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窝棚里的狗
第一章:窝棚里的狗
东北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天黑得早,天亮得迟。天地间一片灰白,风卷着雪沫子呼啸,像一张巨大的鞭子抽打在村口的榆树上,枝桠吱呀作响。
村子边缘,一排歪歪扭扭的窝棚随风摇晃。狗剩的窝棚最破,塑料布早裂开了几道口子,风雪灌进来,呼啦啦吹得棚子像要散架。窝棚里黑沉沉的,炕洞早就凉了,炕面硬得像铁。
赵国庆——人称狗剩,缩在炕角的破毯子里。毯子里塞着从垃圾堆里拣的烂棉絮,潮乎乎的,还散着霉味。裹得再紧,也挡不住冷风。
狗剩牙齿打颤,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立刻结霜。他蜷成一团,眼睛却没闭上,而是死死盯着炕边的一根铁管。
铁管生锈,管口带着毛刺,是他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摸上去冰凉刺骨,可只要握在手里,他心里就能安稳些。
外头风声呼呼,忽然混进来一阵嚷声。
“狗剩!出来!欠的钱还不还?再不出来,老子踹塌你这狗窝!”
脚步声“咚咚咚”踩在雪地上,声音越来越近。
狗剩眼睛一眯,呼吸放缓,像是吓傻了一样。他把铁管慢慢往怀里挪了挪,眼神盯着门口。
“咚!咚!咚!”
门板被踹得摇摇欲坠。
“砰!”
一脚下去,破门板直接散架,风雪呼啦灌进来,屋里那点子热气瞬间全没了。
三个混混挤进来。
为首的是个横肉男,脸盘子宽,脑袋大脖子粗,手里攥着一块红砖。
他身后两个,一个戴着军绿色棉帽,一个穿着破皮夹克,嘴里都叼着半截烟,眼神凶狠。
横肉男冷哼一声,冲炕上的狗剩一指:“狗剩,你小子还敢装死?钱呢?!”
狗剩缩着脖子,慢慢坐起来,脸上堆起笑:“哎呀,几位哥,大冷天的跑我这破窝棚,受罪了不是?钱我能赖你们?只是……这手头是真紧。”
声音软,带点赔笑,看着窝囊。
横肉男把砖头在他眼前晃:“少废话!今天要是还不上,老子抠你眼珠子!”
狗剩嘿嘿笑,点头哈腰:“哥,眼珠子能值几个钱啊?要不这样,明儿镇上有人收柴,我去砍一堆,让你们拿去卖。 总比拆我这窝棚强吧?”
话窝囊,却顺着杆爬,既认怂又给自己找退路。
戴帽子的跟班“噗嗤”一声:“瞅他那点出息,活得跟孙子一样!”
穿皮夹克的也笑:“哈哈,还砍柴?那柴钱能顶几个?笑死人。”
狗剩也跟着嘿嘿笑,伸手挠头,动作滑稽,像被耍的小丑。
横肉男脸色一沉,抡起砖头朝他脑袋砸下去。
狗剩眼神猛地一缩,手腕一抖,铁管从毯子下闪电般抄起。
“咣!”一声闷响,铁管砸在横肉男胳膊上。
砖头脱手飞出,横肉男惨叫,踉跄着倒在门口,血顺着棉袄渗出来。
屋里一瞬间静得吊针可闻。
两个小弟傻了眼,烟都掉在地上。
狗剩却立刻收起铁管,慌慌张张笑:“哎呀,不是故意的!我一害怕就乱抡。”
声音急切,脸上全是慌乱,好像真被吓傻。
横肉男疼得在地上打滚,两个小弟回过神来,冲他骂:“狗剩你等着!”扯着横肉男就往外拖。
风雪呼啦啦灌进来,三人狼狈逃远。
屋里只剩风拍打塑料布的啪啪声。
狗剩缓缓坐回炕上,把铁管放下。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皮垂下来。
他伸手,把铁管重新塞回炕底,裹紧毯子,重新躺下。呼吸慢慢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在毯子底下,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关节冻得发白。
风呼呼往窝棚里灌,屋里冷得像冰窖。
狗剩缩在破毯子里,眼睛半睁不睁。刚才那一折腾,他心口热得烫,可面上还是死气沉沉。
隔壁传来几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那是他娘。
他娘身子骨早不行了,整天躺在炕上,骨头都瘦得能看见棱角。咳声一响,整间窝棚都回荡着虚弱的气音。
狗剩翻身下炕,点起半根劈柴,把壶里的冰水化开,倒进碗里,捧着走到里间。
昏暗的窝棚里,老娘裹在破被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儿子进来,挤出一丝笑:“狗剩啊,又冻着了吧?娘没用,拖累你了。”
狗剩笑着摇头:“娘说啥呢?您就是我的命,能拖什么累。”
他把碗递过去。娘手哆嗦着端起,咳了两声,水洒出来一半。狗剩连忙接住,小心扶着。
“喝点,暖暖嗓子。”
老娘抿了一口,脸色缓了点,轻声问:“外头咋这么闹腾?”
