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七月十五前后，像逃不开的宿命，我总会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平日里隐忍的情绪、压在心底半生的委屈，会在这几天彻底失控，像被打开的闸门，拦不住、收不回，最后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大闹，伤人，更伤自己。
今年依旧没能躲过。
夜色沉沉，窗外静得没有一点声响，我坐在客厅慢慢叠元宝。指尖摸着一张张纸叠的金箔，心里念的是早已离世的奶奶。我从小命运颠簸，幼年被亲生父亲抛弃，没有感受过半点父爱，是奶奶把我疼大的。这一生，我最亲、最亏欠、最思念的人，只有奶奶。七月半是鬼门开，也是我唯一能好好念想她、给她烧点元宝、说几句心里话的日子。
可越是安静思念，心里的酸涩就越翻涌。半生的委屈、无人懂的苦楚、婚姻里积攒的疲惫、生活压在肩上的重担，全部缠在一起，堵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不知哪一句话、哪一个瞬间，我和老公突然吵了起来。
情绪一旦炸开，理智就彻底崩塌了。我像疯了一样，积攒多年的压抑全部倾泻而出，声音嘶哑，情绪失控。我红着眼收拾行李，一边胡乱塞衣服，一边偏执地追问：“我们离婚，你说，儿子跟谁？”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我看着站在一旁茫然无措的孩子，控制不住地撕开心底最深的伤疤，对着他崩溃哭诉：“妈妈小时候就是被爸爸抛弃的！妈妈从小没有爸爸疼！你奶奶早就不在了，我今天叠的所有元宝，都是烧给她的！”
这些藏了一辈子、从未轻易对外人言说的苦难，在我失控的那一刻，赤裸裸摊在了孩子面前。
十五岁的儿子瞬间崩溃。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歇斯底里，从来没见过一向隐忍的妈妈彻底垮掉。他瞬间红了眼，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撕心裂肺地哭着冲过来，死死攥住我的皮箱，小手用力扣着拉杆，不肯松开。哭声嘶哑、绝望，带着深深的恐惧，他怕我真的走，怕这个家散了，怕被抛弃。
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一旁的老公慌了，又无奈又心疼，带着疲惫的质问一遍遍问我：“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你看看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还闹！”
那一刻，我像一头失控的困兽，耗尽了所有力气。
哭闹、争执、崩溃、嘶吼过后，我一点点安静下来。满屋都是孩子未停的哭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挂满泪痕的小脸，看着他死死拽着行李箱、生怕我离开的模样，我心里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填满。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受过的苦，不该转嫁到孩子身上。我半生的遗憾、原生家庭的伤痛、婚姻的委屈，凭什么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他只是个想要妈妈、想要完整家庭的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夜深了，风波平息了，可孩子眼底的恐惧久久散不去。我坐在漆黑的夜里，默默流泪。旁人只看到我无端发疯、无理取闹，没人知道，每年七月半的崩溃，是我藏了一辈子的执念。是从小被抛弃的自卑，是缺失的亲情，是无人救赎的童年，是婚姻里无数个委屈的日夜，全部挤在这一天，彻底爆发。
我也不想失控，我也想温柔安稳，可心里的伤，年年在这个时节隐隐作痛。
只是看着可怜的孩子，我满心亏欠。往后再难，我也学着克制自己的情绪。那些旧伤、那些遗憾，我自己慢慢消化，再也不要让我的崩溃，吓到最疼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