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人

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我爱你】


1

儒勒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戏的,也许是散场后听到有观众仍在热切地讨论剧情时,也许是某场演出大获成功后从剧场里扫出来的鲜花堆满了道旁的梧桐树的树根时。总之在戏里他见到了国王的妻子一样会出轨,主教的屁股一样会长疮……戏里人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能填补他过腻了的每天从天亮等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无聊又重复的日子。

剧院就在儒勒住所的南边,步行过去只需要十几分钟。但他得先把梯子和长长的带钩的点灯棒放回去,再拿上棍子、油灯和沙漏才能赶赴剧场。棍子用来驱赶黑暗中的野狗和突然酒醒的路边的醉汉;油灯用来照明;沙漏则更不可或缺,因为照明服务的费用是按时间收取的,那些看似衣冠楚楚的顾客,有时候也会为了几个生丁(19-21世纪初法国货币单位,1法郎=100生丁)而与他争执。

那是从外祖父的手里传下来的老沙漏了,它一次能计时十五分钟。它两端的底座是由贝壳打磨而成,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珍珠光泽已经消失殆尽,边缘也有了磕碰的痕迹。护在玻璃罩外面的是三根支柱,有两根支柱上分别雕刻着海神波塞冬和冥神哈迪斯,第三根雕刻的则是西西弗斯。更为巧妙的是,西西弗斯所推的石头被凿成了空心的环形,这样它的主人就可以用绳子将它拴在腰间。

儒勒从外祖父老儒勒的手里接过这个沙漏后,又给小镇点了十三年又七个月的灯。现在,他俨然是一个对小镇街道上每一盏路灯都能如数家珍的点灯人了。

在赶往戏院的路上,儒勒会将手臂长短的木棍插在后腰上,一只手拎着油灯,沙漏则用一根白棕绳拴着,吊在腰间。若跑得急了,他也会小心地护着沙漏,因为若是沙漏碎了,他就得买一个新的。

待他赶到戏院时,通常戏已经开场近半,但他丝毫不在乎自己错过的部分,不管戏演到哪里,他都喜欢。他喜欢《驯悍记》里那个胖胖的女演员一边颤动着身上的肥肉一边浑厚的嗓音把她那醉酒晚归的丈夫骂得狗血淋头;也喜欢《爱的代价》里,两个为爱私奔的年轻人;他最喜欢的,要数莎士比亚最出名的那出复仇剧——《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会在每个周五和周六上演,为的是让劳碌的小镇居民们在看到哈姆雷特用他父亲留下的毒剑刺进克劳狄斯的胸膛时,将积攒了一周的怨气、仇恨、不甘,甚至是伤心和喜悦,都一股脑地化作潮水般的呐喊、紧攥的拳头,将整幕戏推向最后的高潮。

每当这时,儒勒便会弯曲起他的小指放进嘴里,跟随着观众涨到顶峰的热情,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一声长长的口哨。只有这时,儒勒的每个毛孔才会透着畅快。没有人会在意那样一声长哨,在灯光不明的剧场里,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是面包师还是屠夫,妓女还是政府要员,他们的欢呼声和叫喊声在儒勒听起来并无区别,每个人都沉浸在主角大仇得报的快感里,也包括他自己。

但并不是每场戏儒勒都能付得起票钱,他有时候穷得连最后一排三十生丁一张的站票也买不起,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看戏这项活动的喜爱。时间久了,他甚至把这当成了如礼拜和饭前祈祷般的固定仪式,每当周末最后一盏街灯被点亮后,他便像个虔诚的教徒般奔赴他的心灵圣地。

