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说:其实人跟树是一样的,它越是想长到高处和光明处,它的根就越是力求扎入土里,扎到幽暗的深处——深入到恶里去。
人能有多恶呢?我最恶的时候是希望我父亲能去死。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带给我的。在我考上理想高中的时候,他说我有什么可骄傲的,满瓶不摇半瓶子晃荡。他时常打击我,害怕我不知感恩,不体谅他的痛苦。于是我一直愧疚着,惴惴不安着,怕自己无法报答他和母亲为我付出而付出的所有,清贫和劳累。
当我为自己终于可以养活自己了,因此而高兴的时候,他时常敲打我,让我资助妹妹,贴补家用。我正是这样做的,并以此为荣,我觉得我可以再努力一点,再付出的多一些,因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知恩图报以减轻我不是男儿的罪恶感和遗憾。
也许是内心一直太孤寂,我紧紧抓住一个看上去像“潜力股”的男人,不管家里如何反对,这次我没有退让。他们甚至给我介绍了一个离了婚的富二代,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我的价值所在。我和我自己选的人结婚了,父亲一直别别扭扭的,老姑也颇不满意。毕竟从小到大,她照顾我极多,对我的人生当然有许多话语权,就像高考完我考的不如意,她特意打电话让我复读一样。同样的,我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复读不可以,因为高中太窒息了。嫁给二婚富二代不可以,因为我要自己选。就那样抗衡了一阵子,我也不知道我为何如此倔强,那时候他对我也十分一般,经常莫名其妙的闹脾气,我选择性心盲眼瞎。拉锯了5年以后,我们还是结婚了,我非常主动,仿佛怕自己滞销一样。迅速的挖好坑,躺进去,恨不得遥控一辆自动挖土机,好把自己早日埋进这婚姻的墓地里。
婚后不久我就怀孕了,在公司做文员也做的很迷茫,正好赶上公司业务重组,拿了N➕1离职做起了全职宝妈。孩子前六个月妈家婆家两头住,婆婆日渐怠慢,遂搬出婆家,住进我们6年来第七个租房,那时候贷款买了房子,只不过是期房。独自带娃的日子,个中滋味,人鬼难辨,回忆过去的每一天都心酸的想流泪。就那样带到两岁搬进了新房,替代孩子和他的的幼年同伴分离焦虑。
两岁半忌奶这孩子怨性大,不肯让我哄睡,爸爸抱着哄了几天。熬到三岁半无缝衔接意外了第二胎。这孩子是我呼唤来的吗?我刚把大宝送进幼儿园,心想着踹口气再上班吧,谁知爱人但凡哪天我没出去面试,就会追问怎么没去找工作?我总是那样善解人意知道别人想让我做什么,马不停蹄的找好了工作。老本行做标书,在一个不到10人的小公司,老板脾气不太好的样子。让我格外心惊肉跳。忐忐忑忑的工作一个多月,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前那样得心应手,对于自己的业务水平和人际关系都十分怀疑。坐立难安。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产后抑郁,每天都异常的敏感。每天都自我怀疑,但是意识不到自己怎么了。大宝在我工作一个多月的时候,初上幼儿园,生病发烧了,细菌加病毒感染。住院了。爱人把奶奶喊来了,白天在工位上,一下班就飞奔去医院,心疼,自责,深感不安。又赶上表姐结婚,实在不忍把孩子扔在医院去参加婚礼。愣是忍着没开口说我想去参加表姐的婚礼,因为我们一起长大的,不参加会遗憾的,仿佛在等爱人一道圣旨一样,最终也没等来,他一个人去了。现在回忆起来好可笑啊。他好像很享受我什么都不敢提的样子。
孩子出院了,我又住院了。他把我传染了,病毒感染轻度肺炎,上着班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坐公交坐一半感觉要晕倒了,给爱人打电话让他去公交站等我。一上他的车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他摸一下我的头问:难受啊?到诊所一量39.5。输了好几天液。标书还有点没弄完,拜托了对桌同事帮我调整一下,纠结着在诊所输液。领导是不是希望我带着病也回去把标书搞一下?可是他太凶了对桌的同事也不太友好。氛围怪怪的实在不想回去,接着请假吧,好利索了再回去。就那样请了几天假。
