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的婚姻

      妈妈从东北回来的时候,就带着我一起在济南还乡店租了一间房子,那时候这里属于市郊的农村,现在已经划归到济南市的历城区。

    自从房东的媳妇儿知道我没男朋友之后,好像接受了神的旨意,每天张罗着给我介绍男朋友成了她的责任和义务。隔三差五就有人不是过来看我,就是要让我到对方家去看看,因为我租的是人家的房子,又不好拒绝。其实,像我这种情况是不太好找对象的,条件太差的我不愿意,条件好一点儿的人家也不会找我,要户口没户口,要学历没学历,要长相又没长相。

    房东媳妇儿的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是她儿子的同事,姓侯,叫侯立中,在国棉一厂上班。那个年月,在工厂有一份正式工作,也算是一种资本。

      我们见的第一面就是在房东朋友的儿子家。他拿着几本书,说自己正在上夜课,准备参加成人高考。所以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还挺好,感觉他很有上进心。

      这个男孩儿一看就很老实,话不多,也很实在,皮肤很黑,跟我差不多,身高也不高,也就一米七左右,他说自己有一米七,我看不到。

      对于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外地人,我从本能上就对对方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对于人,大差不差就行。妈妈在这件事儿上从不干预,只要你自己愿意就行。

      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买了两条鱼,妈妈说:

      “啥都挺好,就是长得丑点儿”。

      但我还真没觉得他长得不好看。

      他的确很老实,老实到有点儿怕事儿,唯唯诺诺的,不像个男子汉。

      有一次,我们俩一起骑着自行车在路上,可能不小心擦到了别人,但不一定是他的错,因为路上本来就车多人多,很难说是谁碰到的谁,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很壮(济南人把这个字读三声),从自行车上下来没鼻子没脸的就是一通发火,情急之下还想动手打人的样子。我这个男朋友就那样低着个头,吓得一声都不敢吭。我实在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不是我不喜欢,应该是所有的女孩子都不喜欢。

      还有一次是我和妈妈从还乡店的那个房子里搬出来,房东非说我们把她的墙弄脏了,他就带了一桶乳胶漆拿着一个刷子乖乖的给人家刷墙。而我希望看到的是他可以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坚持自己的原则,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坚决不做,而不是无条件地屈服和妥协。

      他永远都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在他的概念里就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女孩子眼中的男子汉是可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女孩子最喜欢听的一句话永远都是:不用怕,有我在。你放心,有我在。

    所以,他的一些表现我并不满意,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土生土长地济南人,有济南市户口,在工厂有稳定的工作,而我,一无所有。只要人家不嫌弃我,我根本就没有不满意的资本。

    但还是心有不甘。

    有一次在电影院看电影,中途我说要去厕所,然后就偷偷地溜出了电影院,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就走了,他在电影院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就跑出来追我,最后追上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我也得把你送回家啊。”

    就为这句话,我就没再提分手的事儿,总觉得在他笨嘴拙舌的性格背后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就这样相处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后来男方家长要求跟女方家长见面,把亲事订下来。

    订亲那天,媒人跟妈妈一起早早的就去了他家,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家里,我不去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对他不够满意,不想就这样凑合;再一个就是我担心到了他家,他的父母会问起关于户口的事儿,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关于户口的事儿谁都没有提过,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这要是在饭桌上守着那么多人,万一他父母问起来该怎么办?我妈妈该怎么回答?媒人又该怎么圆场?想想都觉得尴尬。索性还是算了吧,爱咋咋。这之前我已经跟妈妈说了我的意思,到了他家,如果他们问起户口的事儿,我就让妈妈实话实说,然后就回来,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济南有一个习俗,一桌饭无论好孬,最后一道准得是一条鱼,吃饭的时候如果人没来齐鱼就不能上桌,等人来齐了,最后把鱼往上一端,就证明菜也上齐了。

