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 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 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
【译文】
徐爱说:“就象侍父的孝、事君的忠、交 友的信、治理百姓的仁爱,其间有许多道理存在,恐怕也不能不去考察。”
先生感叹地说:“世人被这种现点蒙蔽很久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使人们清醒的。现仅就你的问题来谈一谈。比如侍父,不是从父亲那里求得孝的道理;事君,不是人君主那里求得忠的道理;交 友、治理百姓,不是从朋友和百姓那里求得信和仁的道理。孝、忠、信、仁在各自心中。心即理。没有被私欲迷惑的心,就是天理,不用到心外强加一点一滴。用这颗最热的心,表现在侍父上就是孝,表现在事君上就是忠,表现在交 友和治理百姓上就是信和仁。只在自己心中下功夫去私欲、存天理就行了。”
〔评析〕
这里并非专议忠、孝,而是以忠、孝为例阐明“心即是理”的道理。仅仅是为了尽忠孝之义务而侍亲、事君,不过外在的于事事物物上“格物”;唯有那种出自内心的忠孝才是自然的,心性本有的,才是真实的,难能可贵的,俗话“天理良心”即在此也。
【我的看法】
其实,美德不是一个问出来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听到很多人说,我对我家的老人,他有东西吃,有衣服穿,没冷着,没冻着,我对得起他了,我很孝心,其实呢,未必的,因为老人的需求,不仅仅是衣食,孝心,其实也不是用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是否孝顺,要看父母心里的想法,是否忠诚,要看君主心里的想法,只不过,有趣的是,父母兄弟这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君王臣子这是家国天下事,而历史,同样有很多疑点,父母要是对自己的子女有偏见,君王如果昏聩不明,那忠和孝又怎么定义?传习录给出的只是,我们不要因私欲而做出文过饰非的事儿,当然,每个人,都做到战胜私欲,是不是很难呢?这问题,可能有点悲观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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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 清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 ,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求去个温 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清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有是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
【译文】
徐爱说:“听了先生这番话,我觉得获益匪浅。但旧说依然萦绕心中,还不能完全摆脱。例如侍父,那些嘘寒问暖、早晚请安的细节,不也需要讲求吗?”
先生说:“怎能不讲求?但要分清主次,在自己心中去私欲、存天理的前提下去讲求。象寒冬保暖,也只是要尽己之孝心,不得有丝毫私欲夹杂其间;炎夏避暑,也只是要尽己之孝心,不得有丝毫私欲夹杂其间。唯求己心。如果己心没有私欲,天理至纯,是颗诚恳孝敬父母的心,冬天自然会想到为父母防寒,会主动去掌握保暖的技巧;夏天自然会想到为父母消暑,会主动去掌握消暑的技巧。防寒消暑正是孝心的表现,但这颗孝心必是至诚至敬的。拿一棵树来说,树根就是那颗诚恳孝敬的心,枝叶就是尽孝的许多细节。树,它必须先有根,尔后才有枝叶。并非先找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上说:‘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必须有深爱之心作为根本,便自然会这样了。”
〔评析〕
从事事物物去追求的孝心,是无根之本,难以保持长久,时间长了便会枝枯叶败,使人见之心冷、木然,毫无一点生气。真正的孝心发自心性的本源,根深则叶茂,叶茂则色荣,四季长青,地久天长,给人以春天般的温 暖,夏天般的火热,即使寒冬季节,亦有那“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浓浓诗意。
【我的看法】
其实这里谈到了之前讨论的一部分,孝敬孝敬,孝心体现在对父母的尊敬,尊敬包括了爱戴,爱就如同,冬天了怕父母冷,夏天了怕父母热,有个词语叫做感同身受,不然的话,照顾老人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礼记内涵的写出了这一点,孝心这件事上,态度其实比行为,更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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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
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 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
先生曰:“若只是温 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 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如‘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 情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
爱于是日又有省。
【译文】
郑朝朔问道:“至善也必须从事物上索取吗?”
