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江舫

苏家翻案,亲哥登船逼我弃了花船永世消失。
他身着官袍,骂我辱没门楣,称苏清沅早死在抄家祸事里。
可他不知,我守着这湄江舫,日日与仇人亲信周旋,扒着他们的罪证。
更不知,当年苏家被构陷的真相,就藏在这舫中酒肉闲谈里。
他只逼我做贞烈苏家女,却怎知,我要的从不是归隐,是血债血偿。
这花船,到底是我的污秽地,还是他扳不倒仇人的遮羞布?
1
通州码头的湄江舫,船幔被暮春风刮得啪啪晃。
苏瑾穿着簇新的官袍杵在我跟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满脸的嫌恶不耐。
他是我亲哥,新帝刚下旨召回京,封了散秩大臣的苏家后人。
而我,是他嘴里辱没门楣的花船主母。
“陛下都给苏家翻案了,沉冤得雪,你还守着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满京都都在说,苏家满门忠烈,偏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我指尖摩挲着扶手冰凉的木纹,没吭声。
“苏清沅早死在当年抄家的祸事里了,现在的你,就是个借尸还魂的风尘妇人。”
苏瑾往前迈一步,袍角一甩,扫翻了桌上的青瓷杯。
“你要点脸,就赶紧弃了这湄江舫,这辈子都别露面。”
运河的冷风钻着骨头缝,心口闷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堵死,连气都喘不顺。
我抬眼瞅着他,扯了扯嘴角,脸上没半分笑模样。
就是这话,硬生生把我拽回五年前。
十五岁那年,江南的烟雨还没散,苏家就塌了。
户部尚书构陷我爹贪墨盐引、私通敌寇,一夜之间,府衙的人围了门,铁链子锁得哗哗响。
父兄被押走,女眷全流放,我和陪房晚翠侥幸没被入官奴册,被人牙子倒手卖去了京杭运河的花船。
船漂在水上,黑沉沉的,不见天日。
秦嬷嬷第一眼看见我,掀了掀眼皮,淡淡撂下一句:“模样还行,留着。往后别叫苏清沅了,就叫苏湄。”
她不问我的身世,不问我的冤屈,只扔过来一身素色薄衣,教我守规矩,教我看人眼色,教我在这浮浪船上活下去。
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怕,还有绝望,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全是摸不着底的黑。
入舫第三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管船的龟奴见我生得白净,还带着点没褪的闺秀气,拦在廊下嬉皮笑脸的,伸手就来扯我衣袖。
“新来的小娘子,别躲啊,陪爷说句话。”
他指尖糙得很,带着烟味和酒气,刚碰到我袖口,我浑身就僵了,屈辱感往头顶冲,却连躲都不敢太明显。
花船的规矩我懂,逆了上头的人,下场只会更惨。
我僵着身子,手攥在身侧,指头发麻,不敢反抗,也不敢哭喊。
就在这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王三,你手往哪儿伸?这是嬷嬷看中的人,你也敢动?”
菱歌倚在廊柱边,穿一身水绿裙衫,眼梢挑着,一股子锋利劲。
她几步走过来,不动声色把我往身后一拉,抬眼睨着那龟奴,语气满是不屑:
“真惹恼了嬷嬷,你这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龟奴脸一沉,讪讪收回手,骂了两句晦气,灰溜溜走了。
风从船窗钻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
我望着菱歌的背影,心口稍稍松了点,也彻底看清了这船上的世道——弱肉强食,没别的路走。
我低下头,把眼底的情绪全掩了。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等翻案的那一天,才能让那些构陷苏家、踩着我家人尸骨上位的人,血债血偿。
我缓缓抬眼,看向运河尽头翻卷的水雾,手指悄悄扣紧了掌心。
秦嬷嬷捏着一支银簪,指尖划过案上的琵琶,弦丝轻颤,落出几声冷响。
“湄江舫的活计,从来不是单凭一张脸。”
她抬眼扫我,眼里藏着精明,“靠脸哄人,靠脑子立身,这八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垂首应下。
她知道我幼时跟着家里先生学过音律、识过诗书,琢磨了一下,就定了让我学琵琶:
“好好练,学成了就登舫献艺,不用早早接客。”
这话落定,我就成了湄江舫里最用心的学徒。
每天晨光刚漫过运河水面,我就抱着琵琶蹲在舫尾练曲,指尖磨得泛红,沾了松香,涩得生疼,也只是泡在温水里缓一缓,转眼又拾起来。
午后有专门的嬷嬷教化妆,螺子黛勾眉,胭脂点唇,一举一动,都得合着男人的眼光。
更要学察言观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眉眼间的分寸,半分都错不得。
夜里的湄江舫最热闹,丝竹声混着笑语,飘在运河的水雾里。