    立中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在他来之前,我已经把我的自行车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想给他造成一种我不在家的假象,听到他的声音,我赶紧蹲在门下面,大气儿都不敢出。他先是敲了敲门,门是锁着的,然后翘起脚尖儿从门上的窗子往里面张望,之后就听见他说: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你今天不去的话,我爸妈的面子就挂不住,因为我们家的好几个亲戚都来了,你要是不去,这些亲戚就会看我们家的笑话儿,哪怕你就过去吃顿饭,然后等过了今天我们再分手也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再不去就有点儿太不尽人情了。

    他家就住在大明湖边儿上的秋柳园街,从他家穿过明湖路,马路对面就是市立医院。那时候大明湖还没扩建,整个那一片儿属于钟楼寺片区。

      那一片儿都是四合院性质的平房,地上铺的也都是青石板路,家家的院墙也都是用石头砌成的,经常有在这里拍摄的剧组今天来一波人把整条街的石头墙刷成黑色,过几天又换一个剧组拍另一部戏又把墙刷成白色。他们都是拍了就走,从没见有人在这里围观或者排着队等着跟明星合影签名,那时候也没见有人追星。

    在“精品大世界”改成“清河家具城"的时候,吴京安在我们商场的四楼办公室拍了好几天的戏,从没见有任何人过去找他签名或者合影,我们压根儿都没人理会这件事。每次去四楼办公室,剧组弄的满地都是电缆线,我都是绕着那些线走过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每家的院里都没有厕所,整个片区也就有三四个公厕,公厕就是一个半露天的平房,里面依次有八九个蹲坑,来上厕所的人边上厕所边寒暄,什么你家孩子是不是该上大学了,明天老李家的二小子结婚等等,也有人一边蹲厕所一边问另一个人:

    “你吃了吗?”

    早晨刚起床的时候厕所门口会排很多人,实在内急的人就捂着肚子或者提溜着裤腰带从这个公厕跑到那个公厕。

      到了他家,一桌人正在边吃边聊,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尴尬的事情发生,很融洽的样子,我的出现或者不出现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坐下来,不到十分钟还是要走,我悄悄地起身,然后离开,当立中跟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出了大门,立中就拼命的往里拽我,边拽边说:

    “鱼还没上呢,等鱼上来再走。”

      我穿的是一条牛仔裙,他在拽我的时候,硬生生的在石头墙上磨了一大片的黑色。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桌上。桌上也就八九个人,因为人再多也坐不下了。有他的父母,还有他的一个大舅和大舅母,这边就是我妈妈和媒人再加上我们俩,他的嫂子偶尔也会在一边儿添个菜放个碗啥的。

    等鱼端上桌的时候,他的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金项链儿还有一副金耳环送给我,临走的时候又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有一千二百块钱,让我们自己买结婚的被子。他的父母都很开明,说:

    “结婚的日子你们自己定,你们定哪天就哪天。”

      媒人在一旁插话说:

      “是啊,只要孩子愿意就行,以后的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过,咱当家长的就是为孩子服务的。”

      妈妈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别人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因为之前她的一个朋友说可以帮我办户口,后来就没信儿了,妈妈也是害怕他家有人提户口的事儿,所以整个过程妈妈都是心事重重的。

      我们担心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发生,他们没有提户口的事,我也没提分手的事儿。就这样,我们一起去买布料,买棉花,之前跟妈妈确认好,可以给我们做被子。

      婚礼定在1994年的5月8号,那个时候也正好是春天不冷不热的,而且又是个周日,再就是我对这个日子也有一个执念,因为就是在1989年的5月8号这一天,校长撕了我的档案。好日子跟坏日子对冲一下,希望以后都是好的。

    那时候,刚开始有婚纱,都是去影楼或者卖婚纱的地方租,有白色、粉色也有红色,当时还很少有人能接受白色,因为在人们的概念里,在这样的日子里白色是不吉利的,所谓“红白”喜事,其中“红事”指喜庆的事情,如结婚、添丁、满月、寿辰等;而“白事”指丧事,即亲人去世后的葬礼及祭奠活动。那时候我正好在“精品大世界”三楼的服装城上班,那里专门有一个摊位全是婚纱,所以想穿哪件我可以随便挑,我选了一件粉色的。不是因为颜色,而是净身高只有一米五三的我体重119斤,所有的婚纱都试过,只有那一件我可以穿得上。

      结婚当天,一早去专门的化妆室化妆,结果给我化的像个京剧花脸一样,脸白的煞白,眉毛黑的漆黑,嘴唇又红的通红,照照镜子越看越不像自己,化妆的人说:

    “结婚就得化浓妆,不能跟平时一样,这样拍照才好看,喜庆。”

    我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怎么能好看?!