按马索的话来说,儒勒是个有工作的穷人。因为点灯人的收入算不上丰厚,可是加上夜间为路人提供照明服务收取的费用和偶尔收到的小费,要养活像儒勒这样的单身汉不但绰绰有余,他还完全可以活得像国王一样潇洒,并且还不用担心海盗和税收收不上来的问题。儒勒说你不懂,那些站在闪着暗红色烛光的幽长而又狭窄的小巷里出卖临时爱情的女人们有多可怜,她们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逼人,只不过为了能吃一口饱饭。马索又说那你手里的烟卷和满身的酒气又怎么解释呢?儒勒说我这完全是为了税收做贡献,要是没人抽烟喝酒,那些商人拿什么缴税?政府又拿什么来支付我的工资呢?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以至于像马索这样惯于常年独居并对生活进行过深度思考而近乎哲人的人也无法反驳。

虽然没有钱,但儒勒仍然有办法进入戏院——看门的瘸子阿图尔会在观众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时,偷偷地将门口打开一个缝,让儒勒溜进去。有很多次儒勒就是这样混在最后排买不起坐票的人群中,闻着混杂着屁味、烟味与汗味的空气将剩下的几幕戏看完的。散场后,儒勒则会在经过阿图尔身边时,轻轻拍三下他的右胳膊。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2

戏散场时,福奇老爷总习惯让他的车夫把他那被眼泪和鼻涕弄脏的外套和哭得稀里哗啦的夫人先拉回家,他则在戏院门口右边的第二个路灯下把雪茄抽完,然后才会不紧不慢地走到儒勒旁边,告诉他,他们可以走了。待他们往福奇老爷的福音庄园走上几分钟之后,戏院的守门人阿图尔便会从某个暗处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起初福奇老爷还担心这是哪个强盗团伙的先头兵,后来还是阿图尔替自己做了澄清:他说他只是个付不起提灯服务费、想蹭些光亮回家的可怜人。

就算没有儒勒在一旁帮腔,福奇老爷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便宜被人占了。或许有人会拒绝这个瘸子,但全镇闻名的大好人福奇老爷绝不会这么做。他每年都为教会捐出大笔钱财,使教会得以收养孤儿、照顾寡妇;他还出资疏通河道,让内陆的船只顺利抵达圣纳泽尔。这样做的直接好处是:诺曼底的黄油以更亲民的价格进入了本地市场——而黄油面包正是家家户户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食物。

儒勒在福奇老爷那里偶尔也能说得上话,这还要托他外祖父的福——凭着这层关系,他已经为福奇老爷提供了将近三年的专属夜间提灯服务。

当年老儒勒还是个点灯人时,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从一位身强力壮的劫匪手里救下了福奇老爷的父亲。他先是将手里的油灯扔到对方身上,然后再朝他抡了几棍子,那家伙立马就老实了。等警察赶到时,这位可怜的老人连同他的拐杖一起还在抖个不停,但这并不妨碍他不断地感谢着这位见义勇为的点灯人。他临走前一再表示会报答于他,可老儒勒并没当回事,直到福奇老爷替其父将一张一百法郎的支票递到他面前时,他才知道自己交了好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老儒勒便成了那位老人的专属提灯人。

这段传奇般的历史在儒勒成长的岁月里,被他的外祖父和母亲当成睡前故事给他讲过很多遍,以至于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母亲是被他那当海员的父亲抛弃时,潜藏在他血液里的如外祖父般的勇敢和善良让他没怎么费力便原谅了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他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也许父亲是在回来接母亲的路上被强盗捅死了,又或者船在回程的海上遇到了风暴,谁知道呢?并不是人人都有老福奇那般好的运气。

直到他遇到了马索。

马索有一头浅棕色的卷发,在太阳下会发出金子般的光芒。他那对耳垂长长的招风耳,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当儒勒看见马索从酒吧里走出来、俩人面对面相遇的时候,只觉得和自己在照镜子没什么两样。两个人都惊呆了!

马索比儒勒小五岁,他的妈妈在几年前得肺结核死了,政府的救济部门出资将她葬在了公墓。为了还清债务,马索成了灯塔的守塔人。

毫无疑问,马索是儒勒同父异母的兄弟,就算他们没有比对过肩膀上的胎记和吃玉米会过敏这样特殊的身份标记,儒勒也十分笃定这一点。于是老儒勒在许多年前为这个外孙构建的“你也可以成为英雄”的预言就此破灭了!

