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山茶花

东城外有一座小村庄,碧水环绕,青山合抱。村里有一条去县城的公路,走这路去县城需要大半天时间,就算是坐村长的那辆三轮车,也需要四五个小时,所以村子里的人便走出了一条去县城的小路。

小路的南山上,山茶花总是准时开放,春风拂过,一片片洁白的玉瓣儿展开笑颜,宛如一位少女在张望心爱的人儿。

貌似每一个美丽的村庄里,总要上演一个美丽的故事才显得完整。

青山和绿水的哺育,让这里的人至真至纯。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喜一悲,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的音符。这些音符,组成了一首首幽邃悲切的春曲,在黄土地上回荡。

秋生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后生。他娘死得早,爹身体又不好,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下地干活儿,挑着担子去县城赶集。

“秋生,抽一根儿。”李老汉把一根烟扔到了秋生的面前。

秋生挠了挠头说:“李叔,我不会抽呀。”

“不会抽就学,李叔教你,男人怎么能不会抽烟呢。”李老汉一本正经地道。

“哎呀,你干啥呢,别带坏了秋生。”李老汉的媳妇闻声跑过来,敲了一下李老汉的头。

李老汉无奈的走到秋生面前,捡起地上的烟,拍了拍,然后夹在耳朵上。

秋生看着被媳妇儿拉走的李老汉,忍不住笑了笑。

春风拂过,山茶花笑弯了腰,秋生用余光扫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倩影又映入眼帘。

王婆把她捡回来的时候,秋生只有三岁。当时村里的人看她生得水灵,都想找王婆把她要过来,可王婆就是不答应。王婆还给她给起了个名儿叫金香,可惜的是,金香是个哑巴。不过她很懂事,抢着帮王婆干活儿,每到春天,她就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去南山采茶。

起初,秋生并没有在意金香,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金香越来越出落,这让秋生慢慢地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悸动。

夕阳西下,劳动的村民收工了,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扎着堆儿在一起聊天。金香提着一篮果子从山上下来给大家分,当走到秋生面前,她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出来,秋生接过果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谢谢。金香对秋生笑了笑,做了一个不用谢的手势,然后又继续去给其他人分果子。看着金香的背影,秋生的心咚咚跳着。他把果子在衣服上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然后一口一口地慢慢吃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茶花也落了一茬。王婆突然病了,金香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儿,每天在家里照顾王婆。

可天不遂人愿,王婆走在了初秋。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去了金香家,金香跪在棺材前,埋头痛哭,村里的妇女都上前去安慰她。

“哎!大家都走吧,让金香一个人静一会儿。”李老汉的媳妇儿道。

众人看着眼神空洞的金香,只好散了去。

“还愣着干啥,去呀。”李老汉推了一把秋生。

秋生拽了拽衣服,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金香的面前。金香只是看着眼前的棺材,一动不动。秋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递到了金香的面前。金香抬起头看了一眼秋生,接过玉佩。

秋生轻声道:“这个是我娘走的时候给我的,可以保平安,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听到秋生的话,金香赶紧把玉佩又塞到了秋生的手里。秋生拍了拍金香,又把玉佩塞了回去,道:“你拿着吧。”

看着秋生坚定的眼神,金香只好把玉佩攥在了手里。

金香接过玉佩,秋生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金香却拉住秋生,用手做了一个谢谢的动作。金香的动作让秋生心里舒服了许多。

过了几天,半夜时分,突然有人敲秋生家的门。

秋生爹喊道:“秋生,你去看看谁来了。”

秋生穿起衣服,打开了门,却发现是金香。金香一把秋生拉到屋后,然后把一篮子伴有山茶花的茶叶递到了秋生的手里。还不等秋生反应过来,金香已经跑远了。

回到屋里,秋生爹问是谁来了,秋生说是李老汉的媳妇儿送来了一篮茶叶。秋生爹也没多想,又继续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秋生一直在想金香为啥突然来给他送茶叶。直到一个月后,他在那一篮茶叶里发现了他送给金香的玉佩,才明白过来,金香那天是来给他道别的。

金香走了,是被王婆在县城的远房亲戚接走的。自那以后,秋生的心里每天都空落落的,但他还是想着,金香会回来的。

春天来了又去,山茶花开了又落,金香还是没有回来。秋生的肩膀日益宽厚,身体也越来越健壮。

这天,李老汉的媳妇儿上门来了,说是要给秋生做媒。秋生爹听了自然是很高兴,但秋生却不太情愿。

秋生爹急了,看着秋生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儿了。”