秦嬷嬷会领我躲进二层雅间的屏风后,屏缝窄窄的,刚够看清外头的光景。
官员富商围坐着喝酒,花娘巧笑倩兮的,劝酒、抚琴、说软话,桌下的小动作,席间的试探,字字句句里,全是门道。
我敛着气,一字一句听,一举一动看,把那些人情世故,默默记在心里。
2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漕运副使周大人来舫上喝酒,芷烟在旁边奉茶,转身时脚崴了一下,茶盏砸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子,打湿了一方锦帕,帕子底下的密信,露了一角。
也就一瞬的功夫,周大人的脸就沉了,二话不说,伸手攥住芷烟的手腕,猛地往舫外推。
运河的水冷得刺骨,三月的天,芷烟掉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她在水里扑腾着,呼救声碎在风里,没人敢应。
周大人就冷眼看着,嫌恶地擦了擦手,仿佛推下去的不是个活人,只是件碍眼的东西。
我躲在屏风后,手捏着琵琶杆,指头发麻,琵琶弦抵着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周遭的人全闭了嘴,没人敢上前,只有秦嬷嬷快步走过去,脸上堆着满脸的笑,说着软话,把周大人哄进了内间。
等周大人走了,秦嬷嬷把我叫到跟前,问我看清了什么。
我据实说,从撞翻茶盏到密信露角,再到被推下水,一个字都没漏。
她听完,脸冷了几分,只淡淡撂下一句:“知道了。”
打那以后,湄江舫再也没接过周大人的宴饮单子,任凭他的人怎么说情,秦嬷嬷全婉拒了。
舫里的人私下议论,却也只敢点到即止。
也就半个月,运河上就传了消息——周大人因贪墨漕运银两,被人弹劾,下了大狱。
芷烟被船家捞上来时,呛了不少水,风寒卧病了好几天,脸上添了几道磕碰的疤,却半点不见颓丧。
伤好之后,她依旧在舫里奉茶,只是性子更沉了,手脚也更利落。
宴饮散了之后,她替官员整理文书、收拾案几,指尖划过那些字据、手札,目光扫过,就把那些关键的信息,悄悄记在心里。
那日我练完曲,见她在廊下晒整理好的文书,风一吹,纸页哗哗响。
她抬眼瞅见我,眼底藏着一丝冷意,轻轻道:“往后,得更小心些。”
我看着她指尖捏着的纸角,微微点头。
3
芷烟的话刚落,廊下的风卷着运河的水汽,扑在人身上,凉丝丝的。
没几天,湄江舫就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七皇子萧珩,微服南巡查漕运,只带了两个随从,登舫时穿一身素色锦袍,眉眼干净,和那些满身骄奢的官员完全不一样。
那日舫里摆着宴,菱歌献舞时脚底下一滑,险些跌进旁边盐商的怀里,周遭哄笑一片,那盐商伸手就去揽她的腰。
萧珩却先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扶了下菱歌的胳膊,淡淡道:“美人舞技卓绝,莫要扫了兴。”
话虽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那盐商讪讪收了手,宴饮的气氛才稍稍缓过来。
菱歌躬身谢过,萧珩随手赏了百两银票,没多停留,只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自斟自饮。
我倚在廊柱后看着,晚翠凑到我耳边,气音飘着:“菱歌也是苦命人,原是江南茶商的女儿,漕运官员借着查验的名头,构陷她家私藏禁品,抄家之后,她就被卖进了花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省吃俭用,衣裳首饰都捡别人的,就想攒够银子赎身。我和你一样,是苏家陪房的闺女,抄家那夜跟着你跑的,才捡回一条命。”
我低头看着指尖的琵琶弦,心里堵得慌。
这湄江舫的女人,谁身上没点疤啊。
这年秋天,朝堂上出了大事。
御史大夫方大人,因弹劾户部尚书张峦贪墨盐引、结党营私,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押赴午门斩首。
临刑前,他在刑场上扯着嗓子喊天道不公,声音震彻云霄,最后还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的家人,自然也逃不过。
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斩,女子全被发卖为娼。
也就三天,方大人的女儿就被送进了湄江舫,才十四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脸上却满是绝望,连站都站不稳。
秦嬷嬷给她改名叫汀兰,拉着她的手笑,那笑里半分温度都没有:
“到了这儿,是你的福气,那些达官显贵里,说不定还有你父亲的旧识。”
汀兰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旁的龟奴上前扶她,手却不安分地往她腰上蹭,汀兰猛地推开他,眼里烧着火,死死咬着唇,硬是没哭一声。