得知真相的儒勒结结实实地大病了一场,他浑身无力,食欲减退,唯独对声色场所里那些凹凸有致的女郎和红绿诱人的酒精兴趣不减。他把精力和用劳力换来的每一个生丁都花在了那上面,最后他花光了积蓄,败坏了身体。

在酒吧老板宣称不再赊给他一滴酒以后,他频繁地去往灯塔,想像马索一样,能从一望无际的大海那里悟出一点人生哲理。马索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说你至少还能随意走动。每当这时,儒勒就会对马索生出些同情来。

马索的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灯塔,仅有的几次是因为重病的母亲,以及她的葬礼。他仿佛生来就是个喜欢安静和独处的人,即便是风把浪送到岩石嶙峋的岸边,再把它们拍碎的恐怖的声音,也只能给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思做陪衬。他生来就知道自己将与这座并不高耸,但对海上航行的船只来说极为重要的灯塔共存亡。葬礼过后,马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心情,漫步于这个他称之为家乡却从未细细看过的小镇。白天里依然有醉鬼被轰出酒吧,满脸横肉的屠夫在驱赶想要偷吃的野狗,口齿伶俐的小贩在向高傲的贵妇们兜售小玩意儿……一切的一切都与那座伫立于海边的灯塔截然不同。他走得累了,寻到一处隐秘的小花园,随地而坐,任由前一晚被雨水浸润的泥土将他的裤子弄脏,耳边却响起了母亲伴有咳音却又平静而悠远的声音:不管是烟雾还是光亮,都能指引航船。

于是他迈着轻松而又坚定的步伐,走回了灯塔。

在这位他们相认不过数月的哥哥面前,马索更像一位长者而非兄弟。面对儒勒灵魂离体般的自暴自弃,他既没有劝说阻拦,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在儒勒呕吐后某个清醒的瞬间,指着窗外带着欢快叫声同时滑翔而过的海鸥说,看,它们多美!

儒勒挣扎着起身,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于那个并不宽大的窗台,任由吹过马索脸庞的清冷海风也吹向自己。那天阳光很好,天上没有一朵云,海面上不断涌动着金属般的光泽。马索把窗台那处并不大的空间都让给了他,自己则在巨大的铜制火盆里加上厚厚的干草,最后再浇上橄榄油。

当浓烟升起,太阳将灯塔和烟束的影子投射到泛着白浪的海面时,远方响起了一阵汽笛。接着那声汽笛变成了一根绳索,将一艘巨大的渡轮拖进了海港。

每天都有船只靠岸吗?儒勒问。这也是他酗酒以来问的第一个正经问题。

马索轻轻地摇头,并不是每天,如果是这样,你就不会有所期待了。

儒勒眼中的醉意消退了,像是被马索这句话点醒般,他脱下了外套,把地上的污秽之物擦拭干净,然后离开了灯塔。

待儒勒再次出现在灯塔时,他与马索的谈话开始有了具体的主题:玛丽。


3

关于玛丽,儒勒其实对她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她是福奇老爷在外省的亲眷,这次来海边是为了过圣诞节。

儒勒与玛丽的第一次见面不太正式,那晚儒勒送福奇老爷回家,当福音庄园从浓重的夜色中显现出它的轮廓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福奇夫人在玛丽的搀扶下从花园的正门里走出来迎接她的丈夫。福奇老爷夸赞着他这位远房侄女的美貌与家教,又问候她的双亲是否安好。这位优雅的淑女在回答福奇老爷的问话时,她那清脆而甜美的声音瞬间俘虏了身心俱已空虚多时的儒勒,他像一只被爱情的闪电击中的海鸥,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金色的浪涛里。