李老汉的媳妇儿也开口了,“秋生呀,你也得考虑考虑你爹呀,你爹年纪也大了,就盼着你能结婚,他好抱孙子呢。”

秋生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

那个女孩儿叫春桃,是隔壁村儿的。秋生和她是在镇上的面馆里见的面。春桃长的很漂亮,两个脸蛋儿粉嫩粉嫩的。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

一见到秋生,春桃就笑道:“你就秋生呀,生得道挺俊的。”

听了春桃的话,秋生的脸通红。

春桃又笑道:“你一个男人,怎么比我还害羞呀。”

秋生的脸更红了。

过了一个月,春桃主动上门来,还给秋生和他爹一人做了一双鞋。看着春桃做的鞋,秋生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替秋生接了下来。

春桃走后,秋生爹道:“看看,多好的姑娘。”

这时,李老汉的媳妇儿又上门来了。她把秋生拉到一边儿,道:“这样长的又好,又贤惠的姑娘到哪儿找去呀,提亲的人可多了,你不娶,可就让别人娶走啦,你爹到时候都要气死。”

秋生最终妥协了。他和春桃的婚礼办在了第二年春天。结婚那天,山茶花开得很旺,邻村也来了不少人。

那天,秋生喝了很多酒,秋生爹以为秋生是高兴,也没劝阻他。

结婚之后,春桃确实很贤惠,做饭、采茶、照顾秋生爹,每一样事儿她都做得很细心。

转眼就过去了一年,春桃怀上了孩子。秋生也舍不得让春桃做饭了,春桃却坚持要做。眼看春桃挺着肚子做饭,秋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忽然觉得这一年里亏待了春桃。

第二天,秋生说要去赶集,背着一担子茶叶去了县城。到了县城,秋生在集市上把茶叶卖了,然后到处打听哪里有卖刺绣的店。

找到刺绣店,秋生看了看匾额上几个黄金大字,又看了身上略微破烂的衣裳,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秋生对柜台上低着头做刺绣的姑娘道:“拿……拿一件儿上等的刺绣。”

姑娘抬起头,秋生看到姑娘的那一刻,身体犹如遭了雷击,声音也颤抖起来。

“金……金香!”

“啊……啊……啊。”金香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了粗厉的声音,“金香……金香!”

金香看了一眼秋生,跑进了旁边的房子。

“去,给我打一盆热水,我要泡脚。”那个粗厉的声音命令道。

秋生站在原地,万千思绪涌上了心头。那个粗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客官,来喽!”

出门的是一个肥胖的妇女,她打量了秋生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掀开帘子,又走进了房子里。

秋生看了看身上的穿着,反应了过来。

“哎呀!你个小贱人,你想烫死我呀,再去给我加点凉水。”

听到屋里的声音,秋生心里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儿,他看了一眼挂在房门上的翠布帘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钱,塞到了柜台上那个装刺绣的篮子里。

“行了,行了,赶紧出去把那个乞丐打发走。”

中年妇女的声音秋生听得很清楚。

金香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但她并没有去货架上取刺绣,而是进了货架旁边的那个小屋里。

秋生苦笑了一下,看来那个小屋里面的刺绣是专门用来打发自己这种穷酸人的。

不一会儿,金香出来了,把装好的刺绣放到了柜台上,然后做了一个五的手势。秋生本想说什么,但看到金香平静的双眸时,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

金香接过钱,便低头去做刺绣了。秋生抿了抿嘴,转身慢悠悠地往店外走去。当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猛地回头,却发现金香依旧只是低着头做刺绣。

离开刺绣店,秋生才发现天空飘起了小雨。他走在大街上,任由雨点落在身上。出了县城,他把刺绣从胸口塞了进去,然后顺着小路往家里走。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时分。春桃站在门口张望着,看到秋生,她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门也不到带伞,身上都淋湿了。”

秋生甩了甩有点湿润的头发,笑道:“遇到了几个朋友,一起聚了一会儿。”

“赶紧去喝点儿热茶,再洗个澡,可别着凉了。”春桃道。

秋生跟着春桃进了房子,然后把怀里的刺绣递给了春桃。春桃问道:“啥呀?”

秋生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走进内房,秋生泡了一杯热茶。正当他准备将茶水送入口中时,春桃突然喊道:“秋生!秋生!这个刺绣我好喜欢呀,上面绣的山茶花真美。”

听到春桃的话,秋生举茶杯的手顿住了。他心里猛地一颤抖,豆大的泪珠溅到了面前的茶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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