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在烧,雪落无声,子时过后,黑夜愈发寒冷。
大帐外边终于响起一串脚步声,张孝敛急匆匆地走入帅帐,“公爷!羿轩将军回来了。”
一名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疾步走进大帐来。他剑眉星目,眉宇间和羿天纲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中满是血丝。
“公爷,这位就是鲍超将军!”羿轩嗓音带着嘶哑。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黑色翻毛披风的中年汉子。
作为军中专事侦搜军情、破敌要害的精锐之军,羿轩所在的不归营,是这次诱杀行动的重要一节。计划确定之后,羿轩便从不归营中选出数百精锐,先行混进了显州城内。
看着羿轩,羿天纲突然有些许愧疚。大哥羿天养妻子早丧,又长年在外征战,羿轩自幼就入营从军,跟着父辈东征西战,作为叔父,对他的照顾实在太少了。羿轩妻子已经有了身孕,这次出巡显州,本是想让他留在大宁家中的。羿轩却担心他的安危,坚持要来。
作为军中专事侦搜军情、破敌要害的精锐之军,羿轩所在的不归营,是这次诱杀行动的重要一环,有羿轩在了,更能如臂使指,确保行动成功。羿天纲最终也没再劝阻他。
羿天纲上前扶起二人,拍了拍羿轩的臂膀,又走到鲍超面前,
“鲍将军,此次要靠你神勇了!”
“末将能得国公亲授重任,必不负信任,助公爷擒杀叛贼!”
鲍超看着面庞方正,行色朴直,单膝跪了回去。
羿天纲再次扶起鲍超,引三人一起坐下,先让他们喝些热茶暖暖身子,随后开始谈起了军情。
把近日以来毛仁龙的动态、城内驻军的城防守备情况、入城后的计划都说得清楚后,羿天纲便让羿轩再送鲍超趁夜赶回城内,以防泄露了行踪。
统领鲍超,便是羿天纲秘密筛选的策反目标!
姚谦说过,显州驻军并不是铁板一块,羿天纲也如是以为!
依照关宁军的军制,统领只是中级军职。鲍超所部两千余人原本是驻防金州的卫军,前不久因显州内城需要加固,被调来施工修城。对于毛仁龙来说,这支被叫来当工兵用的队伍并无什么需要特别关注之处。但巧合的是,鲍超所修的那一段城墙,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不但可以阻断城内交通,而且离外城的城门只有百步之遥。
更妙的是,鲍超本人一直在显州地方军任职,和公府直属诸军并无交集。但鲍超的父亲早年曾是老公爷显德公帐前的近卫军校尉,且和张孝敛有过数面之缘,后来他父亲因负伤离职,早早就带着家眷回了老家金州。
羿天纲和姚谦、张孝敛从显州将佐的花名册中反复筛选,张孝敛认出鲍超的名字,于是羿天纲即刻派人秘密去了金州,找到他的老父。
鲍家人忠义朴实,鲍父见宁国公亲自安排了这等重大的机密要事,便直接去找了鲍超,说服他辨明局势,答应在显州城内率军举事。而羿轩秘密潜入显州后,找到了鲍超,并在羿天纲到达城下之后,趁夜带他出城来相见。
送走了鲍超,这夜也已经过了大半。
羿天纲走出帐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夜雪之中,军营内一片寂静。
“诸般事项皆进展顺利,诛杀毛仁龙实为天意,”
他喃喃自语,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只是,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公爷,姚谦那边,是不是再给他发封军令,”
张孝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羿天纲的思绪。
也许是因为夜晚寒凉,张孝敛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随后才接着说,“少公爷失去行踪,实在太危险了……是否给姚将军下道军令,让他亲自去西线搜寻,尽快把人找回来!”
羿天纲心中一痛,迟疑了一下,答复道:“不必,关键之时,姚谦还要留在大宁,策应四方军情!”
“可少公爷……”
张孝敛还要再说,却被羿天纲挥手阻住,
“谁家没有生死,又岂止我羿家一人,姚谦已经派出人马着力搜救了,即便他自己赶去,也无所增益。”
羿天纲不想再说这事,回头对张孝敛说道:“老师,您也辛苦一天了,这夜寒冷,明日就要入城,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张孝敛走了,他转面向西,望向那一片黑暗的夜空。
西线的高原山野中,此刻更是风疾雪厚、寒冷难耐吧?羿天纲心中涌出一阵酸楚……
空山白雪,满身血污的少年喘着粗气,正在艰难地向上攀爬,身后留下一道长痕。
这少年,便是羿天纲之子——羿铎。
失血和疲劳已经让他极度虚弱,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火源,否则,无须追兵举起屠刀,自己也会冻毙在这片寂静的密林中。
他忍着疼痛攀上山崖,半爬到战马的尸体旁,伤腿已经完全麻木。
马尸完全被积雪盖住了,腹部被树杈划开的创口里流出一坨滑腻的内脏,被冻结在了地上。
羿铎从马鞍后边卸下包裹,然后靠着马背坐下,从包裹中拿出两块面饼和肉干吃了起来。食物早被冰雪冻住,一口咬下,如同冰块一般。他又摸出火折子试着打了几下,可惜被马血浸泡了,出不了一点火星。
过了一会儿,羿铎再次把身体撑了起来,寻回散落在一旁的弓箭和佩刀。
天色越来越暗,风又吹了起来,他在背风处寻到一个深凹进去的岩洞,砍了些树枝挡在外边,又扫去积雪,在岩洞里铺满细软些的树枝。
躺进山洞,从行囊中拿出一件黏毛毯子盖在身上,虽然谈不上暖和,但也多少能抵御些风寒。
听着外面风吹山林,羿铎没有一点睡意,此战,二十几个袍泽弟兄一战殒命,他心中难过,难以入眠。想到自己满身伤口,无法行走,孤身一人躺在这荒山孤岭之中,也不知明天醒来还会遇到什么凶险,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大宁?又想到家中的父亲母亲,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许久,昏昏沉沉地就要睡去,他忽然间心中一惊,才意识到尚有一件事物令人惊惧,那张灰袍人手中的画像上,笔迹竟似乎是见过的,却又想不出是何人所书。
但他隐隐感到,那个写下这个“铎”字的人,离自己似乎并不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