花园里的路灯要比街灯亮许多,这让儒勒第一时间并没有看清这位年轻姑娘的脸,油灯的微光只照亮了他的裤腿和脚下的地砖,就被姑娘身后明亮的光线逼退。但正是这样背光,突显了她苗条而匀称的身材。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头栗色的卷发在逆光中随着她的话语没有规律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像在儒勒的心尖上敲击。

儒勒很庆幸,福奇老爷没有注意到他——老爷一直自顾自地和那位年轻的姑娘说话,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福奇老爷的举动像一把正在打磨的剑。待几人拉完家常,庄园的主人在付完提灯费用后暗示他离开时,儒勒还沉浸在波浪翻涌时带来的不真实的快感里。福奇老爷以为他是想多要些小费。这也不能怪老爷,自从儒勒将他送回来后,他和女眷们已经在门口聊了十几分钟,他能看得出来,儒勒油灯里的蜡烛就快要烧没了。于是在他又掏出一法郎的同时,那把剑也磨好了。

毫无预兆地,儒勒还是被那剑刺伤了——他认清了现实,并用极尽克制的声音恭敬地向福奇老爷和所有的女眷们道了晚安后,退出了福音庄园。在回家的路上,他憋了好久才喘出一口气,像好不容易从冰封的海面找到了一个窟窿的鱼,贪婪地将已经冰冻的空气吸进肺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儒勒开始努力工作,他以逝去的外祖父和母亲的名誉起誓,他要把每个生丁都存起来,同时不再去碰暗巷里的那些女人,他嫌她们脏,也嫌自己脏。那些曾经用来炫耀床上战绩的法国病(性病的一种)现在已成为他耻辱的标志。另外,酒吧他也不再涉足,倒是灯塔成了他这条快要被溺死之鱼的避风港。

在没有星星的夜里,海风通常大得能把船儿都掀翻,但儒勒丝毫不在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扒着窗户的边沿才没让飓风将自己吹翻,他冲着大海和在浪尖上鸣叫的海鸥大声地吐露着自己的心事,在声嘶力竭后又疯狂地翻转着引航用的锡铜镜。马索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他不停地在自己胸口划着十字,祈祷着今夜所有的船只都平安到港。

风稍停时,儒勒已经累得瘫倒在地,他望着拱顶回忆着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足以令他疯狂的少女。她的皮肤永远呈现出年轻而又健康的粉红色;她和女伴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谈论圣纳泽尔冬天湿冷天气时,轻皱的眉头和嘟起的小嘴更是让他深深地着迷。为了能经常见到她,他甚至在打听到她的行程之后,以偶遇的方式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儒勒把自己满腔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他的守塔人弟弟,希望他能给自己出出主意:自己要如何才能更接近心中的女神。马索扶正了锡铜镜,心有余悸地问儒勒为什么不给她写信。儒勒头枕着一只手臂说道这也太慢了。

是的,如果他有那个耐心,早就不干点灯这行了!

可你总得干点什么,马索最后说道,好姑娘不等人。

儒勒承认马索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拒绝了马索关于去代笔人巷找人替他写一封情书的提议。他觉得那些代笔人既不能将他的情谊完全表达,最重要的是,他认为这是一种欺骗。他们一张嘴就是标准十四行诗体,写出来的东西更是千篇一律。它们只能骗骗那些傻姑娘。他对马索说。儒勒更想通过某种实际的行动来表达他对玛丽的爱意。他开始频繁地到码头向水手们打听海上是否有恶龙。当水手们得知他打听恶龙的原因竟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英雄时,所有人都嘲笑他的天真。他不去理会那些嘲笑,反而重拾了外祖父原先种下的英雄之梦——他坚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的姑娘陷入了危险,只有他——世界上最勇敢的骑士才能将她解救出来。

天知道他多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姑娘的面前,然后用世界上最诚恳的语言说:瞧一瞧吧,它只为你跳动!