    赶紧回家,然后把之前的妆洗掉,还是按照平时的样子自己化,我喜欢化淡淡的妆,不喜欢太刻意,还是真实一点儿好看。

    我结婚的时候,大舅正好在济南,小舅也还在世。如今,当时的那个结婚录像竟然变得如此珍贵。

      从我准备结婚开始,妈妈就一直都不开心,我当时一直忙着结婚的事儿,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妈妈那边来参加婚礼的人随的份子钱都给了妈妈,这是应该的,但自始至终妈妈没有给我买过一分钱的东西,我也没收到来自妈妈的一句祝福。在妈妈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从爱自己的孩子角度出发,她在乎的永远都是你给了她什么,有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她权衡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

    这里必须要交代一下,我找的这个对象,他家几乎就是济南市最穷的人家。公公的老家在济南西郊的党家庄,家里一共兄弟四个还有一个妹妹,妹妹好像精神有点问题,没有到疯癫的份上,只是痴痴呆呆的脑子不太灵光,公公在家里排行老三,那时候家里穷,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把公公过继给了城里的一户姓刘的亲戚家,公公之前的名字叫侯卫东,到了城里后就改随养父的姓,叫刘宏贵。后来,养父母去世,公公就又把名字改回来了。

    婆婆的爸爸先后找过两个媳妇儿,跟第一个媳妇儿生了四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最后的那个女孩儿就是我的婆婆,大约在婆婆三四岁的时候,婆婆的妈妈就死了。为了照顾这么多孩子,婆婆的爸爸就又找了一个媳妇儿,也就是婆婆的后妈,婆婆的后妈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女孩儿,跟婆婆同岁,婆婆在年头儿,后妈带来的那个女孩儿在年尾,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再加上婆婆又不是她亲生的,这导致婆婆一直都营养不良,因为那个年月家里本来就穷,有一口吃的也肯定是先紧着自己的孩子吃。后来婆婆的后妈又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婆婆就更成了被忽略的对象。由于长期的营养跟不上导致的发育不良,背后就慢慢鼓出来一个包,不疼不痒的也没什么感觉,后来就越长越厉害,最后导致背后长成了一个罗锅,没人给治也没钱给治。当罗锅长到一定程度,婆婆的个头儿也就永远停在了一米三。

    他还有一个哥哥,跟他爸爸都在锁厂,一个妹妹跟他都在国棉一厂。

    后来锁厂倒闭,公公和我的大伯哥就都下岗了,大伯哥申请了低保。公公买了个豆浆机,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豆子泡上,第二天天不亮一家人就早早的起来,磨豆浆,然后公公和大伯哥还有他就蹬着个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吆喝:

    “豆浆,卖豆浆… …”

    那时候,做这样的小买卖还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如果路上遇到半生不熟的亲戚,他们真的会假装不认识,绕着你走。立中家就有这样的一个亲戚。

    我和立中刚认识还没多久,有一次他带着我出去玩儿,出门忘了带钱,他就带着我去他的一个舅母家借,一进屋,他的舅母看见我就让她的孙女叫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她的儿媳妇儿赶紧拽过孩子,边拽边说:

    “我们可不会论(意思是不会排辈)”

    然后就拽着孩子走了,满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立中舅母的这个儿媳妇的爸爸好像是在济南市的什么公安系统工作,前两年还帮我的大伯嫂办了济南户口,据说家里没少给她送礼。

