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

正月里的日子短得像是借来的。五点钟不到,黄昏已经从西边压下来了,县城主街两旁的灯笼亮成了一串。那些灯笼是年前挂上去的,现在红得已经有些发旧了。它们在黄昏里晃荡着,像谁家晾出来的陈年心事。

周景明把车停在县迎宾馆的门口,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彭江月。彭江月还在补妆,她对着副驾驶上面的小镜子,一下一下地按着粉扑,动作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周景明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刚辞的职,婚礼的事又跟婚纱店吵了一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迎宾馆门口有孩子在放小鞭,零星的几声,脆生生的,惊起路边一群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去,落到宾馆对面那棵大树上。大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鸟落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颤。

“到了?”彭江月收起镜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到了。”

“那你坐着干嘛?”

周景明没答话,直接下了车。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饭店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还有一点鞭炮烧过的硫磺气息。

在县城里,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真正的结束了,所以五点钟还没到,迎宾馆门口就停满了车。帕萨特、雅阁、凯美瑞,间或有一两辆奥迪,黑亮亮的,低调地挤在角落里。周景明认得出那些车牌——有政府的,有企业的,还有几辆是外地牌照,大概是想赶一赶“年”的末班车。

彭江月踩着高跟鞋下来,绕到后备箱,拎出生日蛋糕。那是母亲江美文嘱咐她带的,说是新女婿上门后大姑第一次生日,在大姑面前表现表现,也给亲戚们留个好印象。周景明伸手去接,她没给,自己拎着,往门口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彭江月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大衣,是年前刚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雄赳赳,气昂昂,像是要去找人吵架一样。周景明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在朋友聚会上,她推门进来,满屋子的人都看过去,她谁也不看,径直走到周景明面前,说:“你就是周景明?”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次聚会是他俩的共同好友组织的,目的就是为了撮合他俩。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朋友聚会,但是彭江月知道是好朋友要给自己介绍对象,所以她就直奔主题了。也是因为彭江月直白的性格,不然周景明这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着对象。

周景明跟着彭江月进了宾馆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香精混合的气味。大堂里站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大概是别的包间的客人。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行”、“再等等”、“我这边有客人”;还有几个中年男人聚在一起抽烟,满面红光的,高谈阔论着县城里各种各样的要闻;男人们旁边还聚着一群中年女人,女人们个个顶着大浓妆,似乎都想压其他人一头,谁曾想都用力过猛了;还是孩子们最纯真,只知道追逐打闹,当然,有手机的几个都安静地坐在那捣鼓手机。

电梯门开了,彭江月先进去,按了三楼。

“等一下!等一下!”电梯门即将关闭,一个娇俏的中年女声携带着高跟鞋的“嗒嗒”声闯进电梯。

“二姑好!”彭江月迅速认出来人是二姑彭爱秋,“二姑夫呢?”

“诶呀!大美女嘛!你好你好!”彭爱秋微笑着回应,“他已经到上面啦!”

彭爱秋转向周景明,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小周又变帅了嘛!”

周景明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二姑。”

电梯上升的时候,周景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是彭江月挑的,说是显得稳重。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太沉了,像压着什么,有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但他没说。身旁的二姑穿着一件粉色的呢子大衣,配上她娇滴滴的声音和精致的妆容,倒是有点“老来俏”的感觉。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里传来人声。

三楼如意厅,大姐夫杨东福叼着烟在门口站着,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大背头梳得油亮亮的,但是工程做久了,风吹日晒的,暗沉的脸上已经挤满了皱纹,这和他油亮的背头格格不入。他正跟大姑父郑永志聊天,郑永志嘴里也叼着根烟,他瘦瘦小小的,在杨东福面前像个小孩子。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响,笑起来也是中气十足,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郑永志看见彭江月和周景明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江月来了!”他张开双臂,“哎呀,我们家的小美女!”

彭江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任由他抱了抱,喊了声:“大姑父好。”

周景明站在旁边,小声附和:“大姑父好。”

“小周你好!”郑永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快!快!快进去坐,陪大姑聊聊天。”

“我是透明的吗?”彭爱秋的声音还是娇滴滴的,似乎还多了点吃醋的意味。

杨东福解围道:“二姨今天这身打扮真显年轻,刚刚没注意看,还以为江月带了个小姐妹来呢!”

“就是就是。”郑永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江月是小美女,你可是大美女!”

