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鞋匠的摊子摆在四马路尽头,一张矮凳,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锥子、锤子、线团、鞋钉、碎皮子。他在这条街上坐了七年,补过的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街上的妓女都认识他,管他叫刘跛子——他的右脚小时候摔过,没接好,走路一高一低,像条风浪里的舢板。
刘鞋匠不在意。一个跛子能在上海滩活下来,有口饭吃,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那天晚上他收摊收得晚。腊月里冷,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两边的弄堂黑得像一口一口的井。他把工具归拢进木箱,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会乐里弄堂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像是被捂住了嘴,闷闷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刘鞋匠本能地往墙根下缩了缩。他在上海滩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但那天他看了。
弄堂深处,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大头兵正把一个女人按在地上。一个骑在她身上,另一个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女人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刘鞋匠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又一下子落回了脚底。他转身就跑,右脚的跛让他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一摇一晃,木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跑出两条街,他才敢停下来,靠着墙根喘气。后背全是冷汗,被腊月的风一吹,冻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他伸手去摸木箱,想确认工具都在——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丢一件就少一件。
锥子不见了。
刘鞋匠愣了愣,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把锥子是他在老家跟师父学徒的时候打的,枣木柄,三棱尖,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刘福根。师父说,手艺人,工具就是命,命丢不得。他把锥子攥了七年,柄上的字被汗浸得发亮。
现在命丢了。
他想回头去找,腿却迈不动。弄堂里那个女人的腿蹬了两下的样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他咬了咬牙,夹紧木箱,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捞起一具女尸。
消息传到四马路的时候,刘鞋匠正给一个客人上鞋掌。他的锤子举在半空,停了三秒钟,才落下去。客人说,刘跛子你手抖什么。他说天冷,冻的。
警察厅的人下午就到了四马路。来的是一个便衣探长,带着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他们在会乐里弄堂里里外外勘查了一个多钟头,拉起了黄布条,不许闲人靠近。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
刘鞋匠坐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手里的锥子是新的——他今天早上在铁匠铺现买的,两角钱一把,便宜货,手柄上没有刻字。他低着头补鞋,不看那边,耳朵却竖着。
“找到什么没有?”有人问。
“听说找到一把锥子。”有人答,“带血的。”
刘鞋匠手里的新锥子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他盯着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疼。
那把锥子上刻着他的名字。
刘福根。
他想跑。他看了看自己瘸了的右脚,又看了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知道跑不了。就算跑了,能跑到哪儿去?他在上海滩无亲无故,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更何况他一个跛子,能跑得过谁?
他决定去警察厅说明白。他想好了,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只是看见了。他把看见的说出来,把锥子丢在弄堂里的事说出来。警察讲证据,讲王法,总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当杀人犯。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傍晚的时候,巡捕来了。
两个,都穿着黑色制服,打着绑腿,腰里别着警棍。他们走进刘鞋匠住的亭子间的时候,刘鞋匠正坐在床沿上发呆。他抬起头,看见那两副脸,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警察。
是因为他见过这两副脸。
昨天晚上,会乐里弄堂里,这两副脸一个骑在那个女人身上,一个站在旁边抽烟。烟的牌子他都记得——老刀牌,味道很冲,他路过弄堂口的时候闻到了。
现在这两个人穿着巡捕的制服,站在他的屋子里,公事公办地打量着他。
“刘福根?”其中一个开口了,嘴角有一颗黑痦子。
刘鞋匠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点点头。
“你的事发了。”黑痦子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跟我们走一趟吧。”
另一个巡捕——脸很白,眼睛很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起刘鞋匠的木箱翻了翻,把今天新买的那把锥子拣出来看了看,又丢了回去。
“走吧。”白脸说。
刘鞋匠坐着没动。他的眼睛在黑痦子和白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了的右腿。
他突然明白了。
全明白了。
那把锥子不是他丢的,是故意拿走的。他们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他们昨晚就认识他了。刘鞋匠在弄堂口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他们也许就看见了他——一个跛子,一瘸一拐,像只鸭子,太好认了。也许他们只是随手捡起了他掉落的锥子,也许是后来折返回去找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凶手。
一个瘸子,一个住在亭子间里的穷鞋匠,一个在上海滩没有任何根基的外乡人。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凶手吗?
“我没杀人。”刘鞋匠说。
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瘪得不像自己的。
黑痦子和白脸对视了一眼。
“每个犯人都是这么说的。”黑痦子笑了一下。
刘鞋匠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很熟悉。昨晚在弄堂里,黑痦子骑在那个女人身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笑?他不确定。他当时站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现在看清了。
“我昨晚——”
“有话到警察厅说。”白脸打断了他。
刘鞋匠闭上了嘴。
他站起来,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白脸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铐上。铁器冰凉,紧贴着腕骨,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黑痦子在前面走,白脸在后面跟着,刘鞋匠夹在中间,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楼梯很窄,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侧一下身子。到了楼梯拐角的地方,他忽然停住了。
“二位长官。”他说。
两人也停住了。
刘鞋匠回过头,看着黑痦子,又看了看白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刀牌的烟好抽吗?”
