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乡下的故乡:
老屋的灯
怡墨成华(湖南)
立秋后的第三场雨,把村东头那条土路泡成了稀泥。林晚秋踩着三轮车往老屋去,车斗里装着半车碎砖渣,每颠一下,肋条就像被人拿钝刀子割。感冒拖了半个月,晕车的劲儿还没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咬着牙数路边的白杨树——数到第十七棵,就到了。
老屋在村子最西头,青瓦上长着瓦松,土墙被雨水冲出几道深沟。父亲林满仓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来了,忙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不是让你在家歇着?"
"停电了,闲着也是闲着。"晚秋跳下车,装作去解捆绳,手在背后掐住腰,等那阵眩晕过去。她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自从母亲走后,那双眼睛就像两口枯井,可只要她稍微皱下眉头,井里就会泛起惊涛。
父亲没再说话,转身去搬墙角的水泥。他今年六十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走路像一张拉满的弓。晚秋冲过去抢:"爸,您歇着,这些我来。"
"你?"父亲瞥她一眼,"三姐妹里,你身子骨最弱。你大姐在城里看孩子,你二姐嫁得远,这屋里连个扛大梁的男丁都没有……"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堵住了。
晚秋低下头。她知道父亲心里那个疙瘩。这些年,村里人盖房、收麦、抬棺,都是男人冲在前头。父亲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对着母亲的遗像叹气:"要是有个儿子,你也不至于跟着我受一辈子罪。"
可晚秋记得,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秋啊,这老屋漏雨,妈的病根就是淋出来的。你爸这辈子要强,你多担待。"那天夜里,雨水真的漏下来,打湿了母亲躺的那张木床。母亲摸着湿被褥笑:"看,又漏了。"那笑容,成了晚秋心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把老屋翻修好。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父亲晚年能睡个安稳觉,也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城里那份工作干不下去了,婚姻没着落,心累了,总得有个地方能回来喘口气。
"爸,您进屋躺着,这些渣土我拉走。"晚秋把铁锹插进砖堆里,胳膊一沉,差点栽倒。她稳住身形,一锹一锹往车上装。十几车,从午后拉到日头偏西。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她不敢停下,一停下,眼泪就会跟着掉下来。
父亲到底没进屋。他坐在廊檐下,手里捏着烟锅,却没点。看着小女儿单薄的身影在尘土里来来回回,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三个女儿在院子里跳皮筋,妻子在灶屋里喊:"吃饭了!"那时他嫌女儿们吵闹,如今想来,那竟是这辈子最热闹的时光。
"秋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硬撑,明天再弄。"
晚秋直起腰,冲他笑:"爸,快了。等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您冬天就不用再搬煤了,我给您装个暖气。屋顶我换了琉璃瓦,再下雨,咱家一滴水都不漏。"
父亲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天黑透时,最后一车渣土拉完了。晚秋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像散了架。父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
"喝了,发发汗。"父亲把碗塞她手里,"明天……明天爸去镇上买肉,给你补补。"
晚秋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她忽然说:"爸,等房子修好了,我在院子里给您种一架葡萄,再养几只鸡。您要是想我妈了,就在葡萄架下坐坐,我跟您说话。"
父亲没应声,起身去检查刚换的窗棂。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却站得很稳。
晚秋喝完姜汤,把碗洗净扣在灶台上。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新换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母亲温柔的眼睛。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子沉睡了,只有她家的灯还亮着——那是她为父亲留的灯,也是为自己留的灯。
不急,一天做一点,慢慢来。她相信,等明年春天,这老屋会焕然一新。而那个能帮她扛大梁的人,也许正在某个路口,朝着这盏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