说完,郑永志张开双臂准备给彭爱秋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彭爱秋往斜后方小退了一步,郑永志只好尴尬地放下双臂。

“还是大福会说话。”彭爱秋瞥了一眼郑永志,“你这老丈人还不如女婿呢!”

说罢,彭爱秋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进包间。彭江月冲姑父和姐夫微笑示意,也跟了进去。周景明紧随其后。


如意厅是县迎宾馆最大的包间,能摆两桌。周景明在门口时已经差不多看清里面的布局了。

正对着门的是主桌,坐北朝南,靠着窗户。窗户很大,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垂得很低,只留出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夜色——县城的主街,路灯,还有远处广场上即将开始的元宵灯会。

主桌上现在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靠窗的主位空着,那是留给爷爷彭正兵和奶奶林秀芳的。主位旁坐着的是大姑彭爱林,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正低头剥橘子。她左手边两个位置是郑永志和杨东福的——空的,两人还在门口迎客。

“我就坐这了!”彭爱秋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一屁股坐在杨东福的位置上了。她正准备和大姐彭爱林聊会天,旁边的丈夫陆小民说:“这位置是大福的!”

“大福是晚辈,应该坐对面位置斟酒。”彭爱秋斜眼看着丈夫,似乎很不服气。

“年年正月十五都是大福请客,哪有让请客的斟酒的道理?”陆小民一本正经道。

“坐哪都一样。”彭爱林不紧不慢地打圆场,“今天我生日,就请大福来斟酒,没事的。”

陆小民无奈地把头转向大爷彭大城那边,继续跟他聊刚刚没聊完的话题。陆小民说的好像是饭店的事,什么食材涨价了,什么客人难伺候,又说觉得大爷种地辛苦,不如跟着他一起忙活饭店的事,挣得多点,还轻松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句是一句。他这个人——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直,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彭大城在听,但没怎么接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他穿了一件旧西装,袖子有点长,把手腕都盖住了。大妈沈桃花不在他身边——她在旁边不喝酒的那桌。

彭涛也在主桌,他挨着他爸彭大城坐。彭涛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不是又有客户要买车了。说来好笑,彭涛话很多,但是每次说的话都叫人不痛快,他干销售这些年,一共也没卖出几辆车。

父亲彭大钧还没落座。他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众人,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笔挺的西装,微微发福的腰身,还有打电话时偶尔抬起来挥一下的那只手。

三爷彭大洲坐在父亲旁边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在跟二姑的儿子陆成龙说话。陆成龙坐得笔直,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着笑。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讨人喜欢。陆成龙出生那年,二姑彭爱秋三十多了,二姑夫也即将到达不惑之年。在县城里,这算是生得比较晚的了,所以两人对他可以说是宠爱有加。亲戚们也都很喜欢这个彬彬有礼的孩子,尤其是大姐郑敏敏,她最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弟弟。

彭正兵和林秀芳还没到。

周景明扫了一眼旁边那桌。那桌坐的人少一些,都是女眷和孩子。大妈沈桃花坐在靠墙的位置,正低着头喝水。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喝水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被烫着。

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母亲江美文留的。江美文还没到,说是有一台手术,她让大家不要等她,先吃。

再过去是三妈尤咏梅,她和旁边的郑敏敏正聊得起劲,聊的都是些当下的教师政策。尤咏梅年轻的时候也是县城里的一名教师,正好三爷彭大洲退伍转业,可以去省城的国企工作,她为了儿子的教育,毅然辞去家乡的工作。不过她凭借自己的情商和业务能力,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了。郑敏敏毕业后就直接当了老师,所以和尤咏梅很聊得来。

郑敏敏的闺女杨雨欣坐在她旁边,小姑娘今年十三岁,长得像她妈,眉眼清秀,坐得很直,正打量着什么。儿子杨宇轩窝在郑敏敏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抱着他爸手机,手指也在戳着屏幕,好像是在打游戏,他戳得比彭涛认真多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彭江月的位置也在那桌,挨着周景明。三爷的儿子彭禹成和儿媳倪悦还没到,他俩的位置空着。

周景明跟着彭江月往里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喊“大姑”,喊“二姑夫”,喊“大爷”,喊“大姐”......每个人都抬起头来,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各自接着做各自的事情。

彭江月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拎着蛋糕走向大姑,边走边大声说:“大姑,祝你生日快乐!”