    立中的这个亲戚说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立中的这个舅母是我婆婆的亲嫂子,就在去年,婆婆的哥哥刚刚去世。

    还有一次是立中小舅舅的儿子结婚,我们都去参加婚礼,饭桌上,立中的那个舅母的女婿站起来指着我冲着她女儿说:

    “这个应该叫舅母吧。”

    他的女儿大约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紧接着就指了指立中舅母的那个儿媳妇,带着满满的鄙视、不屑且傲慢的姿态说:

    “我就有一个舅母,我舅母在这儿呢。”

    意思就是,你算老几,谁认识你是谁啊。

    立中家应该是所有亲戚中最穷的,再加上我婆婆又背后长了个罗锅,他们家的亲戚都觉得有这样的一个亲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我婆婆是一个钝感力很强的人,有些事看在眼里,但从不表现出来,婆婆也总是有意识的回避别人看自己的目光。

    有一次,婆婆已经到了我上班的商场附近,走到门口说什么也不进去,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同事面前没有面子,不想让别人笑话或者瞧不起自己的孩子。

    婆婆小小的身躯,承受了太多太多异样的眼光。每次跟婆婆出门,我都会紧紧地拥着她,我要让婆婆知道,您从未让我们丢脸,您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是一个好妈妈。

      2018年我被查出癌症准备动手术,手里没钱,给我妈妈打电话借钱的时候,我妈妈直接说:

    “我有四十多万在金华(我二妹妹)那里,存的定期拿不出来,要是提前拿出来利息就会受损失。”

    口气里不仅没有一丝着急和担心,反倒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

      在我给婆婆打电话的时候,我婆婆说:

    “你只管好好看病,钱的事儿不用担心,用多少妈给你出。”

    所以,我来美国之后给婆婆买了很多奶粉还买了一个按摩仪寄回去,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婆婆知道,我一直都想着她。

    公公2018年1月12号去世,从公公住院到去世,我一直都在身边。婆婆今年已经85岁了,精神状态依然很好,三个孩子都很孝顺,几乎每天都围在身旁,这是婆婆用自己的宽容和慈爱赢得的福分,是某些人家有千金也不一定比得上的。

      在我去山东广播工作之前,家里的日子一直都很艰难。试想,他们家再翻条件好一点儿都不会找我。一没户口,二没正式工作,再就是长得也不好看。话又说回来,我再翻有个户口,也不会找他。所以,婚姻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只有条件相当不相当。

    结婚时的锅碗瓢盆儿都是我们自己买的,因为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能让自己的儿子娶上媳妇儿不打光棍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婚后第三年,我们才要的孩子。儿子出生后的确给生活增添了很多快乐和幸福感,但也增添了很多压力。

    在儿子四个月左右的时候,拉过一次肚子,直至脱水,那时候我们白天上班,就把儿子送到婆婆那里,可能公公婆婆害怕担责任,下班回来我们俩赶紧带着儿子去医院,那是儿子第一次打针,儿子哭的声嘶力竭,偏巧那个给儿子打针的护士好像不太熟练,折折腾滕给儿子扎了好几针才打成功,只有四个月的儿子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儿子也哭我也哭。那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母子连心。

    从那之后,儿子几乎平均每三个月就要去两次医院,每次去医院都要挂吊瓶,还有一次是高烧怎么都不退,我们俩带着儿子从市立医院到齐鲁医院,又从齐鲁医院转到儿童医院,每换一个地方,医院就给儿子挂一通吊瓶。现在想想就觉得对不起儿子,因为这样折腾只会无形当中给儿子打更多的退烧药,肯定对身体不好,越想越后悔。当时啥都不懂,只想着赶紧把烧退下来,害怕这样一直烧再把儿子烧坏了。

    为了贴补家用,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八一立交桥那里的电信大楼给人家配音,通常都是凌晨两三点才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从电信大楼出来要经过立交桥下的桥洞子,每次从那里经过都心惊胆战的。回来之后,儿子的爸爸却在家里呼呼大睡。于是就开始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委屈,人家都是让女人在家里照顾孩子,男的出去打拼养活老婆孩子,他到好,我一个人拼命的想着法儿的多挣点钱,他晚上还在家里睡得这么香。

