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北疆外
杀伐无休时
元启二十七年盛夏,塞北长风卷着黄沙漫过旷野,草木虽盛,天地间却无半分安宁之气。
江南大军自黄河大捷后休整半载,粮草充盈、军械修缮、士卒养足气力,北伐扫北的最终军令敲定。数十万精锐步骑水陆并进,挥师北上,横穿中原淮北故土,一路直抵北疆南部边境要塞之外。绵延数百里的军营沿着山势原野铺开,营帐错落相连,旌旗如林蔽空,戈矛映着烈日寒光森森,战鼓深埋营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起覆灭北疆的最后一战。
北疆这边,萧惊渊退守塞北已有许久,自知国力兵马远逊江南,索性舍弃大片外围空地,收拢全部剩余兵力,牢牢扼守南部群山关隘,依托险峻山势构筑多层壁垒、壕沟、投石阵地,全民皆兵,乡勇与守军混编一处,抱着死守故土、以身殉疆的决绝之心,静待强敌来攻。南北对峙的格局被压缩至北疆边境一线,数十年乱世纷争的收尾决战,已然箭在弦上,无可回转。
大军压境之下,北疆边境方圆百里,最先沦为霸业献祭的牺牲品。
这片边塞土地远离往日中原主战场,多年来勉强躲开连年血战,乡间百姓守着薄田、山林,靠着耕垦、樵采勉强维系一家老小生计,本是乱世里为数不多尚能苟存烟火的地界。可江南大军安营扎寨,一纸军令下达,百里之内尽数划为军事禁地。一座座世代聚居的村落被强行征用,民房拆梁卸木,用作搭建营寨围栏、修补防御工事;村内街巷平整拓宽,化为士卒操练行军的大道。当地百姓没有商议斡旋的余地,被官兵分批驱赶撤离,老弱步履蹒跚,妇人怀抱孩童,壮年扛着简陋行囊,含泪告别祖祖辈辈扎根的乡土,向着更偏僻苦寒的深山深处迁徙躲避。
万亩良田正值盛夏青苗茁壮之时,无数战马肆意奔走踩踏,将士日日列队演武,阡陌田垄被踏得泥泞板结,青青禾苗尽数倒伏烂在泥土之中,来年再也无法耕种。连绵山林历来是边塞百姓砍柴取材、换取钱粮的依靠,如今为赶制攻城云梯、箭矢、拒马器械,军中工匠带着伐木士卒深入群山,斧锯日夜轰鸣,参天古木接连轰然倒地,昔日郁郁葱葱的千里林海,短短月余便只剩下满地树桩与断枝,山野灵气一扫而空。
不过数十日光景,往日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边境乡野彻底死寂,再无寻常百姓往来劳作的身影,目之所及只有层层军帐、往来甲士、肃杀兵气。人间烟火被一战宏图生生掐灭,只余下酝酿杀伐的无边冷寂。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边塞万民又要遭受一轮灭顶兵祸,已是七旬高龄的陆首辅再也坐不住了。这位历经三朝更迭、半生奔走于南北两军之间的老臣,一生所求唯有止戈安民,见过太多血流成河、流民遍野,实在不忍目睹最后一场举国血战碾碎边塞苍生。他不顾路途颠簸、年老体弱,独自轻车简从,先赴江南主营谒见苏珩,又冒着北疆边关戒备森严的风险,辗转来到萧惊渊帐下,跪在两位雄主面前,老泪纵横苦苦哀求二人罢兵停战,划疆分立、共治天下。
陆首辅佝偻着身躯,额头叩在冰冷地面,花白胡须随风颤动,言语满是暮年无奈:“天下割裂二十余载,战火岁岁不息,千里白骨,万户流离,苍生早已熬到极限。如今江南大势已成,北疆固守一隅,若硬拼最后决战,塞北千里疆土必会化作焦土,两军数十万将士抛尸荒野,边境数百万百姓再遭流离惨死之苦。老朽斗胆恳请二位主公,以山河生灵为重,划定边塞边界,南北各自立国休养,互不兴兵侵扰,劝课农桑、安抚流民,让历经苦难的天下百姓得以放下兵刃,回归田园安稳度日。一时之分疆,可换几代人世安稳,何苦执着一战,酿成无法挽回的滔天大祸?”
