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①古代为祭祀而杀的牲畜;②为正义的目的舍弃自己的生命;③放弃或损害某些利益。”——《现代汉语词典》
他把眼神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身边是无边的黑暗,外面是荧荧的路灯。
快要零点了。
他走出自己的家,轻手带上大门,像一个贼。没有坐电梯,他死命推那扇快锈住的消防楼梯门,才勉强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然后,再同样吃力地把门推回去。
楼梯间里更黑。他在那个平台上站了一会儿,在眼睛适应这黑暗后,一级一级地,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这里没有风,空气是沉寂的。但他一走起来,身边的空气也就动了起来。他能感到那一点点的风掠过他的耳朵尖,掠过身上长衫的边角。他把脚步放慢,放到最轻,只剩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伴随着这少有的宁静,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一如往常,父亲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书房里刷手机。他走出电梯,抱着一沓资料,拎着装满资料的包和半湿的雨伞,费劲地腾出一只手来摸钥匙开门。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哦,好。”
“你这是要干嘛?”
“呃呃,只是放个东西,但是有点远……”
“要放东西就好好放,不要扔,没礼貌。”
“哦。”
“妈,那个,其实我最近都会挺晚回来的,要不你们就先吃吧?”
“那不行,我们是一家人,就两个人吃还有什么氛围呢?”
“哦。”
“你堂哥谈了女朋友快结婚了,你表弟月薪已经上万了……”
…………
他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也不应该再说出什么来。
吃完饭他就继续去干活了。一大叠历史文献。按照要求,他需要记录下与课题相关的信息,还得写一些老生常谈又新颖别致的分析,提交给组长,成为上面的功劳。他看着面前这只有黑白的世界,一行一行字都像麻绳,在纸面上上下摆动。他看得头晕眼花,恶心想吐。
他轻轻摇了摇头,努力不去想那些文献记载。停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楼梯上。二十多层的楼,爬起来确实有些累。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呢,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
大概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让他听历史故事。他认识的第一门学科就是历史,虽然他从未对历史有过太大的兴趣。那时的他喜欢自然科学,高中的理科在全校也是榜上有名。后来他转到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科班,成了那个别人口中“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人。但没人知道的是,那只是历史在救身患抑郁症,却没胆说出口的他。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发现,他更爱历史。只可惜教科书中的历史面目全非,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历史。终于,在父母亲戚的一片声讨中,他毅然决然地报考了历史系,把父母给他订的应用数学的规划,扔进了废纸篓。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伸手握住门把,向下扭,拉开。眼前一高,空阔的天台。向下是烟火繁华的人间,大街小巷里的灯火映得夜幕也没有那么黑。凉风拂面,细细的雨丝扑在他的脸上。他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很久,长衫湿了。脸上划过几道小溪,但水里面并没有他的眼泪。最后头发也被细雨淋湿,开始向下滴水。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雨静止住了。他来到天台边缘,双手搭在被水珠占满的栏杆上,很凉,水顺着他的手往下滑,也很凉。远方是在夜灯中苟延残喘的黑色。
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正巧停在十二点五十九分。把手机屏幕留在那一篇特意写的备忘录上,息屏,放回口袋。锁屏密码早就删掉了,其他该删的也都删掉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过栏杆,两只脚踩在混凝土和空气的边界上,调整一下姿势,松开了原本紧抓着栏杆的手。
他曾经说过,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奔赴这繁华的人间烟火。
据说,人会在临死前的几秒里,回看见自己的一生。但他,却不仅看见了自己的。那些白与黑,还是活了过来。
都怪他想象能力和共情能力太强了。
那位大祭司衣着奇特,在祭坛上跳着诡谲的舞,嘴里念念叨叨。然后猛然举起骨刀割开自己的喉咙,将鲜血飞洒到神像之上。祂倒下去,侍立在两侧的人突然间就冲上去,撕吞祂的身躯。
似乎还是那位大祭司,砍下被献祭少女的头颅,用鲜红的双手捧进装有沸水的青铜方鼎。又或许,祂亲手把孩童缚上竹席,沉到江底。
现在祂又穿上了盔甲,一枪刺进一个步兵的心窝,把那个步兵挑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下漫开一滩暗红的血。这个胜利的将军,坑杀了成千上万的战俘。
祂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身着中世纪长袍,命人把异教徒钉上十字架,向被架在柴堆上的叛徒扔火把,眼睁睁地看着不敬的人被绞死,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血色的葡萄酒。
但祂又变了回来,还换上了一身西装,或站在话筒首前,或对着面前的每一个人口若悬河,身遭围满鲜花掌声。
他在空中哆嗦了一下,因为祂,把头转向了他。是因为他在资料边上顺手写了“人们将牺牲摆上祭坛,却没有神祇来降福人间”吗?
他看见祂捂住他父母和朋友的眼睛,对他说:“快去死吧……”他也看见祂提起笔,篡改了历史。
“去死吧。”
他最后只听见了这句话,紧接着一声巨响,世界变回了原初的混沌。
“这是脆弱,是逃避,是对自己极度的不负责,也是他人的不负责。”
“传播了恐慌,扰乱了社会秩序。”
“他真的太不孝了,他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父母怎么办?”
…………
悲伤之余,他的父母很赞同这些话。但几天以后,也只剩他们还在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