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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在白云下沉默，树叶低垂失去生气，阵阵热浪涌动的大街一片空荡。渔人躲在树荫里，孩子们趴在课桌上，猫狗闭眼藏在车底下，阳光炽烈的正午，连蝉虫也哑然失了声，活着的生命似乎全都无力地躲在适合长眠地方。
湖边槐树下，骄阳将淡淡绿黄落花熬成褐色，散落在不再坚硬刺人的草地上。穿透枝叶的阳光像箭一般扎下，任皮肤上传来阵阵撕裂的灼热感，胸口的汗水汇成串串溪流，明子闭眼盘坐纹丝不动。他爱这正午的阳光，因为它直接坦荡，能量强到可以涤除心中深藏的阴暗，他又会为正午光芒而感到悲伤，因为强烈过后是黯淡，因为它洒在身上会将他思绪强行带回过去，追溯无法忘怀的童年片段。
每年农忙的季节，是年幼多病的明子独自躺在土房边竹床上看家守院的日子，被日头晒得浑身乏力的他，只身看守着山脚的禾坪晒谷，却无意惊扰偶尔偷食其中的鸟雀，将吃完剩饭的碗筷丢在一边，盯着院前的桑葚树，看那枝头上残存的果子砸落在地变成黑浆，一晃就是日头西沉。在他那躲避计划生育而消失的父母回来之前，他不曾和任何人说话，成了村民眼中患上自闭症的孩子。
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明子鼻尖传来难以忍受的奇痒，他抬手拍去将自己扇了醒来，睁眼看见的女孩和他年龄相仿，手里拿着稻穗对他嬉笑，披肩短发在阳光下乌黑亮眼，白净的脸蛋不像乡里的孩子。
“你可以摘到那些果子吗？”女孩抬起白皙的手臂指着桑葚树，酱紫色的果子缀满枝头。
明子躺回竹床上，翻身不想理睬。
“看来你不行，”女孩说着从地上捡起石子朝树头扔去，一颗接一颗，她力量太小了，那些石头掉进池塘里，激起清脆的水声。
被溅水声烦扰的明子翻身起来，快速跑到树前猴似地蹿了上去，他摘了大把往下丢。
“哎呀！”饱满的果实落在女孩脚下溅出片片紫黑色，在她的裙子上开了花。
女孩蹲身捡着残果，将它们裹在一张作业纸里。
明子不知道她要这些没用的果子干什么，他累了，从树上下来躺回竹床不再出声。
“这是给你的，”女孩在竹床边放下一颗糖安静地走了。
女孩第二天再来时明子在翻稻谷，他为女孩准备的，用树叶盖好的鲜果，已经被高温蒸干了。丢掉手中的禾耙，明子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摘着，一颗颗轻轻往下扔，女孩捧起双手一个都接不到，她索性卷起裙摆，那些果子便完好无损地落在裙兜里。
“谢谢你啦，”装满一小袋的女孩满意地朝他笑，阳光将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小小的身躯融化在刺眼的光芒中。
明子心满意足地跑到谷坪上吆喝着什么，那儿一只鸡一只鸟都没有，只有声音在空荡的山谷中回荡。
“外婆说她要离开我了，我知道她快要死了，她喜欢吃这个，”不知道第几天，女孩坐在明子的竹床上，她将果子放在嘴里，用力扯掉果柄，一颗接一颗。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舅舅说你是个傻子，是真的吗？”
明子从竹床上蹦了起来，嘀咕了一句骂人的话。
“你说什么”，女孩皱着眉头问：“这些知了好吵啊，你说的话我没听清。”
“知了好讨厌啊，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女孩站起身来朝着明子一字一顿大声问。
明子跑到土屋里，拿着尖头倒扣着塑料瓶的长木棍，跑到每个树下，那些蝉鸣一个个消失了。
“今天可以多摘些吗，”女孩抬头看着树上的明子“：明天我要回去了。”
树影下她白净的脸似乎晒黑，一汪明亮眼睛更扎眼了。
够得着的地方已经摘完了，一簇簇密集的果子远在稍尖，明子骑上树枝上双手撑着身体缓慢地往前挪，刚拽住一簇果子，“啪！”树枝断了，衣摆挂在断枝上的明子身体悬在一米多高的地方。
“啊！”女孩惊叫着跑近来，她使劲地跳着想伸手去抓明子，可她够不着。
看着女孩紧张的样子，明子想笑。
他抬头估摸了自己位置，翻身去抓旁边的树枝，衣服撕裂，他重重地掉在地上。
一道鲜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小腿被石子割破了。
女孩吓坏了，她趴在明子身上哭了：“你真好，我要跟舅舅说明天不回去了，你没事吧？”
明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张开手，果子虽被握成了汁，心里却是甜的。
回忆过往，他不敢相信和那孤独童年告别已近四十年，生他养他的那一片土地，已经成了荒废山林，那个女孩此生再未谋面。
时光飞快，世间的一切不管是否如人所愿，始终飞速流逝，这一年他悟透了生命的唯一真相，就是人们以不同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却无不以相同的直线的方式走向死亡。
下周，他就要上手术台了，生死未卜。
那个夏季炎炎的正午，耳边响起轻风带动户枢吱呀的声音，总是滤过耳膜穿透时间，将孤独狠狠扎在他心底，掀起关乎飘渺生命的无力感，是永恒的沉寂和无解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