她性子烈,不肯穿那些轻纱罗裙,把秦嬷嬷送来的衣物撕得粉碎,也不肯学那些逢迎的手段,被逼急了,就一头往廊柱上撞,额角磕出鲜血,依旧不肯低头。
秦嬷嬷的耐心,终究是磨没了。
那日午后,她让人把汀兰按在舫中的空地上,当着所有花娘的面,抽鞭子。
鞭子落在皮肉上,脆生生的响,汀兰疼得浑身颤抖,却始终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她额角的血混着汗水往下淌,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我对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死寂的绝望,像极了家族蒙冤那日,母亲看我的眼神。
我手捏着琵琶,指节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秦嬷嬷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冷冷道:“在湄江舫,由不得谁耍性子,想活,就守规矩。”
4
张峦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好些年。
我总想起那年冬日,官兵围了苏家大院,父亲被押走时,回头看我的最后一眼;
想起那些被翻箱倒柜的盐引卷宗;
想起母亲哭着说的那句“是张峦,是他构陷我们”。
他吞了苏家的盐商产业,一步步爬上户部尚书的位置,权倾朝野,而我们这些蒙冤的人,只能在泥沼里苟延残喘。
汀兰被抽了鞭子之后,依旧不肯屈服,秦嬷嬷就换了法子,每天给她灌药,磨她的意志。
也就半个月,那个眉眼带刺的姑娘,眼里没了光,只剩麻木。
我知道,她是装的。
那日我去给她送药,瞥见她手往枕头底下塞,露出来一点玉簪尖,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磨了好久。
我没点破,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轻轻道:“活着,才有念想。”
她抬眼瞅着我,没说话,却悄悄把玉簪往枕头底下塞得更紧了。
可终究,还是没熬过去。
秦嬷嬷把她的初夜,卖给了盐运使。
那日夜里,汀兰换上了轻纱罗裙,脸上抹了胭脂,温顺得像变了个人。
盐运使见了,喜得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内间走。
也就片刻的功夫,内间就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盐运使的怒骂。
我们冲进去时,见汀兰攥着碎玉簪,狠狠往盐运使胸口刺,却被他一把推开,狠狠摔在地上。
盐运使气红了眼,抬脚就往她身上踹,一下又一下,直到她没了声息。
汀兰就那样没了,眼睛睁着,望着屋顶,眼里还带着没散的恨意。
秦嬷嬷恨她坏了生意,让人把她的尸体裹上草席,扔去了运河,任其随波逐流。
运河的水那么冷,那么宽,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终究是成了水里的一捧浮尘。
我想起方大人曾是父亲的至交,想起幼时,汀兰还跟着她父亲来苏家做客,捏着我的手,喊我清沅姐姐,说要和我一起学制香。
那些过往,像一场碎了的梦,醒了,就只剩一地狼藉。
我找到菱歌,“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菱歌吓了一跳,忙扶我起来,我却不肯,只道:“求你借我五十两银子,日后我必加倍奉还。”
菱歌看着我,眼里满是诧异,却也没多问,转身回房,打开了她的妆奁。
里面没有银票,只有些碎银,还有几支磨得发亮的银钗,她翻找了许久,才用手帕包了五十两,塞到我手里:“我信你。”
我道了谢,拿着银子,找到运河上的船家。
五十两,够他打捞起汀兰的尸体,够他在运河边的桃林里,为她立一座小小的坟。
船家答应了,连夜去捞。
第二日清晨,他来告诉我,找到了,尸体被水草缠了,泡得有些浮肿,却还能辨认。
我跟着船家去了桃林,看着他把汀兰埋下,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碑。
桃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的粉白,像极了汀兰幼时穿的那件粉裙。
我蹲在坟前,将一捧桃花撒在石碑上,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头,轻轻唤了一声:“汀兰。”
风卷着桃花,落在我肩头,像她幼时,轻轻扯着我的衣袖。
5
日子一晃,就是好几年。
我早已不是那个初入湄江舫、满心惶恐的姑娘,秦嬷嬷允我用轻纱遮面,在二层雅间为客人弹琵琶。
运河的风拂过轻纱,偶尔露出半张脸,就引得不少客人挪不开眼。
我的琵琶弹得极好,弦声有时清亮,有时婉转,合着运河的水雾,成了湄江舫独一份的光景。
萧珩也成了湄江舫的常客,常一个人登舫,点我弹曲。
他没了当年微服南巡的清爽样子,眉头总皱着,脸拉得老长,明眼人都看出来,他查漕运不顺,在宫里受了气。