先生说:“己心纯为天理就是至善,它怎样从事物上获取?你不妨举出几个例子。”
郑朝朔于是说:“就象孝敬父母,怎样才能保暖避暑,怎样才能奉养正恰,该讲求适当才是至善。基于此,方有了学问思辨的功夫。”
先生说:“假若孝敬父母只讲求保暖避暑和奉养正恰,只须一两天时间就可讲清楚,何来学问思辨的功夫?保暖避暑、侍奉父母双亲时只要求己心纯为天理,这样如果没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就会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了。因此,即便是圣贤,也要再加“惟精惟一”的训示。倘若认为把那些礼节讲求得适宜了就是至善,那么,现在的演员在戏中恰当地表演了许多侍奉父母的礼节,他们也就可称为至善了。”
徐爱在这一天中又有所收获。
〔评析〕
《孝经·庶人章》中说:“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意思是说,根据大自然运动的规律,举事顺时;根据土地的不同特点种植不同的作物,因地制宜。行为谨慎恭敬,节约用度,来赡养自己的父母双亲。这里说的“天之道”亦即陽明先生的“天理”。己心纯则天理伸,天理伸则至善。善与美,忠与孝皆莫向外求,唯从心纯中来。
【我的看法】
道貌岸然和真的有君子之风的区别其实在于,做出一种行为时候的心境,是为了道德牌坊,还是心里的想做和不想做,精一的那个一,包括了表里如一,其实,修身可以抽象成在道德上给自己画出一条底线,当我们不需要这条线来作为我们行为的评判标准,按照习惯,从心所欲,做出来的事情,都在这条底线之上,其实,有可能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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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生。
先生曰:“试举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却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
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功夫!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译文】
徐爱由于未理解先生“知行合一”的主张,与宗贤和惟贤再三讨论,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于是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不妨举个例子来说明。”
徐爱说:“现在,世人都明知对父母应该孝顺,对兄长应该尊敬,但往往不能孝,不能敬,可见知与行分明是两码事。”
先生说:“这是被私欲迷惑了,再不是知与行的原意了。没有知而不行的事。知而不行,就是没有真正明白。圣贤教与知和行,正是要恢复原本的知与行,并非随便地告诉怎样去知与行便了事。所以,《大学》用‘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来启示人们,什么是真正的知与行。见好色是知,喜好色是行。在见到好色时就马上喜好它了,不是在见了好色之后才起一个心去喜好。闻到恶臭是知,讨厌恶臭是行。闻到恶臭时就开始讨厌了,不是在闻到恶臭之后才起一个心去讨厌。一个人如果鼻塞,就是发现恶臭在跟前,鼻子没有闻到,根本不会特别讨厌了。亦因他未曾知臭。又如,我们讲某人知孝晓悌,绝对是他已经做到了孝悌,才能称他知孝晓悌。不是他只知说些孝悌之类的话,就可以称他为知孝晓悌了。再如知痛,绝对是他自己痛了,才知痛。知寒,绝对是自己觉得寒冷。知饥,绝对是自己肚子饥饿了。知与行怎能分开?这就是知与行的原意,不曾被人的私欲迷惑。圣贤教人,一定是这样才可以称作知。不然,只是未曾知晓。这是多么紧切实际的工夫啊!今天,世人非要把知行说成是两回事,是何居心?我要把知行说成是一回事,是何居心?倘若不懂得我立言的主旨,只顾说一回事两回事,又管什么用呢?”
〔评析〕
“知行合一”正是陽明先生心学的哲学命题之一,其涵义深邃自不必说。此段中先生为解学生之疑惑,举出两例:“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人之五官对外界之事物有好、恶之辨,乃人之属性,是知的载体,无可指责,然而,辨知后即有行,如贪恋“好色”,厌弃“恶臭”的杂念、邪念乃至行为都是人之恶习 、劣行的根源。这里说明了“知”唯其一,“行”有善恶之别,君子欲修其德,必须“知行合一”,言行一致。
【我的看法】
其实这个挺有意思的,这个就叫做,漂亮话谁都会说,比如键盘侠,网络爱国,言论爱国,成本其实很低的,你能说,这叫理解了爱国么,当然,同样的,讽刺的是,这话,也可能一个上位者对一个真正爱国的人,去这样说,是一样的,我们给一个抽象的状态或者品行一个概念,难也不难,反正就是一种共识,但是做不做得到,那是另外的事情,我们很容易推卸责任说,我们尽力了,智能做到这样了,但是,是否尽力,是否言行一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精确的度量;王阳明的看法是,说的好听不重要,做的同样好看,要更实际一点,当然有趣的是,装作孝顺,装作忠诚,又怎么能拆穿呢,这需要一个可能很漫长的时间,而且,看清一个人是不是做戏,需要非常高超的智慧。我们能得出的很多结论都是模糊的,除了对于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才明白我们是不是真的热爱一个国家,热爱一个民族,即使,客观上,可能和我们想象的会有所差距,手段的善恶,和自己本心的善恶,这是一个有趣的矛盾,放到传习录后面去展开说明吧。
放在这个位置,我们追求的公理与正义,我们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去让他们得以执行,才具有真正的意义,我们所说的孝悌,要长辈兄弟真的认可,才叫做孝悌。当然,忠诚这件事,也就是上面所说的爱国这件事,在古代和现代,都是有趣的,因为,统治阶级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未必具有严格的一致性,这其实,挺危险的;当然,这个引申,懂的人,不必把它放在这里,不懂的人,把它放在这里,可能也有点过分了。回到本源,嘴里说的不如实际做的,实际做的不能代表心里想的,你心里真正放着并且身体力行,这是心学的本质,很朴素,其实,也挺伟大,尤其,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尤其,在将来可能的,民族危亡的境地下。这正是,一个民族的文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