等回到岗位上,领导来谈话了,说我的标书得了“最丑标书”,他数落了我一番。说最关键那几天我休息了。我那是休息吗?我是肺炎了,而且我拜托对桌的同事检查一下,调整一下的啊?她没做任何改动就给我打印出来了。哇,真是学到了。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拜托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善意的。她可能觉得我威胁到她了,因为有一次装订很厚的标书她不会,我会并且我很熟练。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因为领导不让他给我调整?算了没意义了。
那位脾气不太好的老总说你不用再来了。哈!我平静的说那可以把我工资结一下吗?结了,试用期一千八一个月,干了不到两个月,挣了两千多块钱。
我就在工位上默默的收拾东西,我是打算好好干来着,拿了一大堆生活用品过来,还有座椅垫靠背什么的。收拾东西的时候,老板晃悠到边上看,我解释说,看好哈,这些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他说啊还带了挺多东西过来。我那时候心想,不用我是你的损失。我以前工作的地方真是神仙单位啊。同事关系简单,顶头上司情绪稳定引导性。那时候我居然还嫌弃他。罪过了。我打电话给爱人说,接我下吧,我不在这干了。他很快开车过来了。我有点兴奋的诉说着领导如何对我生病请假不满,大概这个公司没有病假吧。头一份工作的美企把我惯坏了,我以为那是平均水平,结果是天花板。
之后就是意外怀孕。我无论如何做不了决定不要这个孩子。我问爱人打算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打掉呗?他说的如此轻松,仿佛轻松到把过期的牛奶倒掉。我眼泪刷一下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条命啊。他轻蔑地说,一个这玩意,看你怎么想。他还啥都没有呢!
怎么可能啥都没有呢?他已经在我肚子里了。我说打孩子还要做小月子,他说那就做呗。
我做不了决定。他开始甩脸子了,以往很多时候他甩脸子是好使的,比如他不想让我下班以后去面馆吃饭,想让我自己回家做饭。我去饭馆了他就甩脸子,我一去他就甩脸子。我便知道了,我不能去面馆,我得自己学做饭。从零开始。比如,我买了一双没打折的鞋,为了怀孕脚水肿的时候得劲点。他知道了以后很生气,我虽然跟他吵了,但每次穿那个鞋心里就不舒服。最后那双很贵的一千块钱的鞋子就那样放着放着然后送人了。
这次他甩了好几天的脸子,不光甩我的脸子还甩大宝的脸子。我实在心疼大宝给他发信息:就按你说的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后来我发现这只是一句气话。
他回家以后明显不再甩脸子了。我忽然说,不行我还是决定不了。他甩了更大的脸子。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内心很无助很恐惧,哭着给公公打电话:爸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留着这孩子,可他总想逼我去医院。
堂哥开车载着公公婆婆来市里了。我下楼去买熟食。回来以后发现人家一家商量好了,氛围很微妙。我坐在沙发上,公公站在客厅中央,三哥坐在旁边的餐桌。婆婆侧过脸用余光看我,问着我说:星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怎么的?那架势也像是嬷嬷得到了口谕一般,要赐给我白绫或者毒酒。啊,应该是藏红花吗?
