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里娃的梦想》

散文:《山里娃的梦想》

              唐风

山里的孩子,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们的梦想,也是。

一、种子

清晨五点半,天还泛着蟹壳青,娃儿就醒了。不是闹钟闹的,是屋檐下的麻雀,是灶膛里毕剥的柴火,是爷爷咳嗽的声音——这些,比任何铃声都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踩着露水去后山。不是去玩,是去采猪草。背篓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竹篾磨得发亮,是父亲小时候用过的。他一边采,一边数:马齿苋、灰灰菜、车前草……数着数着,就变成了算术题——"今天采满一篓,能换爷爷少弯一次腰。"

山路的尽头,是镇上的小学。红砖墙,白粉笔,一个操场,半是黄土半是草。娃儿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上学,鞋底磨穿了,补一层轮胎皮,继续走。他不怕远,怕的是雨天——山路成泥,滑得像抹了油,摔一跤,书本散一地,他趴在地上捡,泥水顺着下巴滴,滴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页,字迹洇开,像一朵朵哭过的花。

他的书包是母亲用旧衣裳改的,蓝底碎花,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里面装着课本、半块橡皮、一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上印着航空母舰,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锈,可他擦得勤,每天睡前用袖口抹一遍,抹得那艘船,仿佛真能乘风破浪。

二、光

教室的窗户缺了一块玻璃,冬天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鼓成一只透明的肺。

娃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他说,那里亮。确实亮——阳光从塑料布的褶皱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他就着那光读书,声音很大,盖过窗外的风声。老师夸他,他低下头,耳根红透,像山崖上熟的野山楂。

他不知道什么是"兴趣班",什么是"夏令营"。他的课外班,是放羊时背唐诗,是割麦时默写课文,是躺在晒谷场上,看云卷云舒,把天空当成一块巨大的黑板,云朵是粉笔字,风是板擦,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全看他怎么念。

有一回,镇上来了一个支教老师,戴眼镜,说话软绵绵的像糯米。她给娃儿们看幻灯片——大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浪花在礁石上摔成碎玉的大海。娃儿们张着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忽然站起来,问:"老师,海的那边,也是山吗?"

老师愣了一下,笑了,说:"海的那边,还是海。但海的上面,有船,有飞机,有能去任何地方的路。"

他坐下,把这句话嚼了一整天,嚼到夕阳西下,嚼到满脑子都是那艘航空母舰铅笔盒。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海燕,翅膀是语文课本折的,飞啊飞,飞过重重山岭,翅膀上的字迹被风吹散,撒在海面上,变成一行行航标。


三、根

娃儿的父亲在工地上,母亲在电子厂。他们一年回来一次,带回皱巴巴的钞票,带回城里的糖果,带回一种陌生的香水味——那是工厂的气味,娃儿不喜欢,但他喜欢母亲的手,那手给他梳头时,轻柔得像山涧的水。

父母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不哭。母亲哭,他也只是抿着嘴,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回母亲包里,说:"你们吃,城里苦。"母亲哭得更凶了,他转过身,跑上山坡,跑到看不见公路的地方,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膝盖上补丁摞补丁,硬硬的,硌得脸疼,可那疼让他觉得真实——他还活着,他还得继续走。

爷爷说,山里娃的根,扎在石头里,风越大,根越深。他不懂,但他看见爷爷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着风雨。他把自己的手也插进土里,感受那凉,那潮,那沉默的力。他想,也许梦想就是这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你往下够,总能触到些什么。

四、翅膀

娃儿有一本宝贝,藏在枕头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是一本旧《十万个为什么》,封面掉了,内页泛黄,是支教老师临走时送给他的。他翻到"宇宙"那一章,就再也翻不动了——银河系、黑洞、宇航员、空间站……那些字像星星,在他眼前闪。他夜里打着手电筒看,被爷爷骂费电,就躲在被窝里,用铅笔头在墙上画火箭。墙是土坯的,软,画上去容易,他画了满墙的飞行器,从地球到月球,从月球到火星,密密麻麻,像一群急于越狱的蝌蚪。

村里人说,这娃痴了,画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辩解。他只知道,每次画完,胸口就胀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那感觉让他害怕,又让他兴奋。他开始给"航天局"写信,用作文本撕下的纸,用半截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尊敬的领导,我是山里的娃,我想当宇航员,想看看地球是不是真的是圆的……"信没有地址,他就压在枕头下,和《十万个为什么》做伴。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字会自己长出翅膀,飞到该飞的地方。

五、雨

六年级那年,父亲从工地摔下来,腿断了。

母亲没有回来,只是电话里的声音更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娃儿知道,那头的工厂,流水线上少一个人,就要扣全勤奖。他把"航天局"的信从枕头下抽出来,撕了,碎片撒进灶膛,火光一跳,那些字就化了,变成一缕青烟,从烟囱里爬出去,散在山风里。

