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报道,今天早上在xx大厦旁又发现工人的尸体,据警察分析应该是自杀跳楼而亡。死者非本市居民,应该是外来天井打工者。
据了解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二个在大厦跳楼的工人,有关部门将介入调查... ...“
手机界面上弹出这样的新闻消息,人们点开匆匆瞟了一眼题目就转给自己的朋友,附加吐槽一句,“现在人抗压能力都这么差么...”,而手指就滑到下一个新出道的女团的视频上。
这是08134号第一次上新闻,虽然他只是新闻中不配拥有姓名的外来打工者,工人和死者。
08134号,是他的工号,也是这座城市赋予他的名字。这是他是第一次来大城市。
从2019年的疫情开始,城市之间变得孤立,除了必要的物质交换,就只剩下网络上的链接。
为了生存,更多的人去往城市去发展,城市就好像一个贪婪的孩子,不断把自己撑成一个肥硕的巨婴,吱呀呀叫着吞吐着大量的物质和劳动。
世界长期以来和各种变异的病毒作斗争,仿佛成了一个养蛊的围城。世界上不断冒出的强传染强致死的变异病毒,感染地图一直都保持着让人恐惧的红色。
国家为了不让事态恶化,人们减少了出行时间,也削减了城市间的物流往来。
部分大城市的抉择者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开始出台时间法律,它试运行的前几个月便大大降低了传染率,城市的经济也逐渐抬头。于是,这项城市的时间的法则便实行开来。
这时的08134号才刚刚是个孩子,他在田间长大熟悉知了和土,只是听大人说,大城市才有钱赚,连时间都能换成钱。
大城市的时间的确可以变卖成钱,因为时间法则的实施,人们将闲置的时间放在交易平台上出售和转让。在这里时间逐渐变成一种隐形的货币。
而大城市的人们为了减少时间成本,逐渐减少外出,将自己的剩余时间挂在时间置换网上售卖成金钱。慢慢地,这样成为了正常的城市生活方式,宅也不再是个贬义词,而是日常的生活状态。
人们沉浸在网络给予的千变万化的色彩中,vr等技术给了人们最经济,最丰富的消遣。平面的,立体的,感官的一切的刺激和愿望在家都可以满足。
但人们逐渐忘却了,他们拱手让去了本属于他们的阳光,绿地和风。
为了容纳更多的人,同时保证城市的发展和扩张,城市将工厂搬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又由于防疫和交通成本问题,一些人工为主的运输、制造业和手工业逐渐搬到地下成为城市发展的支柱。他们源源不断的提供着城市的血液和养分,就好像城市的树根。
城市的居民都称这里为“天井”。
08134号就是这天井的一员,而来此之前,他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叫刘阳。
08134号第一次看到“天井”时就知道了为什么它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地下工业生产综合体之所以被人称之为井,是因它的形状就好像一个个取水用的井,开着深深的坑口,好像吞吐一切的深渊,又好像城市地板的破洞漏出黑洞洞的地下世界。“井口”中住着千万个和08134号一样的“井”工和底层人。这些壮丽的设施井不仅仅是工厂和物流也是这些没有城市户口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当政者在天井口处的参观指南上认真的写着:天井主要为外来人员的居住所提供阳光,空气和更适宜的居住环境,城市建设者不仅仅考虑到城市的经济发展,也尽力为外来劳动人民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由于考虑到供应物资方便,天井往往离市区较近。城市中的人们从天井可以俯瞰井中人的生活,甚至成为孩子的教学的一部分成,为观察不同层级人的生活状态的新窗口。
天井下的墙壁往往规定不允许晾晒的衣服,以保证墙面整洁和光线充足,所以除了四方型无穷无尽黑洞洞的窗户,和偶尔的违规晾晒的衣服,能看到的就是偶尔忽明忽灭的灯光和炊烟。
庞大的天井社区就好像一个巨型的垂直村镇,狭小的发廊和饮品店,拥挤的公共浴室和小餐厅,满是烟味的棋牌室,甚至是挤满孩子的托管所和成千上万的居民。
刘阳,刚刚来到这个城市被告知,因为没有城市户口,如果想要在城市打工只能在天井中寻求职位。天井提供成百上千的职位和住所,吞吐的无知和茫然的年轻人。管理者说,为了不让大家有阶级差异的感觉,无论工作到什么位置的人都要用一个随机的数字代替自己的名字和称谓。于是,刘阳领到了自己的新名字08134号。
08134号工作的纺织厂工厂的生活枯燥无味,一丝不苟的缝纫,一丝不苟的搬运,甚至连下班时间都严格的一丝不苟,每个人都好像把自己当成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上班就打开自动模式,让身体不受情感影响的自动运行着。
08134号刚来时对于诺大的工厂,和“天井社区”充满了好奇和未知。
他带着土地的味道的鄙夷,兴奋地来到一个只有钢铁和汗味的地方,陌生的刺激让他激动,到手一个月的工资是土壤中几年也长不出来的。这深深刺激了他,促使08134号选择留了下来。
08134号从带着激动的心情去认真把控好每一个零件的检测和有心情去一个不同的苍蝇小馆吃饭,到麻木于每天机器一样的工作,吃一样饭菜的生活,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每天最快乐的除了和自己猫玩以外,便是各种各样的游戏和视频,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忘记那千篇一律的生活和工作。
他想过离开却无处可去,他不甘于回家种几亩田地,那种风吹日晒的辛苦和微薄的收入已经让他不能适应。
于是从麻木变成了调侃,他和一群相似的沉浸在这个天井中,期待着攒够钱换取城市的户口和通行证。
逐渐地他好像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就像08134号这个数字一样,融入了这个巨大的机器。除了和家人通话的时候,他只将自己作为一颗螺丝钉,日复一日的运作,就像从天井中看去那四方的天,恍惚间好像这才是世界的样子,而曾经童年只是一场梦。