4

玛丽每周日上午九点都会在女伴的陪同下到教堂去做礼拜,然后她们会穿过镇中心的广场去逛一逛最热闹的集市,去选购一些时新的物件。在午饭前后,福奇老爷将会派马车到指定的地点把她们接回福音庄园。

热闹的码头集市对于玛丽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孩来说,有着太多的新鲜事。天还没亮,码头便会迎回捕鱼归来的渔船,渔老大们粗声粗气地指挥着工人们将船板下的鱼获拿出来,以免太阳升起后,逐渐升高的温度会把鱼虾变臭。并且,站在菜场里看那些肥胖的厨娘对木桶里的鱼虾螃蟹挑挑拣拣,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她通常也会挑选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送给福奇夫人以感谢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比如非洲商船上舶来的金刚鹦鹉烈火似的羽毛。这和夫人那顶灰色的圆形礼帽搭配起来很能彰显她热情的性格。

对于玛丽懂事的举动,福奇夫人总是赞不绝口,数次在福奇老爷的面前提过要给她介绍几位本地的青年才俊。而福奇老爷也默许了妻子有这样的想法。福奇夫妇俩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均已出嫁:一个嫁给了本地的政府要员,一个嫁给了轮船公司的总经理,所以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还有什么比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更能巩固和提升福奇家族在圣纳泽尔的声誉和地位呢?

有一次在用餐时,福奇夫人当着丈夫的面问玛丽,她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圣诞节前由达瓦医生举办的化妆舞会。她还详细地介绍了达瓦医生其人,说他不仅出生于医生世家,还是个谦逊有礼、喜欢艺术的年轻人。年轻的玛丽不知道这是夫人在有意撮合,一听到有舞会便两眼放光,但她最后还是有涵养地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她表示,一切听从夫人的安排。

就这样,福奇老爷家中有一位待字闺中的美丽少女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圣纳泽尔的大街小巷。一时间,想邀请这位年轻女士参加各种活动和聚会的请柬如雪片般飞来。

儒勒用比市价高出不少的价格从福音庄园的厨娘凯蒂(她也是戏院守门人阿图尔的姐姐)那里购买了足够多的橄榄油和蜡烛之后,从她嘴里得知了这一消息。一瞬间,这个可怜的点灯人像被放干了空气的热气球,瘪得经不住一丝丝的风。

他想给玛丽写信,希望能得到她的垂怜与她见上一面,后来他发现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在一个所有的提灯人都已回家休息的夜晚,跑到福音庄园那个他仰望了无数次的阳台下,高声歌唱。他铆足了劲儿模仿着舞台上的歌唱演员引吭高歌,歌声除了引来了看守庄园的黑狗的狂吠,还有管家扔出来的几个空酒瓶和几只臭鞋。而玛丽房间的灯始终没有亮起,她也始终没有露面。儒勒只得悻悻而归。

他终于发觉不管是写信还是唱歌都已徒劳无功,马索那边除了咳嗽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深冬已经来临,马索以让船只在夜里能更清楚看到灯光为由,固执地打开窗户,刺骨的海风让他患上了肺炎,他咳嗽得厉害的时候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

不得已,儒勒决定每个周日都在集市等候女神的降临。

玛丽和女伴在摆脱了礼拜的严肃与沉闷后,会带着轻快的步伐融入有着各种小贩吆喝的市集,而儒勒就这么安静地尾随着对此毫无察觉的少女,看着她像一只欢快的蝴蝶在自由的天地间飞舞,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周围的热闹与喧嚣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就像一尾游弋在深海里落单的灰鲷,只有跟着前方那一袭摇摆的裙边和上面散发出来的百合花的香气才能辨别方向。

那天,儒勒在离玛丽几米之远的地方止住了脚步,静静地欣赏玛丽停在路边品尝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点心就如同在欣赏一幅精美的油画。她把手帕随手放在摊位上,一手轻柔地拿起一块粉色的糕点,另一手则优雅地托在下巴处,以防有碎渣掉落。这时,丘比特吹来了一阵轻风,把玛丽的手帕吹到了儒勒的脸上。

