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盛宴与尘埃
九八年秋,江城市《关于跨江发展的若干意见》刚下发,临江的揽江阁就夜夜灯火通明。这地方本就是江城重要饭局的聚集地,政策一动,各路相关的人马便都纷纷聚到了这里。
赵立东推门进来时,包厢里已坐了大半。他没顾旁人,径直走向主位,双手握住王局的手:“王局,久等,路上耽搁了。”声音洪亮,手腕上的金色手表在灯下泛着光。
助理跟在后头,抱着两本烫金的册子。
王局笑着抽回手,示意他坐。赵立东这才有空扫视全场——规划、审计、基建,都是熟脸。目光溜到靠门的上菜口旁,他顿了顿。
那儿加了把椅子,挨着墙,坐了个年轻人。穿件半旧夹克,面前只一碗一碟,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位是……”赵立东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王局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平常:“哦,小周,局办新来的干事,带他出来听听,学学实务。”
年轻人闻声站起,朝这边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没说话,又坐下了。
赵立东脸上堆出笑,朝那边随意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散了。办公室新来的,写材料的,带出来见世面——常有的事。他没再多想,转身落座。
酒已斟满。赵立东举杯先敬王局:“王局,这次的新城项目,我们鼎晟憋足了劲。方案改了十几稿,资金备了双份,省里批文的路子也通了。”他话音响亮,“干工程,就得有魄力。去年省二建那高速项目,就因为前怕狼后怕虎,拖了半年,最后黄了不说,班子都换了一茬。”
桌上响起附和的笑声。
一桌子的热闹,仿佛潮水一般,漫到周舟那角落时,就退潮了。
他面前没酒杯,只有茶盏。钢笔在本子上走着,开头几行还记着“投资估算”“工期节点”,后来笔尖就慢了。偶尔抬头,目光在赵立东脸上停一瞬,又低下去,在页边留下几个简短的符号。
赵立东敬完一圈,拎着分酒器转到上菜口添酒。助理跟过来,小声提醒:“赵总,那位……也是机关的。”
赵立东侧脸瞥了一眼正低头吃饭的周舟,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毛头小子,凑数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刚好够那片角落听见,“别搅了兴致。”
说完便转回去,继续跟王局聊“政绩亮点”。
周舟筷子夹着菜叶,在空中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服务员进来添茶。赵立东谈兴正浓,顺手接过紫砂壶,先给王局续上,又给旁边审计的刘主任倒满。壶嘴转了一圈,落回自己手边。周舟那只白瓷茶盏,就在不远处,空着,杯底留着茶渍。
他看见了。
但手没往那边伸。
周舟的目光落在空杯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把杯子往里轻轻推了推,推到笔记本的阴影底下。
酒过三巡,赵立东又转到这边拿烟灰缸。经过时,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随口问:“小兄弟,方才没有听清,你是哪个部门的?”