那日我弹完一曲,他握着酒杯,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如今这朝堂,容不得半点清明。”
我没接话,只默默为他添了酒。
秦嬷嬷早有吩咐,舫中的人,不许议论皇子的是非,贵人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里就罢了,多嘴,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前些日子有个婢女嚼舌根,被她直接撵出了湄江舫,杀鸡儆猴,舫里再没人敢多言。
这些年,我借着弹曲的机会,攒了不少银两,菱歌借我的五十两,我加倍还了她——一百两,用红布包着,递到她手里时,她笑着说:“我说过,我信你。”
我看着她的妆奁,依旧是那些碎银和旧钗,心里发酸。
她攒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寥寥数百两,离赎身的银子,还差得远。
这年科举,状元出炉了,竟是沈文舟。
这个名字,我记了许多年。
他是寒门书生,当年流落江南,连饭都吃不上,我见他有才,便暗中资助他,给他银两,供他读书,助他赴京赶考。
我以为,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却没想到,他高中状元后,就没了半点音讯。
沈文舟中状元的消息,传遍了运河两岸,湄江舫里也摆了宴,秦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大把的银钱流水般进了账。
可就在这热闹的时候,菱歌却向秦嬷嬷提出了赎身。
秦嬷嬷的脸瞬间沉了,和当年蘩娘赎身时的好说话完全不一样。
菱歌正是当红的时候,能为湄江舫赚大把银子,她怎肯放她走。
她把当年的赎身价格翻了三倍,冷冷道:“凑够了银子,就走,凑不够,就安安分分在舫里待着。”
菱歌的脸白了,她倾尽所有,也只凑够了两百两,其中还有我还她的一百两,依旧放在那个红布包里。
两百两,在秦嬷嬷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秦嬷嬷抬手就给了菱歌一巴掌,脆生生的一声,舫中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她啐了一口:“这点银子,连湄江舫的一桌宴席都不够,你也敢提赎身?一个风尘女子,也敢做白日梦!”
菱歌捂着脸,唇角渗出血丝,却依旧抬着头,目光坚定:“我遇良人,只求妈妈高抬贵手。”
“良人?”秦嬷嬷笑了,笑得极尽嘲讽,“是哪个狗鼠辈,瞎了你的眼?”
菱歌的唇动了动,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沈文舟。
竟是那个新科状元,沈文舟。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菱歌的良人,是他;
原来她省吃俭用,攒钱赎身,全是为了他;
原来我资助的那个寒门书生,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秦嬷嬷回过神,笑得更嘲讽了:
“沈状元的主考官,还是给你开苞的卢大人,他心里若是有你,怎会让你拿着两百两银子,自己赎自己?你们,本就是两路人。”
菱歌没说话,只是看着秦嬷嬷,眼里的决绝,任谁都不敢小瞧。
她将头上的银钗拔下,将身上的罗裙脱下,只留一身素衣,放下那两百两银子,两手空空,转身走出了湄江舫。
她推开舫门的那一刻,运河之上,骤起狂风,水雾翻卷,卷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菱歌的身影,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水雾里。
6
到湄江舫的第五年,秦嬷嬷把我叫进她的房里,脸上堆着笑,那笑看着瘆人:“张大人的亲信,岭南来的盐商,出大价钱,要你的初夜。”
张大人,就是张峦。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攥在身侧,指头发凉,却也清楚,在这湄江舫,我没资格拒绝。
秦嬷嬷养了我五年,教我本事,供我吃穿,终究是要从我身上捞回本钱的。
我点了点头,淡淡应着:“全凭妈妈安排。”
秦嬷嬷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还是你最懂事。”
那夜,岭南盐商登了舫,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油光,身上的香料味浓得呛人。
他出手阔绰,赏了我一斛明珠,手脚却不干净,在我身上乱摸,嘴里还说着些污秽的话。
我脸上堆着笑,心里冷得像冰,指甲抠着掌心,逼着自己忍下去。
酒过三巡,盐商喝得酩酊大醉,舌头都打卷了,开始口无遮拦,扯着朝堂上的事,说张峦怎么贪墨盐引,怎么打压看不顺眼的人,怎么把那些反对他的官,一个个扳倒踩死。