      女人一旦觉得心里委屈,日子就准不会好过,我对他的抱怨也从那个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直到我后来到山东广播工作后,在家附近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就在儿子8岁左右的时候,我们办理了协议离婚,那天是2004年1月5号。

    我凡事好强,总希望通过努力让日子过的更好些,因为随着儿子长大需要的开销也越来越多,他从来不想这些事情,这让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压力。他说如果想离婚,儿子必须归他,其实在我们这个家里,除了儿子几乎是一无所有。所以那也只是名义上归他而已,只要是跟钱有关的事儿依然还是我来承担,他不是不承担,他是真的没有,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我当时就是不想活的太委屈了,本想找个老公自己从此就有了依靠,结果,还是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即便如此,还不如我一个人过要好些,最起码除了抚养儿子,不会再有其它糟心的事儿。是的,只要看见他,我就觉得闹心,男人如果不能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女人肯定会觉得心里委屈,并否定自己的选择。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所以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

    实际上,除了领了一张离婚证之外,其它都没什么变化,只是从那以后,我自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儿子有时候也会过来。我们都没有明确的告诉儿子,但我相信儿子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只是不说而已。后来,我时常为此后悔,不知道曾经的这个决定有没有给儿子带来心理阴影和伤害。

    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的一个短视频,视频中一个人在一杯水中倒入墨汁,墨汁代表一个人在童年所受的伤,然后往杯子里不停的加水,加了很久杯子里的墨水的颜色才逐渐一点一点的变淡,短视频中想表达的意思是:孩子的心灵很脆弱,伤害它很容易,但治愈很难。

      我把这个视频转发给儿子,然后给儿子留言说:

      “ 宝贝,妈妈看了这个视频有很多感触,童年的伤需要用一生来治愈,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在不经意间给儿子带来过这样的伤害,如果有,妈妈对儿子说抱歉,谢谢宝贝愿意成为妈妈的儿子。”

    儿子也给我转发了一个视频,上面标着的题目是:高考全省前1%,爸妈吵了5天,觉得“孩子毁了”。视频里表达的意思是家长逼着孩子学习,视频里的孩子虽然考上了985,但他从来都没有开心过,因为老师和父母都嫌他学的不好。儿子说:

      “看了这个视频,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我真是运气好,赶上一个这么好的妈妈。我室友说他之前高中的时候也是,明明他喜欢文科,但是他的爹妈非逼着他选理科,他喜欢唱歌和配音之类的 ,我跟室友说,你如果生在我家,赶上我这样的妈妈就好了。”

      整个人被儿子的这段话感动!儿子,抵消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受过的所有的苦。

      我把跟儿子的这段对话截了个图,然后收藏在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我也不知道立中有没有跟家里人说,或许在我面前他们家里人一直都假装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我们都在掩耳盗铃。

    这是一个极其有爱并且极具包容的人家,除了穷一点儿之外,其它的真不缺什么。

    大伯哥也穷,甚至比我儿子的爸爸还穷,但是大伯嫂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或者只是嫌弃,但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大伯嫂是泰安农村的,现在大伯嫂的老家已经划归济南了,早知道这样就不用给人家送那么多礼办户口了。

      在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小姑子跟我们一起住在制锦市的楼上。我们一结婚,大伯哥一家就从制锦市的楼上搬到婆婆那里,和公婆一起住。所以跟小姑子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们也没少为一些鸡毛蒜皮儿的小事吵架,每次吵架小姑子都会理直气壮的说:

    “这是谁的房子啊?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这句话深深的印刻在了我的心里,并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也是导致我最后搬出去的主要原因。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气盛、偏执、认死理,小姑子很倔,我也很倔。她认为自己没错,我也认为自己有理儿,之后我们俩很多年都不说话,直到她结婚有了孩子才一点一点好起来。现在我们俩相处的像闺蜜一样,无话不说,心无芥蒂。