帐前氛围肃穆,甲士环立,人人默然注视着跪地老臣。
苏珩一身戎冕庄重,早已褪去早年温润随性的模样,眉宇间带着准帝王独有的沉稳与决断,他望着苦苦哀求的陆首辅,缓缓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余地:“陆公心怀苍生,朕心中了然,亦心怀体恤。可数十年战乱根源,便在于国土分裂、两权并立。今日暂且两分山河,看似暂时平息战火,可两国地界相邻,朝堂利益摩擦、边地纠纷摩擦、国力此消彼长之下,再过数十年,后人依旧会重拾征伐,乱世轮回只会一再延续,永无断绝之日。”
“朕执意一统九州,看似要承受此战死伤之痛,实则是斩断往后数百年战乱祸根。短暂的牺牲在所难免,唯有四海归一,制度一统、政令一同,才能从根源上杜绝再起纷争,换来往后万世长久太平。为了长远社稷安定,此战,必不可免。”
这番说辞站在天下长远大局之上,大义凛然,无可辩驳,却将当下边塞百姓的苦难,化作了必须舍弃的微小代价。
另一边,萧惊渊身披玄铁战甲,身姿挺拔如山,眼底藏着北疆山河破碎的隐忍怒火,语气冷硬铿锵,断然回绝了议和提议:“江南坐拥大势,自然可以轻言分疆共治,可我北疆子民世代镇守这片苦寒疆土,将士浴血厮杀半生,守护的便是家国根基。让我拱手割地称臣,屈膝依附南国,不仅寒了北疆全军将士之心,更愧对世代守土的先辈英灵。”
“我北疆或许国力不济,难以长久抵挡南军猛攻,但绝不屈膝投降,更不会靠着乞求两分国土苟延残喘。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城池尽数损毁,我等也要血战到底,守护家国最后的骨气。”
一位着眼万世一统宏图,一位坚守家国民族风骨,二人立场截然对立,心中信念牢不可破。
陆首辅听完两人回答,一腔奔走热忱瞬间被冷水浇灭,满心期盼化作无尽悲凉。他清楚二人所言皆有各自道理,可唯独夹缝之中无辜的百姓,没有选择,只能被动承受战火带来的一切苦难。老臣长长一声叹息,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退出两军营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南北连营,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战火在边境之上缓缓酝酿,一场新的杀伐劫难已是注定。
止戈之志耗尽一生,终究拗不过王者争霸的滚滚大势。
数日后,沈砚独自缓步登临北疆边境最高一处关隘山巅,凭栏远眺,俯瞰整片塞北原野。
山下江南联营铺展数百里,旌旗迎风翻滚,一队队士卒日夜操练,攻城器械依次排布整齐,进攻之势蓄势完备;前方北疆群山关隘壁垒重重,守军严阵以待,每一处山口都布置了防守兵力,死守之心坚不可摧。这便是世人期待已久的乱世终局之战,朝野文武、天下士子、市井百姓无一不翘首期盼,坚信此战落下帷幕,山河一统,困扰世人二十余年的乱世顽疾便会彻底根除。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将“一统”视作治愈乱世所有伤痛的万能解药,憧憬着战后卸下甲胄、安居乐业的美好光景。
唯有沈砚立于寒山之上,历经一路所见边境荒芜、百姓流离、君臣猜忌、苛政循环,早已看透这副“太平解药”之下掩藏的残酷底色。
想要熬制出这一剂一统良药,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
边塞百里烟火消亡,是它的药引;数十万将士血肉性命,是它的药底;整整一代人骨肉离散、一生颠沛流离,是它必不可少的药渣。
一战而定江山,史书会写下开国帝王英明神武、横扫群雄,将相功勋彪炳千秋,却不会记载边境被驱赶的流民、埋骨沙场的无名士卒、荒废殆尽的良田林海。
他清楚,就算此战江南大胜,天下真正归一,过往他看透的王朝轮回依旧不会改写。新朝建立之后,修缮宫室、供养百官、常备边防、宗室俸禄各项开支接踵而至,苛赋徭役依旧会落在乡间百姓肩头,官吏层层盘剥、朝堂权力制衡、君臣猜忌疏离依旧会往复上演。
一统能终结战场上看得见的兵戈,却终结不了根植于权力体系之中看不见的苍生疾苦;能拼合破碎的版图,却修补不了一代代百姓历经乱世刻入骨髓的伤痕。
世人倾尽半生盼望太平,殊不知这场用万千白骨堆砌换来的太平,内里底色依旧寒凉。
塞北风声呼啸掠过山巅,吹动沈砚素色衣衫,下方军营号角隐约响起,预示着决战之日日渐临近。半生入局谋划山河,此刻他只觉满心疲惫,所谓千秋霸业、万古太平,终究只是王侯书写的繁华幻梦。
本章结场诗
塞北连营锁大荒,
干戈再起待锋芒。
人人盼饮升平药,
不识煎药尽骨殇。
下章预告诗
一局终成繁梦尽,
千秋功业冷茫茫。
书生掷却平生策,
一棹烟波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