“哦天啊!真是不好意思!”玛丽的嘴里还有没完全咽下的糕点,她的声音在含混不清中又带着软糯。

“没……没关系。”儒勒也没想到俩人的第一次对话会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他把手帕还给了玛丽,却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设想过无数个与玛丽见面的场景:在戏院开场或散场时(儒勒假想过玛丽会跟随福奇夫妇一起去看戏,可惜一次也没有。并且天气越来越冷,福奇夫妇也很少去看戏了),他会穿戴整齐,打上标志着绅士的白领结,在上衣左胸前的口袋里插上一枝玫瑰花,然后彬彬有礼如上流名士般给他们指引座位或是出口;又或者是某个送福奇老爷回到福音庄园的夜晚,他会在星空下摘下帽子,优雅地向她问好,然后自然地谈论天气,并在交谈结束后诚挚地道一声晚安。他甚至设想过两人分别之后他会怎样煎熬地度过那样无眠的夜晚,他会疯狂地写下他对她的思念和爱意,会如歌唱演员般高歌一曲——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地出现在玛丽面前。

“说点什么!”儒勒对自己吼道。

“我认识您,小姐。”儒勒镇定了下来,他与她之间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会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您是福奇老爷的侄女。”他把手帕双手递向了它的主人,“有一天晚上我送他回家时,我们见过。”

“抱歉,请恕我眼拙。您是……”

“我……”后来所有的单词都被一个叫身份的恶魔卡在了儒勒的喉咙里。那个恶魔不但卡住了儒勒的咽喉,还领来了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儒勒认出了他就是达瓦医生,他曾在戏院二楼的包厢见过他。此刻,这位男士已经殷勤地替玛丽把她尝过的糕点都打包好并付了钱,并接过了儒勒递过来的手帕。

“谢谢。”医生绅士地说道。这种宣示主权的行动让儒勒有如被一袭巨浪拍到岸上的鱼——阳光刺眼得让他立刻认清了现实,“谢谢”这两个字也击碎了他最后的体面与幻想。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恶魔制造的灾难现场,把自己的一颗红心也遗失在了那条绣有紫色香根鸢尾的手帕上。

在去往灯塔的路上,儒勒悲伤地预感到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爱情。

在好多个寂静的深夜里,儒勒一完成工作回到家,就会飞快地坐到方桌前,把前一天吃剩但没有收拾的餐具一股脑地推到一角,然后在上面摆上墨水瓶和鹅毛笔,再小心地摊开漂亮的淡彩边框的信纸。可每当鹅毛笔与墨水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时,他那满腔的情话像被吓走了一般,笔尖就这么悬在空中,任墨水滴在漂亮的信纸上,洇成几朵黑色的小花。

“你好,玛丽。”通常是他刚写下开头的几个字便撕掉换纸重写,这时他才意识到把情话面对面地说出来与写下来竟有如此大的区别。面对兄长遇到的困难,马索再次给出了诚恳的建议:“你可以先写自己的感觉。”

儒勒听取了建议,他写下了第一封信:

“自从第一眼见到您,我美丽又可爱的小姐,您就住进了我心里。”

儒勒刚写下第一句,便已经开始想象玛丽手捧信封一点一点拆开它的样子,他变得越发郑重其事,就像是信里装着的是他永远为少女跳动的心。

“您在我无光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灯……”

5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儒勒的预感是对的,自从“手帕事件”之后,儒勒再也没跟玛丽单独说过话,甚至没有正式打过照面。

虽然礼拜日在集市上依然能够见到玛丽蹁跹的身影,但那位男士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玛丽左右。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儒勒梦寐以求的:他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可以平稳地上下马车;他替她拿着她购买的东西,并且一点儿也不抱怨或嫌累。那位男士可以称得上是尽职的男伴,也是位人人称道的绅士。

卖鲑鱼的老妇向儒勒夸赞着那位男士与玛丽是如何的郎才女貌,因为她就曾这么夸赞过他们并因此得到了一法郎的小费。同时,玛丽没有在外人面前否认二人的关系,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福奇老爷的侄女要嫁给镇上最出名的钻石单身汉了!

