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卫星沉默的时候

车开进隧道的那一秒,屏幕上那个小蓝点并没有停下。

它还在往前走,速度还对得上,甚至转弯都跟得上。可你我都知道,头顶那两万公里之外的信号,早就被几十米厚的岩层吃干净了。

这件事想明白了,就懂了定位这行最近几年真正在忙什么。

卫星并不是无处不在的

卫星导航的底层朴素得近乎优美:测一下带时间戳的信号跑了多久,换算成距离,跟至少 4 颗卫星做球面交会,三维坐标和接收机钟差就一起解出来了。

可它藏着一个假设——信号是沿一条干净的直线飞过来的。

开阔天空下,这个假设基本成立。可一旦场景换成隧道、楼宇、城市峡谷,它就系统地塌掉了。

第一种,是干脆收不到。卫星信号落地时功率已经淹在热噪声之下,全靠扩频增益才捞得出来,穿透能力极弱。岩土、混凝土、钢结构一挡,定位能力瞬间归零,中断可以持续数秒,也可以拖到数十分钟。

第二种,是被骗。这是我个人觉得最可怕的一种。城市峡谷里,信号撞上玻璃幕墙、高架桥面,反射一圈才到天线,走过的路比真实距离长,伪距和载波相位因此严重失真。可接收机并不知道——它看到的可见卫星数量依然充足,它以为自己工作正常,它输出的位置却可能已经偏出数米乃至数十米。对付它,早年的办法是扼流圈天线加上信号质量阈值,属于物理与规则的硬过滤,遇到复杂反射环境就力不从心;后来换成让模型从信噪比、伪距残差里学出规律去识别并剔除,比硬阈值灵活,可高密度城区的多径组合太杂,离百分之百可靠还有距离。

第三种,是慢慢烂掉。密林里、高架下、行道树底下,信号没丢干净,只是可见星骤减、几何分布变差,精度从米级滑到十米级,还带着跳变和抖动。

所以拒止从来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道光谱:完全拒止、严重退化、轻度污染,一层层过渡下来。

这也注定了,补位这件事必须分层来做。

那些在卫星沉默时接住你的东西

惯导是最先接住你的那个。它完全自主,不向外界要任何东西:加速度计测比力,陀螺仪测角速度,积分出姿态、速度和位置。隧道那几十秒,就是它在无缝接管。

可积分是个会攒误差的动作。消费级 MEMS 的陀螺零偏稳定度在每小时几十度量级,纯惯导数分钟,漂移就奔着米级以上去了。车规级与战术级能把桥接时间拉长,光纤 IMU 精度更高、能独立撑更久,可成本高、功耗大,很难下放到手机和小型机器人身上。

惯导是优秀的接力者,却不是合格的长跑者。

视觉与激光,是另一种性格。视觉里程计靠相邻帧的特征匹配估相对运动,典型相对漂移约为行驶距离的 0.5%~2%,便宜、信息丰富,还能顺手提取语义与车道结构;代价是怕白墙、怕夜间、怕逆光雨雾,单目方案还带着尺度模糊。反过来想,为什么手机和小型机器人用不上光纤惯性器件?除了贵,还有体积和功耗两道坎。所以消费级产品只能靠算法去补硬件的不足——用视觉、用基站、用环境约束去纠正惯导的漂移,这也就是所谓的软件定义思路。

激光 SLAM 用点云配准和回环检测,典型漂移约 0.1%~0.5%,对光照不敏感,于是地库、隧道、矿山这些弱光环境里,它成了事实上的主力。可它同样依赖环境:长走廊、空旷广场这类几何退化场景,点云匹配的约束就不够用了。视觉还有个容易被低估的优势:它输出的不只是位置,还有语义和车道结构。对车道级导航来说,知道自己在第几条道,往往比知道绝对坐标差十厘米更有用——只是这套能力高度依赖纹理和光照。

UWB 则干脆换了一条路。纳秒级极窄脉冲测飞行时间,多径分辨能力强,室内精度能到 10~30 厘米。它给的是绝对基准,代价是要先布一张基站网——覆盖范围,就是它的服务边界。UWB 另一个特点是多径分辨能力强:极窄脉冲能把直射路径和反射路径分开,在金属设备多、反射复杂的厂房里,比蓝牙和 Wi-Fi 稳得多。只是基站密度决定精度上限,想从米级做到 10~30 厘米,基站就得铺得更密。