我敛着气,一字一句听着,把那些话全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张峦的罪证,是我复仇的筹码。
那夜过后,我便正式接客。
秦嬷嬷教我,怎么借着陪酒的机会,套官员的话,怎么看脸色行事,从他们的闲谈里,扒出有用的信息。
“把他们拿捏住,让他们心甘情愿给你花钱,心甘情愿跟你说真话。”她的话字字扎心,却是这湄江舫的生存门道。
萧珩依旧常点我弹曲,他在宫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被张峦一党处处排挤,旁人都躲着他,只有我,依旧给他弹曲,给他添酒。
因为萧珩,我也受了连累,不少官员不敢再点我,湄江舫的生意也淡了些。
但萧珩出手大方,每次来都赏我不少银子,秦嬷嬷纵使有怨言,也不敢多说什么。
伺候萧珩,比伺候其他人省心多了。
他总让我一曲接一曲地弹琵琶,很少跟我说话,有时我弹久了,琵琶弦走了音,他都没察觉,只是捏着酒杯,皱着眉出神,满脸的愁绪。
最难得的是,他从不碰我。
这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福气。
这些年,我借着弹曲攒了不少银子,私下里在运河边买了座隐秘的小客栈,让晚翠打理。
客栈不大,藏在巷子里,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想,这里能给那些被卖入风尘的江南女子留个活路,做她们逃离火坑的出口。
晚翠懂我的心思,把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会问我:“姑娘,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是攒够银子赎身,还是一直待在湄江舫?”
我看着窗外的运河,水雾茫茫,望不到头,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是苏家的苏清沅,也是湄江舫的苏湄,可这世上,好像没一个地方能容下我。
没多久,我从秦嬷嬷那里要来了晚翠的身契。
红纸上写着晚翠的名字,写着她被卖入湄江舫的缘由,我看着心里发酸,抬手就把那纸身契撕得粉碎。
“从今往后,你不是湄江舫的婢女,你就是你自己。”
我把碎纸扔进运河,看着它们随波漂走,“客栈就交给你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你就收留下来,好好安置。”
晚翠看着我,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哽咽着:“姑娘,我定不负你。”
后来,她梳起了妇人的发式,成了客栈的老板娘,再也没踏足过湄江舫,却总派人给我送东西,送我爱吃的糕点,送新鲜的瓜果。
那日,她亲自来送东西,我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运河上鱼龙混杂,你谨言慎行,守好客栈,别跟人起争执。自己有本事,才能不求人,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那些姑娘。”
晚翠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轻声说:“姑娘,我刚见你时,你才十五岁,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如今,你却成了能护着我们的人。”
我看着她,扯了扯嘴角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7
晚翠的话软乎乎的,飘在耳边,像运河上吹过来的软风。
我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素银簪子,是寻常人家娘子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这般光景,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舫里的日子依旧像流水,琵琶声绕着运河的水雾,听曲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沈文舟的名字,偶尔会从客人口中冒出来,越传越响。
新科状元,年少得志,被张峦收作门生,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
没过多久,运河两岸就传了喜讯——沈文舟要娶亲了,娶的是张峦的亲侄女,嫁妆摆了十里红妆,羡煞了旁人。
那日湄江舫里也摆了酒,客人们举杯庆贺,说着沈状元的风光,只有我捏着琵琶弦,指尖凉得透骨。
菱歌自那日走后,就再没了音讯。
秦嬷嬷时常嗤笑,说她定是走投无路,流落到哪个下等船坊去了。
我却总想起她离开时的模样,素衣单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依旧不肯弯腰的荷。