周景明跟在后面附和,声音比彭江月矮了一截:“大姑,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们啦!”大姑拿着蛋糕打量着,嘴角咧得快要到天上去了。

两人祝福过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彭江月说:“坐吧。”

周景明坐下来,抬头看了一圈。主桌上,父亲彭大钧打完电话回来了,正跟三爷彭大洲说着什么。彭大洲在笑,彭大钧没笑,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周景明问彭江月:“爸爸和三爷都是在体制内工作的,怎么性格差这么大?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大大咧咧的。”

“我爸大学刚毕业就去了政府办,到现在副主任这个位置上经历了多少人心险恶啊!他当然不敢随便暴露自己的情绪。”彭江月顿了顿,“三爷在部队当了十几年兵才转业到国企,部队里都是很直白的,训练成绩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用顾虑那些人情世故。”

周景明不理解,他觉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没有反驳。

二姑夫陆小民还在跟大爷彭大城说话,说的好像是什么“政府食堂承包”的事,声音压得低,但周景明还是听见了几个字——“招标”、“关系”、“大钧”。

彭涛手里的事情忙完了,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周景明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喊了一声:“妹夫!”

周景明点点头,也笑了笑。

旁边那桌,大妈沈桃花还在喝水,好像那杯水永远喝不完似的。郑敏敏抬起头来,朝周景明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杨雨欣也在看他,小姑娘的眼神很亮,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周景明顺着声音看过去,郑永志扶着林秀芳,杨东福扶着彭正兵,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彭正兵八十了,走路还算稳当,就是慢。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紧,勒出一道印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他脸上的表情很少,木木的,像一块老木头。

林秀芳也是八十,她比彭正兵精神多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绣着暗花,头发也白了,但烫过,卷卷地盘在脑后。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那一眼把什么都看进去了——谁到了,谁没到,谁坐哪里,谁跟谁挨着。

“爸,妈,这边坐。”郑永志把他们往主桌的主位上引。

彭正兵没说话,慢慢走过去,坐下来。林秀芳跟在他后面,也坐下来,理了理衣襟,又看了一眼屋里。

“都到了?”她问。

“还没,”郑永志笑着答,“美文还在手术,禹成和倪悦在路上了,堵车。”

林秀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郑永志招呼服务员倒茶,又张罗着上凉菜。他忙前忙后的,一会儿问问彭正兵喝什么茶,一会儿问问林秀芳冷不冷,一会儿又跑到旁边那桌,跟沈桃花说了句什么。沈桃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接话。

周景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彭江月在路上跟他说的话——“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大姑夫张罗,他懂礼数,是个讲究人。”

彭江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嗯了几声,就挂断了。

“我妈到了。”她说,“在停车。”


江美文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

她穿着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跑着来的,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手术拖了,让大家久等了。”

林秀芳摆摆手:“来了就好,快坐吧。”

江美文脱了羽绒服和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毛衣,坐到沈桃花旁边那个空位上。她一边坐一边跟沈桃花说话,声音不大,但周景明能听见几句——“路上堵死了”、“今天三台手术”、“累死了”。

沈桃花点点头,递给她一杯水。江美文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周景明这边,笑着招招手:“小周,过来坐啊,离那么远干嘛?”

周景明笑了笑,没动。

江美文又跟郑敏敏说了几句话,逗了逗杨宇轩。杨宇轩玩游戏正玩得起劲,头也不抬,嗯嗯地敷衍着。杨雨欣倒是喊了一声“二舅奶”,喊得响亮,江美文笑着夸她:“雨欣越长越漂亮了。”

“谢谢二舅奶。”杨雨欣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彭禹成走在前面,冲主桌的亲戚笑了笑,然后径直往旁边那桌走。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感觉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怕光的虫子。倪悦跟在他后面,穿了一件亮红色的羽绒服,很扎眼。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周景明身上,但没有过多逗留。

周景明注意到彭禹成走路的样子——他几乎是贴着墙走的,尽量不引人注意。但他越是这样,越是引人注意。主桌上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又看看跟在他后面的倪悦,目光复杂。其实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沉闷,家里同辈的孩子都有个体面的工作,最次的彭涛好歹也做了很多年销售了,只有他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的,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嫌不稳定,弄到现在自己连个工作都没有,可不是抬不起头嘛!