周舟放下筷子,抬起头。“局办,周舟。”声音平平淡淡,不冷不热。
赵立东“哦”了一声,点点头,连句“辛苦”都没说,夹着烟又晃回去了。
觥筹交错之际,周舟借起身去洗手间之际,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第二幕:夜风与刀锋
散场时快十一点了。赵立东搂着王局的肩送到车边,两人头碰头说了几句,爽朗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开。
王局坐进后座,关上门,脸上酒意就褪了。他揉了揉眉心。
车驶出大院,拐上江边路。周舟摇下车窗,夜风带着些许水汽灌进来。他手里捏着那个牛皮面本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边。
“这个赵立东,”王局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口气不小。”
周舟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沉默片刻。
“他去年在临江中的湖滨公园,”周舟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归档的事,“上个月暴雨,亲水平台下面塌了一片。监理报告递了三次,他们压着没报。补救材料的批次号,和备案对不上。”
王局没睁眼,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常挂嘴边那个省里的范主任,”周舟继续道,语调没什么起伏,“上个月被带走了。通报措辞是‘涉嫌严重职务违法’。”
车里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鸣。
“还有,”周舟顿了顿,“鼎晟去年申报高新补贴的那笔账,走的渠道似乎不太寻常。审计那边……好像有疑问。”
他说完了,目光回到窗外。江对岸工地的探照灯,把夜空割开了一道口子。
王局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舟一眼。镜子里那张侧脸很年轻,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王局说完这三个字,重新闭上了眼。
车驶进机关大院浓密的树影里。
第三幕:崩盘与无声
开标会定在周三下午,小礼堂。
赵立东提前半小时到,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第一排正中,手指轻叩扶手,嘴角挂着笑。庆功宴的包厢,三天前他就让人订好了。
主持人念完资格审查,清了清嗓子。
“……经评标委员会综合评议,中标单位为——江城市政工程总公司与省建筑设计研究院联合体。”
礼堂里静了一瞬。
赵立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评审席正中的王局。
王局正低头翻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赵立东“噌”地站起,几步冲到评审席前,声音压着火星子:“王局,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方案评分最高,报价最合理!哪里不合规?”
王局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综合评议的结果,是集体决策。赵总,接受吧。”
“我要看评审意见!我要申诉!”赵立东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凸起。
“申诉是你的权利。”王局站起身,收拾东西,“不过赵总,我劝你先把自己公司内部的事情理清楚。有些东西,纸包不住火。”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赵立东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睁睁看着王局在一群人簇拥下离席。
经过后排记录席时,王局的脚步几乎难以察觉地缓了一下,朝正合上笔记本的周舟,微微点了点头。
周舟没抬头,把钢笔插回口袋,收拾好纸张,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第四幕:顿悟与诛心
人走光了,礼堂空下来,只剩头顶几排灯还亮着。
助理凑过来,声音不甘:“赵总,这……是不是咱们哪儿没打点到位?”
赵立东没说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局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一会儿是省里那条线断了的消息。可这些都不对——就算关系没了,项目也不至于丢得这么干脆。
他忽然觉得胃里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不是酒劲,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只空茶杯。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给王局续完茶,又给旁边审计的刘主任续上。壶嘴转了一圈,落回自己手边。那个年轻人的白瓷茶盏,就在不远处,空着,杯底留着茶渍。
他当时看见了。
但手没往那边伸。
现在回想起来,那年轻人当时好像……看了一眼那只空杯子。就一眼,很短,然后眼皮就垂下去,继续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
赵立东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又想起更多:自己吹嘘省里关系时,那个腼腆的年轻人手中的笔停了一下;自己拍着桌子说“规矩是人定的”时,那年轻人端起碗,慢吞吞扒了几口饭,嚼了很久。
“局办……周舟……”赵立东把这名字在嘴里嚼来嚼去,渐渐嚼出了苦味。
他突然全明白了。
那不是腼腆,不是木讷,不是无动于衷。
那是审视。
那是聆听。
那是记录。
那是裁决。
周舟哪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干事,他是这场盛宴里,最安静、也最锐利的一双眼睛,一把尺子,甚至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什么标书细节,什么综合评议,都是幌子。王局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带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坐在角落里,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记的每一个字,都收进本子里。
而他赵立东,昨晚在酒桌上说的每一句狂话,每一个暗示,每一次对规则的轻蔑,都被那双眼睛收了进去,被那支笔写了下来,变成了一根根扎向自己的钉子。
他输给了那只空茶盏。
那只他看见了,却觉得“不配”给对方斟满的茶盏。
赵立东靠着冰凉的墙壁,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春秋时宋国的华元,战前杀羊犒劳兵士,偏偏漏了自己的车夫羊斟。转天两军对垒,羊斟驾着战车径直把华元送进了敌营。
此刻,羊斟那句掷地有声的话,隔着千年的光阴,狠狠砸进赵立东的心里:
“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