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很好

晚上十点四十,我从公司出来。写字楼的旋转门把我推到街上,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一下脖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下班了吗?”我站在路灯底下,打了三个字:“下班了。”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今天挺早的。”她秒回:“那吃点好的,别老凑合。”我说:“嗯,我很好,你放心。”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车座是歪的,我拧了两下没拧正,就那么骑了。骑了大概三百米,链子掉了。我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装链子,手上沾了黑油。装好了,我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继续骑。到小区门口,看见卖炒面的摊子还开着,我停下车,说:“来一份。”老板问:“加蛋吗?”我说:“加。”他说:“加肠吗?”我说:“肠算了。”他说:“好嘞。”炒面装进泡沫盒,我拎着上楼。


到家,换鞋,开灯。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我把炒面放在桌上,坐下来吃。吃了两口,想起今天中午的饭盒还没洗。我站起来,去厨房洗饭盒。水龙头哗哗响,我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饭盒底的米粒硬了,粘在上面,我抠了半天才抠掉。洗完了,把饭盒倒扣在沥水架上。回到桌前,炒面有点凉了,我继续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咽下嘴里的面,清了清嗓子,接了。


“喂,妈。”


“你吃饭了没?”


“在吃。炒面。”


“就吃炒面?没做个菜?”


“太晚了,懒得做。炒面挺好的。”


“你天天吃这些不行。你买点青菜,放冰箱里,早上出门前煮个鸡蛋带着。”


“知道了。我周末去买。”


“你每个周末都说去买,你买了吗?”


“买了买了,上次买了放冰箱忘了吃,坏了扔了。这次我买少点。”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顺着信号传过来,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知道你过得什么日子。”我说:“我过得挺好的。你看我胖了。”她说:“你哪胖了?你上次回来瘦得下巴都尖了。”我说:“那是上次,最近又吃回来了。”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没骗你。真的,我很好。”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爸前天腰疼,贴了两天膏药,好点了。”我说:“去医院看了吗?”她说:“他说不用,老毛病。”我说:“你让他去看看,别拖着。”她说:“我说了,他不听。你周末有空给他打个电话,你说他可能听。”我说:“好,我明天打。”她说:“你忙就算了,别耽误你工作。”我说:“不耽误。我明天中午打。”


她又说:“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加班?”我说:“偶尔。今天就没加,正常点下的班。”我说:“那就好。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她还想说什么。她想说“不行就回来”。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了。每次我都说“再看看”。这次她没说。她大概也累了。她说:“那你吃吧,吃完早点睡。”我说:“好。你也早点睡。”她说:“我这就睡。挂了。”我说:“挂吧。”她没挂。过了两秒,她补了一句:“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我说:“嗯,知道了。我很好。”


挂了电话,炒面彻底凉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份面。油凝住了,面条粘在一起。我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凉的炒面有点腻。我嚼了嚼,咽下去了。


我站起来,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今天下午那个方案被退回来了,领导在群里说“再想想”。我改到七点多,发过去,他没回。我不知道他看没看。明天去了还要问。地铁上有人踩了我一脚,没道歉。新买的鞋,鞋面上一个灰印子,擦不掉。中午吃饭,同事说她周末去了一个新开的餐厅,拍了照片,问我要不要下次一起去。我说好啊。她不知道我月底卡里不到两千。这些事我没跟我妈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说了我除了多一个人替我难受,什么也改变不了。


洗完澡出来,我擦着头发,看见桌上那半份炒面。我把它盖上,放进了冰箱。明天热一热还能当早饭。我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睡了吗?”我回:“睡了。你也睡。”她说:“晚安。”我说:“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潮,大概是昨晚没晾干就收进来了。我把它翻了个面,闭上眼睛。明天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到公司。先看领导回没回。没回就再问一遍。被退回来就再改。改完了再发。中午带饭。饭盒里是昨天剩的米饭和今天剩的炒面,加一个煎蛋。晚上看能不能准时走。能就走,不能就再待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家。路上看见炒面摊子,不买了。我妈说了,不能老吃炒面。我周末去买点青菜,煮个鸡蛋带着。她说的对。我听着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还要说“我很好”。这句话不是谎话。它是一种心愿。我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住,有工作做,有妈惦记。这已经是很多人没有的了。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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