倪悦的举止倒是大方,进门就喊人:“爷爷奶奶好,大姑好,二姑好,大爷好,二爷好……”一溜喊下来,像报菜名。喊完了,她站在彭禹成旁边,等着人招呼。

林秀芳点点头,说:“坐吧。”

倪悦一屁股坐到彭禹成旁边,彭禹成缩了缩,往边上挪了一点。倪悦没注意,开始脱羽绒服,一边脱一边说:“堵死了,这小县城怎么比省城还堵?”

没人接话。

周景明注意到彭江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倪悦正在解围巾,解了半天解不开,使劲拽了两下,脸都憋红了。彭禹成坐在旁边,也不帮忙。

江美文笑着跟倪悦打招呼:“小倪来啦!路上辛苦了吧!”

倪悦抬起头,看见江美文,咧嘴一笑:“二妈好!不辛苦不辛苦。哎呀,你们这县城真热闹,到处是灯笼,比省城有年味!”

江美文笑着点点头,又跟彭禹成说了几句话。彭禹成嗯嗯地应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景明看着彭禹成,想起高中的事。

他们是一个班的,虽然两人不是很熟,但他知道彭禹成那时候就不爱说话,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但他成绩好,长得也干净,班上好几个女生喜欢他。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彭禹成结婚了,娶了这么一个……周景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倪悦。他只是觉得,这个从省城来的女人,跟这个包间里的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

郑永志看看人差不多齐了。他走到彭正兵旁边,弯下腰,问:“爸,开始不?”

彭正兵点点头。

郑永志直起腰,朝服务员挥挥手:“上菜!”


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油焖大虾......县里最好的饭店,菜做得讲究,盘子也大,摆满了整张桌子。

郑永志张罗着倒酒。他先给彭正兵倒了一杯白酒,又给林秀芳倒了半杯,说是“妈少喝点”。然后是杨东福、陆小民、彭大城、彭涛、彭大洲,一人满上一杯。到彭大钧的时候,彭大钧摆摆手:“我不喝!我不喝!开车来的。”

郑永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行行,大钧不喝,那就以茶代酒。”他给彭大钧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满上,举着酒杯站起来。

“来!咱们先敬寿星一杯!”他看向彭爱林,“爱林,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跟着举杯。彭爱林笑着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郑永志端着酒杯接着说:“再祝在座的各位男士事业有成!祝在座的各位女士青春永驻!祝爸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众人一起喝了一口,宴会正式开始。

周景明注意到主桌上的动静。彭大钧确实没喝酒,茶杯一直端在手里,偶尔抿一口。但彭大洲喝得很痛快,一杯酒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他跟陆成龙碰杯,夸他能喝,陆成龙笑着应,又敬了他一杯。

陆小民也在喝,喝得不快,但一杯接一杯。他一边喝一边跟彭大城说话,说的还是承包食堂的事。彭大城不怎么接话,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彭涛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开始跟彭大洲吹牛,说他们公司今年的业绩有多好。彭大洲笑着听,也不戳穿他。

彭爱秋虽然是女士,但是喝起酒来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喝起酒来豪迈极了。她和郑永志互相劝酒,主桌上的气氛热闹极了。

周景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桌。

这桌喝的是饮料。郑敏敏在给杨宇轩夹菜,杨宇轩不肯吃,眼睛还盯着手机。郑敏敏的脸沉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他几句。杨宇轩瘪瘪嘴,放下手机,扒拉了两口饭。

杨雨欣坐在旁边,吃得很斯文,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受过训练似的。她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主桌,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沈桃花也在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在主桌上扫过,在郑永志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周景明注意到,每次她的目光扫过去,郑永志就像有感应似的,会往这边看一眼,然后继续说话。

彭江月没怎么吃,一直在刷手机。她的脸绷得很紧,周景明知道她还在为辞职的事烦。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美文倒是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跟沈桃花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什么话题都能接上,什么话都能说得圆。周景明看着她,忽然明白什么叫“情商高”——不是不说话,也不是说很多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倪悦也在吃,吃得很大口,一边吃一边说:“这个鱼不错,比省城那个什么饭店好吃多了。”没人接话,她也不在意,继续吃。

彭禹成坐在她旁边,几乎没动筷子。他只是低着头,偶尔喝一口饮料,像在数碗里的米粒。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起来。