直到三日后,运河边的船家来报,说在下游的柳树下发现了一具女尸,身上还穿着湄江舫的素衣,手里攥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银钗——那是菱歌常戴的那支。
我让晚翠取了银子,让船家把菱歌葬在桃林,挨着汀兰的坟。
两座新坟靠在一起,桃花落了满地,像给她们铺了层粉毯。
晚翠跟我说,菱歌和沈文舟幼时同村,遭了灾就相依为命,沈文舟想读书,菱歌就自卖入花船,一分一厘攒着钱,全寄给了他。
原来我资助的那些银两,不过是锦上添花,菱歌才是那个为他赌上一切的人。
而他高中状元,身披红袍,却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日子一晃又过了三年,朝堂的天,变了。
萧珩蛰伏了这么多年,暗中收集了张峦一党贪腐的证据,借着一次宫变,一举扳倒了三皇子,顺利登基,改元景和。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沈文舟因为依附张峦,参与构陷忠良,被下狱问斩。
行刑那日,我去了桃林,给菱歌洒了一壶好酒。
酒液渗进泥土,像她那些从没说出口的话。
我蹲在坟前,把酒壶放在碑上,指尖拂过冰冷的石头,终究是一声没吭。
没过几日,舫里就传来了圣旨——新帝为苏家翻案,恢复了苏家的名誉,追封父亲为御史中丞,流放边疆的兄长苏瑾,即刻奉召回京。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张峦的几位亲信弹曲。
他们喝得酩酊大醉,言语间毫无顾忌,聊着当年苏家的案子,聊着盐引卷宗的下落。
“那苏家也真是蠢,竟以为藏好卷宗就能自保。”
一人拍着桌子大笑,“张大人早就让人用特制药水毁了卷宗,纸页一沾,瞬间成灰,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不然凭他那点能耐,怎会轻易定罪?”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嘛,那药水是西域来的,邪乎得很,当年处理那堆纸,我还亲手沾过,指尖都烧得发麻。”
琵琶弦声戛然而止,我指尖一慌,一根弦应声断了,断弦弹起来,狠狠抽在指腹上,渗出血珠,疼得钻心。
他们瞥了我一眼,骂了句扫兴,又继续推杯换盏。
我垂着眼,把那滴血珠拭去,手攥着断弦,指节麻得发木。
8
因为弹断琴弦扫了张峦亲信的兴,秦嬷嬷当着所有人的面,罚我跪在舫头的廊下,跪够三个时辰。
运河的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膝盖疼得发麻,额头抵着冰冷的廊柱,我却没觉得委屈,只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快要炸开了。
跪完之后,我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病中揽镜自照,镜里的人脸色蜡黄,两颊凹陷,头发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湄江舫主母的模样。
那些曾围着我听曲的客人,见了我这副样子,都绕着走,舫里的风头,渐渐被新来的花娘抢了去。
秦嬷嬷来看过我一次,脸上没半分温度,只丢下一句:“年底前若揽不回客人,就去下游的下等船坊,那儿不挑模样。”
下游的下等船坊,我见过,船板破旧,乌烟瘴气,那些女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蜷在床榻上,裹着厚被子,依旧觉得冷。
我承认自己怯懦,当年母亲要带我一起死,我逃了;
汀兰惨死,我只敢偷偷为她收尸;
如今秦嬷嬷一句话,就把我吓慌了神。
我连死都不敢,只能在这泥沼里苟延残喘。
病好之后,我强撑着梳妆打扮,重新登舫献艺,只是琵琶声里,总带着几分滞涩。
那日舫里接了户部的宴,我奉茶时,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瑾。
他穿着绯色官袍,面如冠玉,已是朝堂新贵,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牵着我手买冰糖葫芦的兄长。
他看见我时,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眼底的厌恶和鄙夷,像针一样扎过来。
席间,有官员打趣,把我推到苏瑾面前:“苏大人,这位是湄江舫的苏湄姑娘,琵琶弹得极好,今日便让她伺候大人,解解乏。”
苏瑾一把推开我,力道大得很,我踉跄着后退,撞在案几上,杯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冷冷道:“卑贱之人,也配近我的身?”
满座的人都吓呆了,没人敢说话。
宴散后,他把我拽进二层雅间,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低,却藏着滔天的怒火:
“苏清沅,你丢尽了苏家的脸!家族翻案,你不赶紧隐姓埋名,竟还守着这污秽之地,你就这么下贱?”
