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山上攀。忽然，在大石的缝隙，在两棵小草的交叉处，看见一粒蓬着的小麦。
风吹来，鸟衔来，还是谁的抛撒？心疼，我小心地把左手伸到小草的叶下，右手轻轻一弹，麦粒便落于我的掌心。并不饱满透亮，但那形状真如小小的小孩的嘴，并不言说已让人深深感动。
今天，我要对着这一粒小麦，想想问问它的一生。我对它不陌生，却没有审视。
现在我才知道，父亲种回茬地时为啥非让我们把大土坷垃全都用榔头打碎，把粪肥尽量搅匀，墒情不好时他趴在犁管上，使劲按住犁辕，尽量深耕探墒。两头牛艰难挪动，颈痕深深。耙地时他来回锁耙，最后让那土块全都碎了，抓起在手里来回捻捻，如面如腻。父亲这样做是要对得起麦子，而麦子也几乎没有对不起父亲。
父亲是给麦子铺床或者造窝。起初，看见整布袋的麦子顺着耧沟埋入土里，我很是心疼，觉得可惜。这么好的麦子磨成面直接吃了多好，埋在地里真是不可想象。后来自然想通了。麦子播种入土哪里是在休眠和做梦？种子向下生根，向上张叶，一周之后探头，果子成了植株，不能吃了。
晚秋霜红里，麦芽簇簇，麦垄齐齐，麦行长长。再小的风都能把它们吹动，稍微一吹它们就摆动得厉害。是蹒跚的孩童吧，它们刚刚立足，还没有根基，甚至还不能站稳。奇怪的是风越来越大，这样地刮了几天，非但没有把它们刮倒，它们反而站得更稳当了。它们是痛恨还是感激风呢？
麦子在冬天也没有做梦。如果底墒好，有雨雪，地温不低，它们照样要向上。好像冬天麦子太旺不好，人们便牵羊放麦，猪、鸡去吃去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长得太盛的麦苗，人们还会套上牛，像糙场一样一遍遍碾压。力量不能在此时使尽，勃发只能在春时，农人很知这道理。
打春后麦子开始立身，直挺，长叶，抽茎，它在这时变化得最快。你今天夕阳下摸了摸数了数量了量它的身子，叶片，身高，你踏着一地月色归去，你在自己的平房里弛然而卧，你觉得麦子也要和你一样春困深眠，夜里也是它休息的时候。清早起来，你去找那株麦子，你昨晚得到的数据都显得小了。没有人看见苗生长，可它自然在生长，你搬着凳子坐在它对面反而看不见它的变化，感不到它的异样。
分蘖，扬花，抽穗，灌浆，快得让你赶不上。土地被挤得严实，空隙都被占领。一棵成了三棵、五棵，一棵上倏地长出六、七个新叶，保护着中间直硬的绿茎，而茎的顶端长出了麦穗，麦穗上带着麦芒，麦芒上挑着麦花。你捏捏，麦穗还是空的，麦芒也不扎人，麦花小得可怜。我少时曾怀疑它们能不能结出麦子。
不知道哪一天，麦穗里有了小小的凸起。拨开，就如一粒灰尘，一星芦花。再按照它原来的样子合上，肃然地觉得这是孕育，是天地间的大事，生民的肚腹之想可能就要坐实。麦盼三月雨，若雨遂人意，麦子喝饱吃足，那麦穗里的小果就开始一天天一点点壮大，如丸如豆，最后如一叶微舟，中间的一线可由乘坐。形状在变，软硬也在变，越来越硬，收获二十天前时你能嚼出麦甜，闻到面香。最后，那坚硬一粒你再也掐不动它，你弄一粒放在地上，手用力压已经很是生疼。它长成了。
不知道这一粒可是去年播下的那粒的回归？那多出来的几十粒是什么呢？是复制还是创造，是告别还是依恋？把一穗麦子搓好，吹去麦壳麦芒，在面前摊开，排成一个长队。这几十粒里哪一粒都像去年的那粒，哪一粒也不是去年的那粒。那一粒生命是给这几十粒分摊了，还是它已经化血化骨，浸入了这几十粒的灵魂？
隐隐得觉得有点悲壮。我这是对那一粒的祭奠，还是为这几十粒的庆生？静了几秒，我把它们收起，摇摇头，回到眼前的麦田。无边的金黄肆意铺展，浪潮滚滚直通天边。
我不想再回忆旧时收麦的艰辛，麦场里脱几层皮打麦的岁月早已入了史册。我只想说我父亲每次都把拉翻车的我毒打，他让母亲把翻车地的麦子一粒粒捡净。我八十多岁的白发奶奶扭着小脚到地里拾麦，在收工的路上一穗穗拾麦，见到一粒麦子也不放过。奶奶和父母都经过1942。
我的汗珠就是麦粒的珠光，我的汗水和雨水一起催长了麦身，这不是夸张而是真实。一代代农人用血汗滋养国家种族，不种地的人间接享用了种地人的血汗。农人不觉自己伟大，别人总说他们渺小。从良心看，从最质朴的人性看啊，谁是这大地上恒久的主人，谁以身躯缓缓延续着人的历史？
收仓入库的小麦都躺着，都进行着深长的呼吸。除非做种子，其它的都入人体，让人长高长大长结实了。吃饱了饭的汉子，你去干你想干的一切吧，倒了再起来，麦子给你更浑厚的力量，它比红薯、玉米、高粱、豆子更适合生命的需要。
它是这个民族的主粮。
我把这野外偶得的小麦放入口袋，带回。它多了一层生命之旅。我把它和来年做种子的小麦放在一起，它不必置身陡崖而能有再入大地的福分和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