狗剩嘿嘿一笑:“没啥,就是有人借酒闹,来找我说笑话。”
“真没事?”
“真没事。”他笑着,眼角却悄悄闪过一丝冷光。很快掩下。
老娘没再多问,靠着炕沿慢慢合眼。狗剩替她把被角压紧,手指冰冷,却耐心。
——
回到外间,他重新缩进毯子里。屋外的风更大,呼呼像野兽嚎。
狗剩躺着,盯着棚顶的破洞,呼出的白气模糊在半空。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全是横肉男那句狠话:“抠你眼珠子。”
还有那帮人笑声:“活得跟孙子一样。”
他脸上依旧是窝囊的笑,嘴角却在黑暗里轻轻抽动了一下。
——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些,雪下得更密。狗剩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又被人围在酒桌边,酒泼一身,掌掴扇脸,众人笑骂不休。可他一言不发,只陪着笑。笑到嘴角僵硬,眼睛却越来越冷。
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窝棚顶的塑料布结了一层厚霜,阳光照上去,闪着白光。
狗剩掀开破毯子,爬起来,先去看娘。娘还在昏睡,呼吸微弱。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斧头,往门外走。
——
村口的风比夜里更冷,雪厚得能没过小腿。狗剩一脚一脚踩过去,鞋底绑的麻绳早磨毛了,雪水顺着脚脖子往里灌,冻得生疼。
路过榆树下,几个年轻人正蹲在那儿抽烟。见他走过来,立刻有人喊:
“哟,这不是狗剩嘛?你昨晚嚷嚷得挺热闹啊,咋,还没被打死呢?”
“哈哈,他命硬呗,不然早冻死了。”
“狗剩,狗剩,剩条狗命!”
几个人哈哈大笑。
狗剩脚步一顿,随即陪着笑:“几位哥,冬天的还在这儿站岗,真有劲儿。要不一会儿上我棚子烤火?火不大,能烤脚。”
几个年轻人愣了下,随即哄笑更响:“听见没,他还请我们烤火呢!哈哈!”
狗剩笑着走远,肩膀佝偻着。风一吹,背影像被压弯的野草。
——
到了林子边,他挥斧砍柴,动作利落。柴刀落下,雪溅起一片。
他眼神专注,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蒸腾。
每一刀下去,他脑子里都闪过昨晚横肉男的脸,还有那些人的笑。
斧头砍在木头上,闷响沉重。
一上午,他砍下一堆,堆得比人还高。手冻裂了,血渗出来,染在白雪里,殷红刺眼。
狗剩扯块破布随便缠了缠,咧嘴笑了笑,继续干活。
太阳挂在天边,冷得像块石头,照不出半点暖。狗剩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
回到窝棚,他把柴堆在门口,先去看娘。娘咳得厉害,眼神浑浊。
狗剩端来一碗水,蹲在炕前,笑着说:“娘,等天暖了,我带您去镇上赶集。到时候咱买点肉吃。”
娘虚弱地点点头,眼角却湿了。
狗剩把水碗放下,坐在炕边,手指一点点摩挲那根铁管。动作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宝贝。
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
屋外,风声渐起,塑料布啪啪响。
窝棚像随时要塌,可狗剩依旧缩在炕上,呼吸绵长。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像个窝囊废,被吓怕了;
又像只野狗,把獠牙藏在黑夜里。
这一夜,天还是一样冷,可他心口,有股火在慢慢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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