他辍学了半个月,去镇上搬砖。砖是红的,沉,码在板车上,他弓着背推,脊梁骨像一张拉满的弓。工头夸他力气大,他不说自己才十二岁,只是笑,笑出一口白牙,和满身的灰形成鲜明对比。晚上回来,他数钱,十块、二十块,数到手指发麻。他把钱塞给爷爷,爷爷不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像一颗将熄的星。

"娃,你得读书。"爷爷说。

"读了书,你就能飞出这山。你飞了,爷爷才不算白活。"

他回到学校时,落了一个月的课。数学老师讲方程,他听不懂,急出一头汗。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把笔记推过来,上面画着一只蝴蝶,翅膀上写着:"别怕,我教你。"

他看着那只蝴蝶,忽然想起支教老师说的,海的上面,有能去任何地方的路。

六、飞

初中毕业那年,娃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消息是村长用喇叭喊的,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起一群麻雀。爷爷把那把缺了齿的梳子找出来,蘸水,给他梳头,梳得一丝不苟,像在侍弄一块即将出征的田地。村里人都来送,这个塞两个鸡蛋,那个塞一包咸菜。他背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是母亲从厂里寄来的,上面印着"某某电子厂"——站在村口,回头望。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见老槐树下的石碾,碾过几代人的谷物;看见屋檐下的燕子窝,新添了几张黄嘴;看见爷爷站在最高那块石头上,使劲挥手,挥着挥着,就变成了一个点,一个墨点,最后被山的褶皱吞没。

车开动了,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早已粘好,用挂历纸包的,上面印着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舰。他翻到"宇宙"那章,阳光从车窗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照在他满是茧子的手上。

他想起自己撕掉的那封信,想起灶膛里的火光,想起墙上的火箭涂鸦。那些梦想,原来没有死,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着——像山里的野草,火烧过,霜打过,来年春风一吹,又绿遍荒原。

七、远方

高中的第一个寒假,他回到山村。

爷爷更瘦了,像一根被岁月抽干的柴。但眼睛亮,尤其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浑浊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里落进一颗星。

他带给爷爷的礼物,是一本相册,在县城照相馆印的。里面有县城的钟楼,有图书馆的书架,有他第一次参加的科技展——一个火箭模型,白色的,直指苍穹。他站在模型旁边,穿着校服,笑得很拘谨,但眼睛是亮的,像蓄着一汪山泉。

爷爷翻着相册,手指在火箭上摩挲,一遍又一遍。忽然说:"这铁家伙,能飞多高?"

"很高,爷爷。比山还高,比云还高。"

"那……能飞到你爹妈那儿去不?"

他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握住爷爷的手,那手像老树根,粗糙,却温暖。他说:"能。等我造出真的火箭,带着爷爷,带着爹妈,一起飞。"

爷爷也笑,露出没牙的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不信,但他愿意信。山里的老人,一辈子信土地,信节气,信命,如今,他愿意信这个娃儿的梦。

八、回声

如今,娃儿在大学里读航天工程。

那是北方的城市,冬天有雪,春天有柳絮。他第一次看见真的海,是在暑假打工攒钱去的。海不像幻灯片里那么蓝,有些灰,有些浊,浪打过来,带着咸腥。但他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觉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双托举的手。

他给爷爷打电话,爷爷用上了老年机,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爷爷,我看见海了。"

"海……大不大?"

"大,比咱们所有的山加起来还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爷爷的笑声,沙哑的,满足的,像秋风掠过成熟的谷穗。

"娃,飞吧。飞高了,别忘回。"

他握着手机,站在海边,忽然泪流满面。他想起山里的清晨,想起漏风的教室,想起墙上的火箭涂鸦,想起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想起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像一颗永远为他亮着的星。

尾声

山里的娃儿,梦想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它不像城里的孩子,有温室,有肥料,有精心修剪的枝丫。它是野的,是韧的,是风吹不倒、雨打不烂的。它可能长得慢,可能长得歪,但只要给它一丝光,一滴露,它就敢向着天空,一寸一寸地攀。

如今,那个娃儿早已长大,但他枕头底下,依然压着一样东西——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十二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我要飞,带着爷爷,带着山,带着所有没看过的海。"

那张纸条,是从当年撕碎的信里,偷偷藏下的一角。灶膛里的火,终究没能烧尽它。就像山里的梦想,终究没能被命运掐灭。

愿每一座山,都托得起一颗想飞的心;

愿每一双赤脚,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愿每一个山里娃的梦想,

无论飞得多高多远,

落地时,

仍有故乡的泥土,

在脚下,

温热如初。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山里娃。你们的梦想,是这片土地最倔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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