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话最多人——野生动物保护员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进了山。

路比昨天难走,下了一夜的雨,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踝。宋小野难得不说话——喘不上气。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放相机的地方。相机还在,没进水。宋小野把存储卡插进平板,一张一张翻。

前几十张多全是空的,翻近百张时,他的手停了。

屏幕上,三个模糊的人影。第一个人背着枪,第二个人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第三个人脸正对着镜头,但看不清。

“拍到了。”他说。

赵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森林公安来了两个警官。

刘警官看了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脸看不清。光靠这个立不了案。”

宋小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过你提供的信息我记下了,”刘警官掏出本子写了几个字,“回头我们过去看看。你把相机坐标告诉我。”

宋小野把坐标给了他。

刘警官收好本子:“你们可别自己往里闯,我们这边安排了人手就去。”

宋小野点了点头。

人走了以后,他站在保护站门口半天没动。

赵叔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赵叔说。

宋小野把烟掐了:“赵叔,你说他们今晚还会去吗?”

“不知道。”

“我觉得会。那边有个岩羊群,二十多只。他们肯定冲着那个去的。”

赵叔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宋小野蹲下来系紧鞋带:“等他们安排人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一个人去。赵叔你放心,老规矩——不硬拼,拍证据,记特征,回来报。”

赵叔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宋小野愣了一下,笑了:“赵叔,我话多。”

“习惯了。”

这次走得更急,两人都不说话,喘不上气。

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昨天的地方。地上的旧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模糊了,但上面有新的,往山沟深处延伸。

“他们进去了。”宋小野说。

赵叔看了看天:“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黑,够了。”

沿着脚印往里走,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走了四十分钟,宋小野突然停下——他听到了声音。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他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到,树太密了,声音渐渐远了。

“他们在往里走,大概还有一公里。”

宋小野选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把第二个红外相机绑在树枝上,对准那条沟:“他们回来肯定从这里过。”

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再跟一段。”

赵叔拉住他:“够了。再往里天就黑了,你出不来。”

宋小野看了一眼那条沟的方向。他闻到潮湿的、腐烂的、混着动物粪便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但让他不舒服。

“撤。”

往回走的路上,宋小野一直没说话。

回到保护站天已黑。宋小野躺到床上,赵叔端了碗面进来。

“吃。”

“不饿。”

“走了六个小时,不饿?”

宋小野坐起来吃面。吃了几口,突然说:“赵叔,你说我是不是管太多了?抓盗猎是森林公安的事。”

赵叔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大学学的是什么?”

“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

“保护区的‘保护’是什么意思?”

宋小野没回答。

赵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不是管太多了 ,你是管得还不够。”

宋小野想起大学第一堂课,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保护。然后问全班什么叫保护。没人回答。教授说:“保护不是看着,保护是动手。”

第三天,宋小野一个人进山。赵叔膝盖疼,走不了远路。

“天黑之前回来。”赵叔说。

他背了两个相机,多带了两块电池,还有三天的干粮——赵叔教过他,进山永远多带一天的口粮。

两个多小时到了昨天放相机的地方。相机还在。存储卡插进平板,翻了五十多张空的,翻到第七十张,他的手停了。

屏幕上三个人,比昨天清楚。第一个人背着枪,第二个人提着编织袋,第三个人走在最后面。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宋小野放大照片,看到了一个角——灰色的,带斑纹的。岩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最后一张,只有一个人,脸正对着镜头,很清晰。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方脸,军绿色棉袄。他在看相机——不是在躲,是在研究。

宋小野把照片存下来,重新装好相机。然后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新的,昨晚的。脚印往回走,到沟口拐了个弯,往另一条岔沟去了。

他们没走,换地方了。

宋小野站在岔沟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走了一个小时,他停下了。

地上有血迹,新鲜的,还没干透。旁边有拖拽的痕迹。他沿着拖拽痕迹往树林里走了五十米。

一只岩羊,死了。

脖子上有刀口,血已经流干了。后腿绑着绳子,身上盖着树枝,像临时藏在这里的。

宋小野蹲下来。

母的,肚子鼓鼓的——怀了小羊。

他的手已经气的发抖。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没信号。他看了一眼岔沟方向,那三个人可能还在里面。而他一个人,没有枪,没有对讲机。

赵叔的话在脑子里响:不硬拼,拍证据,记特征,回去报。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岩羊,转身跑着往回走。

他要把照片带出去。那张脸,那个编织袋,那只岩羊,证据够了。

天黑前他回到保护站,赵叔在门口等他。

宋小野把平板递过去,赵叔一张一张翻完,沉默了很久。

“够了。”赵叔说。

宋小野给刘警官打电话:“刘哥,我拍到更清楚的了。人脸能看清。还有一只岩羊被杀了,母的,怀着小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坐标发我,明天一早过去。”

挂了电话,宋小野坐在门口,看着山的方向。天全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座山里有三个人,有一只死了的岩羊,还有一只没出生就死了的小羊。

赵叔在他旁边坐下。

宋小野说:“赵叔,我拍到雪豹那天,觉得值了,这三年没白干。”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拍到的这个,我感觉不值。”

赵叔没说话,把烟掐了,拍了拍他肩膀。

手机响了,妈妈发的:“考试还有两周,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小野看了半天,回:“妈,再等等。”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那只岩羊,那个鼓鼓囊囊的肚子。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明天还要进山呢。”

声音很轻,雨又开始下了。

尾声

三个月后。

宋小野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我市森林公安破获一起非法狩猎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查获岩羊尸体两只……”

他看了两遍,截图发给赵叔,赵叔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宋小野笑了。

那天晚上他给妈妈打电话:“妈,考试我去,但考不上你别怪我。”

“你这孩子,认真考怎么会考不上?”

“我认真了也不一定考得上,但我巡山是真认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传来:“你爸把你那张雪豹照片设成手机壁纸了,逢人就说‘我儿子拍的’,你寄回来的杂志他翻了好几遍。”

宋小野愣住了。

“妈,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个。”

“你一个月就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信号不好就挂了我想关心也没地方关心。”

“妈…”宋小野嘟囔着

“行了,”妈妈声音软了,“考试回来再说。路上小心。”

“好。”

挂了电话,宋小野坐在保护站门口。天快黑了,赵叔走过来蹲下点烟。

“赵叔,下周我回去一趟,考公务员。”

赵叔抽了口烟:“考不上呢?”

宋小野笑了,露出虎牙:“考不上就回来。山里信号不好,我妈找不到我。”

赵叔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拍拍土:“好,明天进山”

“嗯。”

门关上了,山里很安静。

但明天,又会有人说话。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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