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村子,老杨见我们家有人回来了,就在门前转悠。只要见到我,若有机会,他会走近和我搭上几句话。
他问的最多的是:“国家说六万块钱一亩地,要把土地回收上去,集中租给种粮大户,你知道有这样的政策么?”
对于不确切的消息,我只能报以摇摇头。这时,我面对的,是他落寂而又略显失望的眼神。
也许,对于这样的政策,他本没怀着多大的希望,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像是在缅怀着祖辈的辉煌,说:“解放前,村上只有我的两个爷爷有田,他们两家有一百多亩。你爷爷就在我大爷爷家帮工……”
这时,只要有别的上了年纪的村人在,就会奚落他:“哪个让你家是地主,解放后不分你家的田分谁家的田呢?”他便在别人的嘲笑中自己也尴尬的无声的笑着。
他的两位爷爷留下的祖屋,陆续倒塌了。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后来建的三间瓦房,在两处祖屋的西南边。靠近村子中间大路边的祖屋,只有一堵约两米高的北面残壁仍倔强地挺立着。墙壁不是全用砖砌成的,只在外面包了一层砖,内层是厚厚的土,砖是传统的青砖。地基用长约一米的青条石垒成的。有一回问起他青条石的来历,他说,他父亲告诉他,这些石头,是当年用船从徽州的大山里运来的。
我有一个朋友有几年在江浙地区承建过庭院,我想,这些结构完整的青条石,或许正是他需要的。不论值几个钱,对于老杨,都会是一笔意外之财。不巧的是,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朋友改行了,他允诺帮我向需要的人推荐,一有消息就会及时通知我。因为一直没等来朋友的消息,我也就没脸向老杨说起这事,免得他先是怀着极大的希望后又极度失望。
记忆中,他的父亲应该在文革中受过罪。小时候,我总能见到他的父亲悄悄地在别人家门口偷听着人家说话,当时很是困惑。后来年岁渐长,接触的人和事多了,对当年的那段历史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后,才能明白老杨父亲在遭受巨大惊吓后心有余悸的小心翼翼。
对于现在的政策,他是感激的:“现在种田,不仅不用交粮,国家还有补贴。”他显得很高兴,一股掩藏不住的喜悦在岁月给他脸上留下的皱纹间流露出来。因为他是五保,电费、水费、有线电视费也不用他自己出。他说:“还是现在的人有福气。”或许那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语气半是喜悦半是唏嘘,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前几天偶然在手机上推送的新闻中见到国家从农民手中回收承包田的新闻,而且安徽就有试点,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政策就会推广到我们这里。
再次见到老杨,不等他问我,我先把好消息分享给他:“我看到了国家试点回收农民承包田的新闻,安徽就有试点县区,你家的三亩田,按政策,值十八万,够你养老了。”
他很高兴,脸上如同拂过一阵春风。只是,他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快八十岁了。愿他有生之年,会迎来他所期盼的政策在本地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