弄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黑痦子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一杯冷水。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又放了下来。白脸没动,但他的小眼睛忽然睁大了,不再是两条缝,露出了里面的眼珠子。
四目相对。
什么都不用说了。刘鞋匠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他们都知道,他也知道。
黑痦子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一个警察对着一个犯人,居高临下,带着戏谑。现在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刘鞋匠在很多人的脸上都见过的——杀意。
“刘鞋匠。”黑痦子慢慢地叫了他一声,“你知道的太多了。”
话音刚落,白脸的手已经搭上了刘鞋匠的肩膀。那只手很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掐得他肩胛骨生疼。白脸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是想死在警察厅,还是想死在这?”
刘鞋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补过无数鞋,从来没有杀过人。这双手现在被手铐铐着,十个指头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抬起头,朝弄堂口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弄堂口来来往往的人影模模糊糊,像浸在水里的墨。
“走吧。”他说。
黑痦子又跟白脸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走出弄堂,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刘鞋匠认识这条路,这不通往警察厅,通往苏州河。
巷子很深,越走越暗,两边的房子像两道黑色的高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缝。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多久以前的脏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刘鞋匠忽然又停住了。
“还有件事。”他说。
黑痦子已经不耐烦了:“说。”
刘鞋匠转过身,看了看黑痦子,又看了看白脸。他的瘸腿让他的站姿歪歪扭扭的,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意思。刚才在屋子里那股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换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黑痦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死到临头的人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刘鞋匠说,“就是想知道。”
巷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黑痦子和白脸都没说话。他们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春兰。”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声音不是刘鞋匠的,不是黑痦子的,不是白脸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沙哑得像沙子磨在铁皮上。
一个黑影慢慢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是个拾荒的老太婆,背着一只破麻袋,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了刘鞋匠一眼,又看了那两个巡捕一眼,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三四颗黄牙。
“那姑娘叫春兰,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她春兰。”老太婆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背起麻袋,走了。
黑痦子和白脸愣在原地,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老太婆打乱了节奏。等他们回过神来,巷子里已经只剩他们三个人了。
刘鞋匠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手被铐着,面前是两个要杀他的人,腿还是瘸的,连跑都跑不掉。但他笑了。
“春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黑痦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说话,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警棍,是一把刀。刀不长,巴掌大小,刃很薄,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幽幽的白光。
刘鞋匠看着那把刀,心里出奇地平静。他想起了昨晚那把锥子。枣木柄的,三棱尖,柄上刻着刘福根三个字。现在那把锥子在警察厅的证物桌上躺着,裹着白布,贴着标签,成了一个死人唯一的遗物。
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黑痦子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刷地打过来,晃得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什么人?站住!”有人在外面喊。
黑痦子手里的刀迅速缩回了袖子里。
巷子口跑来四五个穿制服的人,不是巡捕,是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警务处的。领头的是个英国人,金头发,蓝眼睛,中国话说得磕磕绊绊。
“警察厅的?”他看了看黑痦子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刘鞋匠手上的手铐,“这个人是谁?”
黑痦子挺了挺胸:“我们是警察厅侦缉队的,这人是在押嫌犯——”
“什么嫌犯?”
“会乐里的案子。”
英国人皱了皱眉,回头跟身后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转过来,说了一句让黑痦子和白脸同时变了脸色的话:
“那个案子的凶器检验报告出来了。锥子上的血迹和死者的对不上。”
黑痦子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白脸的脸更白了。
英国人手一挥:“把嫌犯交给我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黑痦子还想说什么,英国人身后那几个巡捕已经走上前来。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了钥匙,打开了刘鞋匠的手铐。
手铐松开的时候,刘鞋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勒出了两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看着黑痦子。
黑痦子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根针尖对着针尖。刘鞋匠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够黑痦子和白脸两个人听见:
“老刀牌香烟,劲儿大,对身子不好。二位长官还是别抽了。”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跟着英国人走了,矮小的身影在巷子口的灯光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又听见那个拾荒老太婆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过来的,像风,又像鬼。
“春兰——好名字——”
刘鞋匠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黑痦子和白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积水,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脏兮兮的油光。
第二天,四马路上还是老样子。茶馆里坐满了人,卖报的小孩满街跑,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路上穿过。苏州河照样流,码头上照样停着船,没有人知道昨晚那条暗巷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跛脚的鞋匠为什么突然从四马路上消失了。
他的摊子还在,一张矮凳,一个木箱,孤零零地摆在街角。有人路过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句:“刘跛子呢?”
没人答得上来。
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人在十六铺码头看见了一个跛脚的鞋匠,挑着担子正要上船。船是往南开的,去广州。那人叫了一声“刘跛子”,鞋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了跳板。
他挑着的担子一头是一只木箱,另一头挂着一把锥子。
枣木柄,三棱尖。
柄上刻着三个字。
不是刘福根。
是另外三个字。
那人没有看清。但他说,刘跛子走的时候嘴里好像在哼着小调,调子很轻,被江风吹散了,一句都没听清。只有最后一句顺着风飘过来了一点,好像是两个字。
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唱。
“春兰——春兰——”
船开了,那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江面上的水汽融在了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