郑永志又开始张罗敬酒。他端着杯子,先敬彭正兵和林秀芳,说了几句吉祥话,老两口点点头,喝了。然后是彭爱林,祝她生日快乐,生意兴隆。彭爱林笑着喝了,说:“我那生意,兴隆什么呀,能糊口就不错了。”

郑永志说:“这话说的,你那小卖部,位置多好啊,就是地方小了点。”

彭爱林叹了口气:“唉,可不是嘛。要是能换个地方就好了。”

她说着,看了彭大钧一眼。彭大钧正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郑永志也看了彭大钧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去找杨东福。

杨东福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手机。郑永志过去敬他酒,他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点笑,站起来碰了杯,喝了一口,又坐下。

郑永志拍拍他的肩膀,说:“东福,今年工程怎么样?”

杨东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说:“还行,还行。”

郑永志点点头,没再多问,又去找陆小民了。

周景明在旁边那桌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杨东福今天的表现,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他话挺多的,喝酒也痛快,今年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大概是今年工程不好做?他想起刚才进门时看见的杨东福——虽然和郑永志谈笑风生,但是他的笑容很僵,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边陆小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彭大钧面前。

“彭主任,”陆小民说,“我敬你一杯。”

“都是家里人,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彭大钧端起茶杯,站起来,“二姐夫,你太客气了。”

两人碰了杯,陆小民没急着喝,而是说:“大钧啊,我有个事想向你请教请教。”

彭大钧看着他,没说话。

陆小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周景明听不清,只看见彭大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完之后点点头,说了几个字。陆小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喜色,连连道谢,随即把酒喝了。

陆成龙也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彭大钧面前。

“二舅,”他说,“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

说完,他真的把一整杯酒干了。彭大钧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成龙放下杯子,又说:“二舅,我在镇政府那边干了一年多了,想多学习学习。您要是有空,想请您多指点指点我。”

彭大钧微信着点点头:“成龙,你好好干,有机会的。”

陆成龙笑着应了,又敬了彭大洲一杯,这才回到座位上。

周景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感慨。陆成龙今年才二十三,但说话办事,比他这个二十六的还老练。难怪长辈们都喜欢他。

彭涛看着陆成龙敬了一圈酒,自己也端起杯子,站起来,走到彭大钧面前。

“二爷,”他说,“我敬您。”

彭大钧点点头,端起茶杯。

彭涛喝了酒,站在那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二叔,那个……我想换个工作,您有没有什么门路?”

彭大钧看着他,没说话。

彭涛的脸红了,又补了一句:“就是……就是我想找个稳当点的工作,像成龙那样的,或者像景明那样到县局里工作也行。”

彭大钧沉默了一会儿,说:“涛涛,工作的事,要自己努力。你看成龙和景明都是靠自己努力才有的好工作。”

彭涛点点头,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周景明看着他,忽然有点同情他。彭涛其实也不坏,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在这个家里,好像特别吃亏。


菜上得差不多了,郑永志又站起来,准备再敬一圈。

他先敬了彭正兵和林秀芳,又敬了彭爱林,然后端着杯子,走到旁边这桌。

“来,我来敬敬咱们这桌的女同胞们。”他笑着说。

沈桃花坐在那里,没动。郑永志走到她面前,说:“桃花,来,喝一杯。”

沈桃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景明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郑永志也喝了,然后走向下一个人。

周景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彭江月在路上跟他说过的话——“大姑夫这个人,大家都说他会来事,但我觉得,他太会来事了。”

太会来事的人,往往藏得深。

周景明注意到,彭大钧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别人来敬酒的时候,其他时候他就好像局外人一样。

他在想什么?周景明不知道。但他想起彭江月前几天跟他说过的话——“我爸的事,你别乱问。”

他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藏着什么。

彭涛又喝了几杯,话开始多了。他开始跟陆成龙吹牛,说他做销售的时候见过多少大老板,签过多少大单子。陆成龙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但不接话。

彭大城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他大概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也大概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小民还在跟彭大城说话,说的还是承包食堂的事。他压低了声音,但周景明还是听见了几个词——“招标”、“关系”、“大钧”。

他看了彭大钧一眼。彭大钧低着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但周景明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江美文忽然站起来,端着饮料杯,走到彭江月旁边。

“月月,”她说,“妈敬你一杯。”

彭江月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没动。

江美文笑着俯下身,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怎么了宝贝?还在为辞职的事不高兴?”