我忽然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外人罢了。何必请示呢?这一家人心意相通彼此心疼,只把这担子和这条人命轻轻地放在我肩上就好。哈哈,我多么可笑。居然几乎相信了他们对父亲说过的话,说要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竟如此这般的天真烂漫。向来轻言轻语,竭力尽孝。你尊重的了他们,他们未必不怠慢了你。
我回忆起刚和爱人恋爱的时候,婆婆专把我爱吃的咸蛋黄挑出来,放在我碗里,结婚以后我自己挑了一两个,把蛋清给爱人,婆婆便说:你单吃蛋黄,蛋清剩了谁吃?我惊觉前几日你可不是如此这般的。
我回忆起婆婆去东北给大伯哥带孩子,我一边照顾大宝,中午公公在家还给他专门炒菜。
呵呵,好傻好天真。
我面无表情,只是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我自己养。我不用你们任何人,我自己也能把他养大。我不需要你们出钱,也不需要你们出力。
公公似乎有点尴尬的说这事还是要你夫妻二人做主。我们的经济你也知道,出不了什么钱,你妈可能能给你搭把手,钱也没什么钱。
我那时候不知为何要让他们来给我做主。我内心并不是想让他们出钱出力,我只是觉得窒息。我只是被忽略了自主意志一直在被冷暴力被胁迫。
我想就是那个时刻吧,我明白了自己的父母都靠不住凭什么要靠别人的父母呢。他们是很好的父母,只是不是我的罢了。
我想就是那个时刻吧我觉得我可以舍弃这一切,因为这一切都没什么可以留恋。我可以一个人生活,再苦再难,我也会养大我的孩子。
当我下了这个决心,唯一难过的就是大宝,可能带不走。但是我知道他父亲会养他他爷爷奶奶会爱他,他放弃的是母爱而另一个不能放弃的是生命。我日夜操劳不曾离开一分一秒。已经足够了吧。有缺憾我没办法。愧疚和罪恶感也让我来承受吧。
不知为何做了这个决定以后,又冷战了两天以后,爱人冷静下来,或许是从未看到我如此坚决的样子。他睡前来找我谈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说我们还年轻,没有什么做不到,百年以后也只有基因留在这世上。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说的,我只是无法杀死一个生命。他说那好吧。那就留着吧。我想他只是不想选离婚这个选项而已。
无论如何,二宝留下了,但是有一天我俩吵架,他好像又说了某种本不想要孩子的话,我只觉腹部一凉。流血了。
半夜一点去人民医院急诊,医生说孩子可能要保不住了。她说如果第二天还流血像月经一样比月经多一些 明天直接挂妇科,可能要做清宫手术。我慢慢蹭着走路。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吧。宝宝,我们终究无缘。
一夜难眠。第二天早上发现没有留更多的血,还是挂了产科。产科医生查了什么绒毛激素,说孩子还在涨就是涨得有点慢先兆流产吃药观察一段期间。我就带着大宝回了娘家躺着,因为那样有人管孩子有饭吃。躺了半个来月没出血。孩子保住了。但是临产的时候生孩子的恐惧一遍遍又向我袭来,我很懊恼自己不小心又要面对恐怖的一切。好在二宝比较小,生产的时候很顺利没有遭太大的罪,也有可能是孕傻机制让我淡忘了那一切。总之就是,不要让自己怀孕。我已经说啥都晚了。
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过分负责,行差踏错自己的责任。无人帮忙自己活该。自作孽,不可活。我就这样不可活的活了一年又一年。产后抑郁未愈又叠加了二次抑郁。我记得有个女性博主说,女人们你记得只要你没造出人来你怎么折腾都还有无限可能。那么我呢。没啥可能了吧。我活该每天崩溃又绝望,想死又不能不负责任的去死。
就那样熬着呗,活下去就有希望,一切都会过去的吧。以前遇到难事我总是这样想。可是一年又一年,我抚养着我的两个幼儿担心他们的身心健康,熬来熬去还是没有过去。
有时候我会去娘家缓和一下。我的每天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包括我的心灵。
终于在许多次回娘家喘口气的时候,有一次正月我父亲爆发了。可能他失去了他大女儿婚姻的主导权,承诺给他盖房子的事也像一句玩笑话再无人提起。我没有工作,再也没有底气补贴娘家。父亲大概是憋屈至极的。早晨他吃过早饭照例去村里饶了一圈,回来以后不知道是早晨喝的色酒作祟还是什么,开始骂骂咧咧数落我母亲,言语一句比过一句更难听。两个孩子就在边上听着。我忍无可忍制止无效,摔门而去,他一下冲着我来了。后来我可能描述过多次,暴力升级他动手打了我。我狼狈逃回市里。
后来我彻底抑郁了,血压降到90多,走几步就喘。是高压90多。我去看了医生,开了一些药。没有太大的起色。
我感觉自己要郁郁而终了。我并不想这样。
我不该如此。我曾经是多么的活泼开朗,活蹦乱跳,聪明伶俐,自恋不已。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我不该这样惨兮兮不得志,被困在一个地方打转。
我记得我朋友圈有个心理学老师,我和闺蜜很久以前说过我想学心理学,却一直没有开始。我想就是现在了。
我加了那个老师,姐姐我想考心理咨询证书对专业有要求吗?
就这样,我的人生走上了另一个分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