08134号在这里落了家,年年寄回钱去,自己成了小领导,家中也盖起了楼房。
长久的井下生活,让他曾觉得过去,不过是回不去的负担,他已经是天井工厂质检的小领导,而土地和家乡只能断送他冲出天井,成为人上人的理想。他的领导许诺他只要再干满五年,定能在城中有个户口,好好看看城市第一缕朝阳。
每次打电话回家,08134号都会和母亲说到等自己出人头地,一定能带母亲来看城市的繁华,和城市大厦上金光闪闪,世界上第一抹阳光。母亲这时都会笑着说,等着你带我去啊。但却因工作繁忙和隔离问题一直没有回去看望母亲。
母亲的突然去世,对他而言好像冬日小女孩最后的火柴燃尽,只留给他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未来。在这一刻终于他认清,工作和金钱给予的希望不过是圣诞节漫天白雪中,自己手中一根一根火柴。而如今等他回家的人已经消失在他追逐的幻影中。他伸出手抓向月光,手中只剩一缕寒冷。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到地面,08134号通过长长的地下电梯,升回地面,由于时间限制,他只能挑选晚上,夜色笼罩,就像他一身黑衣。
他十年来第一次看到没有边框的天空。天空被霓虹灯染成橘色,硕大的时钟立在城市中,滴答的走着。
天边的商场仿佛时宗教的庙宇,被灯光笼罩,精致而宏大。整座城市就好像是上了发条的天堂,伴随着时间的嘀嗒,摆正着它不可撼动的地位和庄严。08134号只觉得陌生,愣愣看了几秒,漠然地走上车。
火车开动了,逐渐远离了这个城市的灯火,天空渐渐退去火红色,漫天的星子才慢慢爬上来。离开城市便是弥久的黑暗,这黑暗里的是葱葱郁郁的树,是漫山遍野的田,是峰峦重叠的山,偶尔晃出几个灯光,是那是农家的窗。
明明是单调无趣的黑色,08134号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童年满天星斗的夜晚和妈妈摇着蒲扇讲故事的庭院,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单调,却让他泪流满面。
他忽得没了等待的人,没了老屋为他亮起的灯,没了一遍遍叫他名字的那个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才记得自己是谁,而对于这座城市08134号只是08134号而已。
办理了丧事,08134号又回到了他的岗位。母亲的离去好像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随着最后一个会叫他名字的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眼神里的高光。
他把一切寄托在工作上,在领导描绘的城市大厦顶楼的那一抹朝阳上。可这一切却终究还是枉然。
公司运作出现变革,因为大量新技术崛起,人工被机器替代,他的学历根本无法跟上时代的步伐,他失业了。领导说的朝阳变成了泡影,08134号又回到了起点,就像领导说的这个号码就代表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的确,如今“08134号”抹去了他一切的努力和痕迹,这么多年的一切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不过替换一个号码而已轻描淡写。
他对着天井的窗子,坐了一晚。月光掠过,十分钟就走出了他的房间。
他决定去看看城市大厦顶楼的朝阳。
于是,他将他剩下的钱跨区兑换了城市中最贵城区早晨外出三个小时时间,这三个小时便用去了三年多的积蓄。他又预约了大厦最贵的早饭,曾经为吃拉面加不加火腿发愁的他,如今异常冷静地在一顿早饭中花去了他一年的工资。
到了这一天,他换上最好的那个西装,梳着最利索的发型,拿着预约的时间号坐上往地面的电梯。
妈妈曾和他说,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留住阳光,就好像因为老家常常阴天和下雨的缘故,妈妈说阳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而他是妈妈最珍贵的阳光。他一直说要带她去看大厦的朝阳,最金灿灿最美的朝阳。他终于要来了。
他带着她的照片进入圣堂一般的大厦。和他格格不入的西式早餐,拿不惯的刀叉,吃不惯的意面,生鲜随意堆满餐桌。任由陌生的感觉填满自己的胃,让他苦笑,让他自嘲,原来金钱的味道是这样不适应。
坐在大厦顶层的阳光中,温暖有点刺眼,就好像冬天母亲给织的围巾轻轻的围着自己,融化这凉薄的城市刺骨悲凉。城市剥夺了他的光,他的名字。
他用生命的最后留住了他的阳光,他让自己在阳光中定格,凋谢。
他就毫不雅观地凋谢在晨光里,在不染尘的抛光大理石地面开出红色的花。
人们从他身边路过,指点着在他看来是最好的衣服,说这个在城市中也是蹩脚管道工才穿的十几年前的款式,然后拍张照拿着手机转身离开。
后记
“一个城市的旧市民阶级的社会生活往往围绕着历史上基于遗留和自发聚集形成的街区和社区,属于熟人社会。而新兴市民阶级的社会生活围绕的是城市新的功能和商业地产的规划,这种新的社会基本组织结构属于陌生人社会,高端住宅里的人和隔壁园区的程序员可能在同一个城市综合体里面吃饭,可能还能见到外卖员在等单,但是相对于熟人社会的社区来看,这里充满了人群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当然,这种陌生人社会中的不同群体本质上还是处于一样的新兴商业模式中,都被融入了消费产业机器中。
虽然在我们的感性认识中,这个模式已经被消费资本包装的很完美,但是在不同圈层交叠的时候就会产生断裂,暴露出本来被掩盖的阶级剥削的象征——比如快递员这种支撑社会交往活动的底层工作者被当做不洁者被奢侈品消费购物中心制造的“体面”排斥在门外。”
——《新潮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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