉父母，我要满18岁再嫁人。也不说什么原因，只执拗的，坚持，没到18岁不嫁人。她们拿我没办法，只是骂。”她的眼角蔓延开一片潮湿。
没到约定的两年期限，他就第一次正式的踏进她家的大门。提亲。父母从她喜悦的神情中好像猜到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了。
“后来啊我问他，又没有经验，第一次做这样的买卖，万一酱油做坏了做馊了，牛可回不来了。他说‘那会没想过会不成，那时候我只是心里头想，没有这些酱油，我便娶不了你了。可见你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了你会是我的老婆。”她说完，鼻子毫无规律的吸气，手捂着起伏的胸口。鼻涕眼泪全在嘴边流淌，纸巾一张接着一张檫檫眼角，擦擦脸颊、鼻子。
哭累了，她发起了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注视着空气。
孩子们成家后，酱油作坊就给了别人做。他说：“忙了大半辈子，是时候陪陪她，好好过过日子了。”
她说想回去了，我送她到家门口。看着她孤独的背影。
我听见她说：“怎么老了反道说话不算数了。”
空地前的花圃，全是邻居家爷爷一棵一颗种上去，日复一日的照看。施肥、浇水、修剪，这些养护都很讲究。
这才半年光景，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只有三两朵红色的蔷薇花，还在坚强的开放。
这是她喜欢的蔷薇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