      儿子的爸爸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过我,无论我发怎样的牢骚,表达怎样的不满,他只是听着,从不反驳。他对我也一直很好,无论刮风下雨,只要我让他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去做,平时我想吃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做饭也的确好吃,所以结婚后也基本都是他做饭。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好,比如在他家的饭桌上,他会毫不避讳地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好吃的菜夹到我的碗里。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次,以前在商场上班的一个同事推荐我买一个基金,她说她已经赚了很多钱,现在下手还会赚钱,因为一直都在涨。我被这样的诱惑打动,就去银行理财那里买了同事推荐的基金,没几天就赚了一万。后来就去证券公司开了一个股票账户,每天只要股市开盘,我就盯着,啥都不懂但又啥都敢买,那时候电视上有一个频道专门分析股市,专家说看好军工股我就买军工股,专家说将来大健康有潜力,我就买大健康,就这样买着买着,十万变八万,八万变四万,后来就在股市上硬生生的被割了韭菜。

    那时候立中的单位倒闭,国棉一厂给他的12万遣散费就这样被我给炒没了。那几天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一想到12万就这样打了水漂,眼泪就哗啦哗啦的往下流。立中看见我这个样子就安慰我说:

    “没了就没了,我本来也没指望有这个钱,工厂不给不也这么治了(济南方言,这么地的意思)”

    如果一个家财万贯的人这样说我们可以理解,而他却只有这12万!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他说:

    “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喜欢的是有事业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不是。但是只要你决定回来,我永远都在这里等你。”

      对很多人来说,结婚证就是一张纸,对我们来说,离婚证也是,只是一张纸。

    我们依然跟之前一样,过年一起回家,一起送孩子上大学,买了房子我依然花钱装修,他的房贷我也跟着一起还。他已经彻底成了我的亲人,因为他是我儿子的爸爸,我爱我的儿子,所以我也会善待我儿子的爸爸。

    我的儿子天生乖巧懂事, 很多时候可以说儿子也是我的老师,因为他的一些想法和行为时常让我自愧弗如。

    记得好像是儿子刚上学前班,课间的时候,有一个小朋友踩他的脚,小朋友踩一下,儿子就退一步,然后那个小朋友再踩一下,儿子又退一步,儿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击。老师跟我说了这件事,意思就是说我的儿子很乖,很老实。

    回来,我就问儿子:

    “小朋友为什么踩我儿子的脚啊?”

    儿子说:

      “我也没惹他,是他踩了我一下,然后又踩了两下。”

    我问:

      “那我儿子为什么没踩他啊?”

    儿子说:

      “我要是踩他一下,然后他再踩我一下,然后我再踩他一下,然后他再踩我一下,这样就没完没了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说:

      “那你可以告诉老师啊。”

    儿子说:

      “老师不喜欢爱告状的孩子。”

      儿子的这种品质让我一个大人都时常感到汗颜,那才是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儿子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儿子聊天,我问儿子:

    “我儿子在班级里有要好的朋友吗?”

    没想到儿子回答说:

    “一个人可以没有朋友,但一定不要有敌人。”

    我真不知道,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平时我让儿子看得最多的就是老子的《道德经》和孔子的《论语》,每次我都是跟儿子一起看,看完之后再让儿子给我讲讲他从中体会到了什么,但不知道儿子说的这句话又是在哪里看到的。

    我曾经还用采访笔偷偷录过两段跟儿子聊《道德经》和《论语》的对话,后来还上传到了蜻蜓FM上,那两段录音我到现在都保留着。

    还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就是在儿子二岁多的时候,他爸爸下班后把儿子从奶奶那里接回来,然后把儿子一个人放在家里,自己去菜市场买菜,我们住的那个地方离菜市场很近,下楼左拐走不了五十步就是。儿子一个人在家干等爸爸不回来,就跑下楼去找爸爸。爸爸买了菜上楼发现儿子不在,就赶紧往楼下跑,这时候我也下班回来了,我们俩都赶紧到菜市场找,边找大脑里边出现人贩子的形象,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真要是被陌生人领走… …越想越害怕,那个时刻整个人都吓傻了,脑袋嗡嗡的一片空白,赶紧给110打电话:

    “喂,你好,我儿子刚才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家跟前就是个菜市场,我们担心孩子被人抱走了。”

    110问:

    “多大的孩子?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我说:

    “男孩儿,两岁多一点儿,跑出去得有半个小时左右了。”

    110说:

      “人口失踪需要24小时以后才能报案,别着急,好好找找,满24小时以后还没找到再打110。”

    “24小时?24小时人贩子都带着孩子出国了!24小时找不到再报警还有用吗?现在赶紧找说不定人贩子还没离开火车站,这是什么规定啊?”

    我忘了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反正是已经失去理智了。

    立中给他家里也打了电话,一家人知道消息后也都往这边赶。

    这时候就看见儿子站在一个卖豆浆的妇女跟前跟人家说话,那个妇女正在问我儿子爸爸妈妈在哪里,抬起头就看见我和立中急匆匆地赶过来,卖豆浆的妇女说:

    “你儿子说他想撒尿,我刚帮他把裤子脱下来撒了泡尿。”

      可能儿子看见那个豆浆机比较熟悉,因为儿子的奶奶家也有这样的豆浆机,所以才在这个现做现卖豆浆的人这里停了下来。

    带着儿子回来,这时候立中家里的人也都骑着自行车赶来了,全家人虚惊一场,经历这么一通,我完全感受到了找不到孩子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真的能疯!

    这里要补充一下,大约是在儿子两岁左右的时候,济南市开始放宽户口政策,户口不在本地的都可以随配偶在济南落户口,就这样,我和儿子的户口很顺利的从东北迁到了济南。

    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离开东北,我或许会在简单平静中走完这平凡的一生。

      如果结婚后我依然留在那个商场工作,或许也依然会过自己简单且平凡的生活,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每天为一日三餐奔忙,也是减少情绪内耗的一种方式。人生就是一个顾此失彼的过程,井底之蛙或许比那个走遍海角天涯的人更幸福,有时候,烦恼也和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成正比。

    曾经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城里人开着车路过乡村泥泞的山路,不小心车轱辘就陷在了泥沟里,一个老乡赶着一头老黄牛从这里经过,看见陷在泥沟里的车,之后用自己的老黄牛帮着这个城里人把车轱辘弄了出来。城里人非常感激,就从自己的后备箱拿出一箱已经过了期的还没来得及扔的八宝粥送给这个老乡,老乡还激动的说:

      “你们城里人真是客气,不用给这么多,我拿一个就行。”

      城里人非要把这一箱八宝粥都送给他,然后老乡非要让这个城里人到家里去吃了饭再走。

    老乡的婆娘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城里人,城里人临走时放下了那箱过了期的八宝粥。

    老乡两口子感动的不得了,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没喝过这样瓶装的八宝粥,在他们的认知里城里人吃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就稀罕吧啦的把那箱八宝粥放起来,等着给在镇上上高中的儿子带到学校去喝。

    周末,这个老乡赶着牛车去给儿子送八宝粥,儿子拿起八宝粥看了看,说:

    “这八宝粥上个月就过期了,已经不能喝了,喝了会生病会拉肚子会中毒的。”

    老父亲当时就呆住了,脑海里全是那个城里人热情地把这箱八宝粥从车里搬下来的样子。他不知道城里人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一个淳朴的老乡永远都无法理解的行为,因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是谁颠覆了这个老父亲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是那个城里人?还是那个道破天机的儿子?

    不知为什么,我时常会想起这个故事,我们是不是会因为见识的越多,心境也会随之变得愈加复杂?

      俗话常说“一世夫妻半世嫌”,如果用温度来比喻婚姻,我的婚姻就是36度5,对,就是这样的一个温度,夏天不会让你觉得清凉,冬天也不会让你感觉到暖意,不温不火,只是一种存在,像一棵树,一杯水,一盏灯,就那样平静安然的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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