旁人艳羡的目光深深地刺痛着儒勒那颗极度渴望着得到爱情回应的心,他痴痴地跟在玛丽后面,只是距离得更远了。他像一个被拉长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生命,没有思想。

几天后,政府贴出了公告,称将赠送给居住在主街道两旁的人家每户一盏油灯。并且圣诞前夜太阳落山后,至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所赠油灯所耗的蜡烛由福奇老爷捐出。这意味着圣纳泽尔将被装点成一个温暖的海洋。

在马索的灯塔里,儒勒一遍又一遍地翻转着他的沙漏,他总是等不及等它漏完就去翻转它,贝壳的底座与桌面碰撞后发出的声音显得突兀又令人不安。沙漏里,下层刚刚形成一个小丘的细沙被一次次地晃到透明的玻璃内壁上,再顺着内壁通过细孔流回到它们之前来的地方。

“我应该把它们送给她吗?”儒勒终于停止了翻转沙漏。他说的“它们”,指是他曾经写给她的情书和他在周一到周六的白天用木头为她雕刻的一只海鸥。尽管情书上的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海鸥也被雕得像只张开翅膀的小母鸡。

马索没有说话,而是拖着佝偻的身体从床下老旧的胡桃木箱子里,取出一条绿色的两端分别织着红色的樱桃和白色雪花的围巾,困难地在儒勒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并笑着祝哥哥圣诞快乐。儒勒这才意识到圣诞节终于就要到了。

“原来时间在爱情面前,是这么地卑微又缓慢。”儒勒再次翻转着沙漏,但这一次,他认真地望着每一颗金色的沙子无声地流下,直至最后一粒。

马索在咳嗽平息的间歇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点灯人竟然变成了诗人。”

圣诞夜终于来了。福音庄园灯火通明,欢乐管风琴和笑声飘满了整个院落。儒勒安静地站在围墙外面,透过那些影影绰绰的灌木丛,他希望能从里面的暖黄看到那期盼以久的身影。可惜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待屋里传出欢快的颂歌时,凯蒂偷偷摸摸地从庄园里闪现出来,她告诉儒勒,玛丽将于明天乘船离开圣纳泽尔返回家乡,而她的未婚夫达瓦医生将与她同行。

儒勒犹豫了许久,最终将那只用镶着金边的手帕包着的木海鸥和一摞厚厚的信又揣回了怀里。雪地里,留下两行离去的脚印。

马索的高烧始终不退,他嘴唇干裂到出血,气喘得像铁匠铺里拉风箱的声音,他说了一整天的胡话,说得最多的还是“天国”。儒勒对此毫无办法,就连医生也告诉他只能听天由命。远处传来的绵长钟声提醒着新的一年又将来临。儒勒握紧了马索的手。

第二天清晨,马索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膛已不再起伏。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玻璃,竟没有一丝风、一只鸟来打破这样美好的宁静。

“呜——呜——”新年的第一艘将要远航邮轮的汽笛声越过了海湾,响彻在整个小镇的上空。儒勒一直留在灯塔上,一夜未眠。他凭窗远眺,远远地看着那艘船变成一个点,然后从视线里消失。

“玛丽……”儒勒看着那只木海鸥落入大海时激起的微不可察的浪花,无声地喊出了梦中情人的名字,然后在铜制火盆里,一封一封地引燃了那些没送出去的信件。被火舌包裹着、舔舐着写在淡彩边框信纸上的并不工整的“唯一的期待”、“爱情的石头”——那是第三封和第七封信里的句子;在“亲吻您的卷发和脸颊”、“请将我解救出来”消失时,他也如现在它们消失般痛苦流涕。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烬。风携着灰烬在铜盆里旋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没有人能把它捉牢。

如果它要是选择逃跑,

你只能看着它飞掉……”

儒勒字正腔圆地唱起了咏叹调。

从此,儒勒再也没有离开过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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