彭江月没说话。

“辞了就辞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婚礼的事要紧,工作慢慢找。”江美文叹了口气,转向周景明,“小周,你说呢?”

“是啊!工作不着急,先安安稳稳地把婚礼的事情忙完再说。”周景明看向彭江月。

彭江月还是不说话。

江美文又说了几句,见她不理,也不勉强,站起来,又去找倪悦说话。

倪悦正在吃,看见江美文过来,放下筷子,笑着说:“二妈,您坐。”

江美文坐下来,问她:“小倪,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倪悦说:“差不多了,就是酒店的事有点烦。我看中了一家,彭禹成非说贵,不让我订。”

江美文说:“贵有贵的道理,婚礼一辈子就一次,该花的钱要花。”

倪悦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说的。还有婚纱,我想定制一件,彭禹成也说贵。”

江美文说:“婚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不过定制确实贵,租一件也行。”

倪悦说:“我不租,我要定制。我妈说了,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马虎。”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彭禹成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彭江月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倪悦,说:“定制婚纱多少钱?”

倪悦说:“一万多吧。”

彭江月笑了一声,没说话。

她看着彭江月,有些生气:“一万多很多吗?在省城一万多已经很便宜了!再说了,他爸他妈那么有钱,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给我们花给谁花?”

彭江月说:“不多,你定就是了。”

倪悦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彭江月说:“没什么意思,你爱定就定。”

倪悦的脸变了,正要说话,彭禹成忽然开口了:“少说两句。”

倪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了彭禹成一眼。

就这一眼,彭禹成就又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彭禹成,你到底怎么想的?”倪悦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就知道不说话,从来也不想解决办法,这婚礼是我一个人的吗?”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彭禹成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不说话。一时间,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时间戛然而止。

“你们家的人都这样,看不起我是不是?我说话都没人理,我一直不说,真当我好欺负是吧!”倪悦站了起来,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她的爆发似乎是无来由的,又好像是早有预谋的。

彭爱林率先站起来打圆场:“小倪,别激动,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们一家人?你们都是什么态度?从我进来开始就没人理我!”倪悦的眼眶里布满了泪水,似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泪水变会倾泻而出。

她手指着彭江月,环视四周:“还有她!她是什么态度?不帮我就算了,还冷嘲热讽!”

彭江月也站起来,说:“我什么态度?我笑一声都不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周景明站起来,拉了拉彭江月,想让她坐下。彭江月甩开他的手,瞪着倪悦,眼眶红了。

林秀芳忽然开口了:“都给我坐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林秀芳看着倪悦,轻声细语道:“小倪,今天是爱林的生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好吗?”

倪悦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是眼里已经喷涌而出了,包间被“哇哇”哭声完全覆盖。

彭禹成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坐下吧。”

倪悦甩开他的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摆出一副“阎王点卯”的架势:“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率先刺向郑永志,语气阴沉沉的:“大姑父,您年轻时候的那点破事干得真‘漂亮’,您就专门挑家里人霍霍吗?”

听到这话,沈桃花立马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感觉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件事周景明听彭江月提过,说是大姑父和大妈当年被捉奸在床,三爷彭大洲扛着锄头追了姑父二里地,最后在林秀芳的调解下,这事才算过去。这么多年没人提过这事,今天竟然被这个“外人”说出来了。

众人一时间有些懵,只有周景明小声说了句:“没想到这个彭禹成平时安安静静的,家里啥事都往外说。”

倪悦不等众人反应,又把目光刺向彭爱秋:“二姑,您可真有魅力,年轻时候那么多男人为您倾倒,想必您挣钱一定很容易吧!”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陆小民:“二姑夫,就是可怜了您,当了接盘侠,也不知道小民哥是不是你亲生的哟!”

“大姐夫,今年工程不好做吧!外面欠的账还清了吗?”

“大爷,您可真是个男人!真能忍啊!”

“二爷,您这副主任在外面捞了多少啊!大爷日子过得那么紧,您不贴补贴补您的好大哥吗?”

“二妈,您也别把自己装成多会说话的样子了,整个家里最会在背后说别人的恐怕就是你吧!”

倪悦一串话说完,包间里鸦雀无声。彭禹成的整个身体好像都缩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是整个家庭的罪人。

“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彭江月率先打破寂静。

“哦,对了,把你给忘了。”倪悦瞥了一眼周景明,然后对彭江月说,“你觉得他真的喜欢你吗?还是说他喜欢的是你爸的职位?”

