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五楼的玻璃幕墙,会议室就已经坐满了人。投影仪嗡嗡运转,把周工作关键事项的标题投在幕布上,墙壁上的电子钟显示 9:30,这表的年岁和这座楼一样长寿,维持了一贯的精准,只要电池及时更换,然而不同于钟表的守时这场计划 15 分钟的晨会,没人相信会按时结束。
当计划部把上周讨论过三次的交付延期和质量部的客户投诉PPT再次翻到第一页时,我听见身边的小林轻轻叹了口气。这个话题像块泡胀的海绵,从周一挂到周五,每天都在不同的会议上被反复挤压 —— 先是部门晨会,再是跨部门协调会,最后还要塞进每周的管理层例会。上周明明已经敲定了优化方案,签字栏里的笔迹都干了,今天却又被重新摆上台面,理由当然是充分的、措施是空洞乏力的,唯独变化的是不可捉摸的补充细节。
再次抬眼望向墙根的快速反应看板,粗糙的蓝色胶带分割出来的格子里,贴满了彩色便签,红色标注 “紧急待办”,蓝色写着 “长期跟进”。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用黑色水笔写的核心问题和时间节点一改再改,内容、形式和三年前看到的几乎没差。哦,也不全对,便签纸从正方形换成了长方形,记录人从离职的老王、小李,变成了现在的新人小陈、小周。整个办公室里,还能认出三年前看板内容的,只剩下部门经理老张和负责行政的刘姐。老张每次开会都会盯着看板沉默两分钟,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大概是又认出了某个循环往复的老问题;刘姐则总在会后默默更换便签,动作熟练得像在重复某种固定仪式。当然即便洞悉这些又能怎样,当老板亲临会议现场时照样激情澎湃,吐口而出的专业词句金句不断,新人完全听不出来其实是老生常谈,只有演员知道那是背台词和脚本。
会议进行到第 38 分钟时,坐在斜对面的小崔突然脸色发白,扶着桌子慢慢滑到椅子上。旁边的同事赶紧递水,有人跑去叫物业的急救员。后来才知道,他这两周天天加班到凌晨,既要跟进新项目,又要整理过去五年的旧资料 —— 说是 “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结果问题没解决,人先累垮了。小崔住院的第二天,行政部突然发了个通知,说是 “为关爱员工健康”,采购了一批维生素和蛋白粉,每人可以领两盒。同事们拿着橙色的包装盒互相调侃,都说这是 “给继续加班的人补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善待”,然后没人真觉得这些补药是真心的为了健康,更多的感觉是注入石油钻井的新型高效油水分离剂,是为了竭尽所能地榨取出埋藏在岩缝里的最后一滴油。
下午整理文件时,无意间翻到去年的会议纪要,其中一页的边缘写着一行小字,是前任同事留下的:“这个问题已经讨论第 12 次了,下次大概会换个新名字继续说。” 我突然想起早上开会时,领导说的那句 “要系统化管理,避免问题反复出现”,再看看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神奇补药,突然觉得有些可悲。大家总是在解决问题的边缘反复试探,却从不敢触碰真正的根源;就像面对不断循环的会议,没人敢说 “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够了,该落地执行了”,只会在有人累倒时,递上一盒补药,然后继续把问题推给下一次会议,推给下一批参与讨论的人。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新的讨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