惯导给连续性,视觉与激光给环境约束,UWB 给绝对基准。

三者单独都撑不起全部场景,所以融合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不得不做的事。

车上的那一份具体

落到车上,问题还要再具体一层。

以伴车星这类车载定位安全平台为例,车辆侧要同时扛住三件事:多模定位——北斗与 GPS 双系统叠加 LBS 基站辅助定位,在隧道、地下车库、城市峡谷这类遮挡场景里,用基站与惯性推算把位置补上;高可用——7×24 小时连续输出,断网、断电、拆机这些异常要被识别并及时上报;可信——定位跳变、速度异常、信号强度突变这类疑似干扰与欺骗的迹象,要被检测出来并触发告警。

说得朴素一点:车进了隧道,卫星没了,基站和惯导顶上去。

基站也可以变成星星

蜂窝通信定位走的是另一条思路——把已经密密麻麻铺好的基站,当成一座地面上的伪卫星星座。

5G 手里有三张牌:百兆赫兹级的大带宽,把飞行时间分辨率推进到米级乃至亚米级;Massive MIMO 带来的到达角估计,补上了方向这个维度;还有与 GNSS 精密定位同源的载波相位测距,理论上能到毫米至厘米级。

卫星进不去的地方,基站信号到处都是,功率还远高于淹在噪声里的 GNSS。

只是愿景归愿景,现网商用体制下面向大众终端的 5G 定位精度仍在米级,厘米级方案对时钟同步、网络协同、几何构型都苛刻得很,还在标准演进与试验验证阶段。它更适合当交叉校验源,而不是唯一的信任源。再往远看,6G 提的 ISAC 不只是把精度做高,而是让基站一边通信一边当雷达用;配上毫米波乃至太赫兹频段,角度分辨率能细到区分车道。它与低轨导航增强星座凑在一起,等于天上有一层备份、地上还有一层备份。

把所有的声音合成一句话

真正的战场,是把这些各有脾气的传感器捏成一个答案。

卡尔曼滤波靠预测—更新的递推,算力省、实时性强,是嵌入式与车规平台的默认选择;代价是强非线性下线性化误差明显,历史信息压进当前状态后,错了很难回头改。

因子图优化把每个观测拆成一个因子节点,在滑动窗口里求全局最大后验估计,天然支持乱序量测、回环约束与鲁棒核函数,精度上限更高,代价是算力开销大。

工程上两者常常并存:一个管实时输出,一个管全局一致。融合层里还多了一个新成员:AI 多径识别。模型综合信噪比、伪距残差乃至相机影像与三维建筑模型,去判断哪一颗卫星的信号是被反射过的,把污染观测剔掉,城里跑的稳定性因此提升明显。


真正难缠的,是那些不写在论文里的事

时空对齐是第一道坎:时间基准从 10 Hz 到数百赫兹各不相同,坐标基准也不统一,高速下毫秒级误差就能折成米级位置偏差。

外参标定会漂:安装方位角与杆臂随振动、温度慢慢变,出厂标定会失效。

滤波器会在高速、剧烈振动、急转弯里发散,得靠自适应噪声建模和快速重收敛兜底。

成本与功耗永远是那根绳子:厘米级接收机与光纤 IMU 又贵又费电,得靠 MEMS 与多频 GNSS 芯片持续降本,再用算法冗余去补硬件的降级。

最后还有完好性——不只是准,还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可信。

尾声

所以多源融合的终极形态,不是把传感器堆满车身,而是构建一套全场景 PNT 冗余:

开阔地以多星座 GNSS 与低轨增强为主基准;城市峡谷由 GNSS、5G 与 AI 多径抑制交叉校验;隧道与地下由激光 SLAM 与惯导接管;室内由 UWB 与通信定位提供绝对约束。

任何单一环节的失效,都不应导致定位能力的整体丧失。这套冗余真正难做的是切换本身:什么时机把主基准从卫星换成 5G、什么时候交给惯导与激光、什么时候再切回来,切换的瞬间不能跳、不能断,还得把完好性标记同步带过去。

从“以卫星为中心”走向“以多源冗余与智能融合为中心”,定位正在从一项天基服务,变成覆盖室内室外、地上地下的全空间时空基础设施。

这条路走多远,自动驾驶、机器人和低空经济就能走多远。

投稿专题:技术人文 · 定位与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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