一向沉稳的周景明怒了:“滚!”

倪悦翻了个白眼,踢倒了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饭局不知为何还在继续。

倪悦这一闹,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没人再大声说话,没人再敬酒,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林秀芳突然放下筷子,说:“吃完了就散吧。”

郑永志赶紧招呼服务员上主食,上水果。大家匆匆忙忙吃了几口,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景明帮彭江月穿上大衣,自己也穿上羽绒服。他看了一眼主桌,彭正兵已经站起来,慢慢往外走。林秀芳跟在他后面,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家的桌布上有个洞。”林秀芳对门口的服务员说。

“是永志的烟头烫的。”走在后面的彭爱林解释道。

林秀芳点点头,“哦”了一声,继续向门外走。

彭大钧接了个电话,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周景明听见几个词——“知道了”、“明天再说”、“不要紧”。他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彭大洲喝多了,脸红红的,说话舌头都有点大。尤咏梅扶着他,跟林秀芳道别,慢慢往外走。

陆小民跟彭大城走在最后,彭涛跟在他爸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永志和杨东福站在门口,一个个送。他俩的脸不约而同地在努力地挤出笑容。周景明注意到,那笑有点累。

郑敏敏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杨宇轩还在玩手机,杨雨欣跟在后面。

沈桃花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得很慢,经过郑永志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郑永志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沈桃花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周景明和彭江月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郑永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周,以后常来。”

周景明点点头,说:“谢谢大姑夫。”

外面很冷,风很大。广场上的灯还亮着,元宵节的花灯在风里晃荡,红的黄的蓝的,晃成一团模糊的光。

彭江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周景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车边,彭江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周景明,”她说,“你说,这婚还结不结?”

周景明愣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一点光。

周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结。”

彭江月看着他,没说话。

周景明又说:“日子是我们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

彭江月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又平了。

她转身上车,关上车门。周景明站在外面,看着车窗里她的侧脸。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传来一声炮仗响,闷闷的,像谁家关门的声音。周景明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驶上县城的主街。两边的灯笼还在亮着,一串一串的,在夜色里晃荡。

彭江月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周景明看着前面的路,也没说话。

路过广场的时候,他看见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上面落着几只鸟,黑黑的,一动不动。车子开过去,大树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周景明把车停好,熄了火。彭江月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说:“到了?”

“到了。”

她没动,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周景明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彭江月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辞职吗?”

周景明看着她。

彭江月说:“不是因为请不了假。是因为我不想干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每天都在应付,应付领导,应付家长,应付那些破事。我不想应付了。”

周景明听着,没说话。

彭江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周景明跟着下去,锁了车,跟在她后面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彭江月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周景明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郑永志的笑,沈桃花的眼睛,彭大钧的沉默,倪悦的眼泪,还有彭禹成的背影。

他想,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

有秘密,有恩怨,有说不出口的话,有过不去的坎。但还是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一口一个“大姑夫”“大爷”“三叔”,还是一杯一杯地敬酒,说着那些吉祥话。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彭江月开了门,进去,开了灯。周景明跟着进去,换鞋,脱外套。彭江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周景明,”她说,“我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景明看着她。

彭江月说:“婚还是要结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周景明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是她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县城已经睡了。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想起了彭禹成。

高中的时候,他们坐前后桌。彭禹成不爱说话,但人很好。有一次他生病了,彭禹成帮他抄了一周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得很认真。

后来高中毕业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彭禹成结婚了,娶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人——好像很真实、很直率,但是有些话真的应该说出来吗?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有些话,说出来没用;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有些人,见了面也只能笑笑。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哗哗响。周景明看着那棵看不清的树,站了很久。直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把他的影子晕成一团模糊。他才拉上窗帘,关了灯,走进卧室。黑暗里,彭江月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周景明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如意厅,两桌人,满桌的菜,满屋子的笑。

还有沈桃花低着头喝水的样子。

还有郑永志拍他肩膀时的眼神。

还有林秀芳那句话——“都给我坐下。”

他想,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

不管有多少秘密,不管有多少恩怨,到了饭桌上,还是要坐下,还是要笑,还是要端起杯子,说一声——“干杯。”

窗外的风还在吹,元宵节的灯笼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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