我扶着案几,慢慢站直身子,看着他:“我守着这里,总好过你对着构陷苏家的仇人俯首帖耳。”
“你懂什么!”他怒斥,“朝堂之上,身不由己,张大人如今虽失势,却仍有党羽,我需步步为营!你若还有半点苏家女的骨气,便该立刻离开这里,要么归隐,要么入宫侍奉陛下——陛下念及旧情,定会封你为妃,保你一世荣华。”
“入宫?”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声粗粝,像被砂纸磨过,“那四方宫墙,就是个更大的湄江舫,我为何要去?汀兰因张峦而死,菱歌因沈文舟而死,这世上多少女子,被你们这些所谓的权贵逼入绝境,你不去报仇,反倒逼我入樊笼,你配做苏家的儿子吗?”
他脸色煞白,看着我,满眼的失望:“你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我苏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那就当苏清沅死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有湄江舫的苏湄。”
他猛地拂袖,摔门而去,廊下的风铃被震得哐哐响,像敲碎了最后一点亲情。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手扯下鬓边的珠花,狠狠掷在地上。
9
苏瑾走后没过几日,晚翠就来告诉我,苏家为苏清沅立了衣冠冢,葬在苏家祖坟,碑文上写着“烈女苏清沅,蒙冤投河,贞节烈骨”,葬礼办得极为隆重,京里的官员都去吊唁了。
我听着,只淡淡扯了扯嘴角笑了,让晚翠取了些银子,去桃林给汀兰和菱歌添了些新土。
这世间的虚名,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苏清沅早已死在苏家被抄的那日,活下来的,从来都是湄江舫的苏湄。
我去找了秦嬷嬷,彼时她正坐在舫中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我将一叠银票放在她面前,银票的数额极大,足够买下半座湄江舫。
她抬眼,指尖顿在算盘上:“你这是何意?”
“我要扳倒张峦。”我看着她,眼底无波,“我知道你在官场有不少人脉,也知道你藏着不少张峦的把柄——当年周大人被查,就是你递的消息。助我一臂之力,扳倒张峦后,湄江舫的一半收益,归你。”
秦嬷嬷盯着我看了许久,手指摩挲着银票,最后笑了,把银票推了回来:“收益不必分我,我在这运河上混了半辈子,早看张峦那老东西不顺眼了。只是你要想清楚,扳倒他,你可能会引火烧身。”
“我早已身在火海,何惧再添一把柴。”我道。
此后,湄江舫便成了我的战场。
秦嬷嬷动用所有人脉,为我收集张峦的罪证,芷烟整理的文书,船家打探的消息,客人口中泄露的闲谈,一点一滴,拼凑成一张密网,将张峦的贪腐、构陷、结党营私,一一坐实。
没过多久,宫里就来了人,是萧珩身边的近侍,捧着圣旨,要封我为宸妃,接我入宫。
近侍站在舫头,笑容满面:“苏姑娘,陛下念及旧情,愿与你相守一生,入宫后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站在运河的水雾里,身着素色罗裙,未施粉黛,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轻轻摇了摇头:
“烦请公公回禀陛下,深宫是更大的樊笼,湄江舫的风,才是自由的。”
我将一叠厚厚的卷宗递给他,那是所有罪证,字字泣血,件件属实:
“这是张峦的罪证,还请公公转交陛下。民女所求,唯有两件,一是为所有被张峦构陷的世家翻案,二是护着运河之上的女子,让她们有处可去。”
近侍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接过卷宗,躬身离去。
三日后,圣旨下,张峦及其党羽被悉数下狱,经查证,罪证确凿,判凌迟处死,抄家灭门。
消息传至运河两岸,欢声雷动,不少蒙冤世家的人,来湄江舫向我道谢,我皆避而不见。
扳倒张峦的那日,我站在舫头,看着运河的水雾,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
秦嬷嬷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杯热茶:“往后,湄江舫便是你的天下了。”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暖入喉,却抵不过心里的清明。
我转头,看着舫中那些年轻的姑娘,看着桃林里的两座新坟,看着运河边的客栈,那里藏着无数女子的希望。
我看着秦嬷嬷,勾了勾嘴角:“湄江舫从来不是谁的天下,只是给那些没地方去的女人,留个能活的地儿。”
风卷着运河的水汽,拂过湄江舫的雕梁画栋,琵琶声再起,清亮婉转,飘在水雾里,绕着十里运河,久久不散。
我抬手,拨弄了一下船舷边的垂柳,柳丝轻摆,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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