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侧的柏树越往上越密，冠盖相接把天空遮去了大半。林锋走到中段的时候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不是日头偏西的自然暮色，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山体中漫出来，稀释了阳光的亮度。他脚下的石阶表面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晕，踩上去的触感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踩在微微发热的石头上。
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虎口的暗纹轻轻跳动着，频率和周围那层光晕的脉动隐约同步。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踏进无为殿前的平台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忽然收拢了，像潮水退入沙滩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山体深处。
无为殿的大门敞着，殿内比外面的光线要亮一些，几扇高窗把午后的日光滤成柔和的暖金色洒在青砖地面上。殿中陈设极简，正面供着一幅墨笔写就的大字"道"，字势开阖纵横，每一笔都像刀劈斧凿出来的。字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两杯，旁边坐着一个人。
灰袍老者玄澄坐在矮几左侧，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袍，袖口那片被削去的部分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道袍，身量瘦长，面容瞧着不过四十来岁，但鬓角已经霜白了。那人手里转着一枚青色的玉环，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落在林锋身上，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
灰袍起身作了个手势："请坐。"
林锋走到矮几右侧盘腿坐下，三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那壶茶还冒着热气，茶香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的甘苦。玄袍道人把玉环搁在几面上，朝林锋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像是邻家长辈在跟晚辈话家常："我是孙恩。"
没有多余的自称或头衔，这两个字从玄袍道人口中说出来的同时，林锋感觉到整座大殿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那道一直隐在山体深处的某种力量像是被这两个字唤醒了，极其短暂地在孙恩周身泛起一层波动——林锋的感知只捕捉到了一丝，随即被对方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孙恩的"势"比他深得多，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海面，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不知有多宽多深。
孙恩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体内那道封印的主人是两年前封的，封的是位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你会带着这副身体到边荒集来，但他在封这层气的时候留了一手——这封印不锁人，只锁力量。等力量被释放干净之后，封印自然消失。所以你不是被我请来的，你是被这道封印里残留的意志一路推过来的。"
林锋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孙恩的眼睛，对方的眼神温和而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压迫，像是真的只是在讲述一件他碰巧知道的事。
"那位故人是谁？"林锋问。
孙恩没有正面回答，他转着手里那枚玉环，指腹摩挲着环面上几道磨痕，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是天师道以前的左护法。你原身的主人——那个被你换了魂魄的年轻人——是他的外甥。左护法在三年前和北边的某场冲突中战死了，临死前把所有剩余的气修为封进了外甥体内，想让他将来有机会继承。可惜你附身的那副身体太弱，承载不了那么深的力量，就把封印压到了最底层慢慢释放。"
林锋脑中闪过那片苍茫山岭和青灰色道观的记忆碎片，那道穿着玄色道袍的背影。原来那是天师道的左护法，原身的舅舅。那道封印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仇家的暗算，而是长辈留给后辈的最后一份遗赠。
"那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林锋顿了顿，"他为什么会逃到边荒集？"
灰袍玄澄在旁边开口接话："左护法战死之后，孙尊上那段时间闭关，天师道里有人想害他的后人，夺他留下的东西。孩子察觉到不对就跑了。跑得很远，跑到了边荒集这种没人管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孙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当时不在总坛，等回来才听说这事。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林锋把这几句话和前因后果串成了一条线。他体内那道封印的来源、原身的身世、天师道内部的派系斗争——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出了完整的轮廓。他不是被天师道追杀的猎物，他是左护法遗赠的唯一继承人。只是这具身体的魂魄换了人，那道遗赠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这个穿越者身上。
孙恩把玉环套回手腕上，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左护法当年和我同门学道，情分不浅。他留下的气，你拿着了，也是你的缘分。我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你身上还剩下两层封印没开，第九层和第十层。第九层我可以帮你解，两天之内就能完事。第十层得靠你自己，我帮不了。"
"怎么帮？"林锋问。
孙恩放下茶壶，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微微涌起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海面上远远地翻了一个浪头。"你虎口那道暗纹，是左护法封印最后一道锁的'钥眼'。第九层解完之后暗纹会彻底消失，然后第十层的封印会从钥眼处开始自主裂解。裂解的过程需要外力来推——要么是你自己经历了足够的生死搏杀，要么是有足够强的人用气去冲它。"
他把茶杯举到嘴边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林锋身上："我可以帮你冲第十层，但冲完之后有一件事你得应我。"
"什么事？"
孙恩放下茶杯，朝殿外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他玄色的道袍上铺了一小片暖金。"左护法当年封在你体内的那团气，七成是给你练功用的，三成是留给天师道的镇山之宝。他要把那三成气用来修复总坛地底的一道旧阵法。那道阵法如果再不补，十年之内山体内部的脉气就会枯竭。我的要求就是——第十层解封之后，你把那三成气还回山体里的旧阵中。"
林锋沉默了片刻，左护法的遗赠本来就有三成是留给天师道的，他拿七成，天师道拿三成。孙恩没有用强取，而是把他请到无为殿里把来龙去脉讲清楚然后商量。这和他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天师道完全不同。
他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了许久的茶，仰头饮尽："两天，解第九层。"
孙恩微微一笑，灰袍老者在旁边也跟着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殿里的青灰色光晕又浮起来一层，像是整座山都在替这个答案松了口气。
林锋把空杯放回几面上，他知道接下来两天会是他来到边荒集之后最安静的修行——没有伏击，没有算计，只有体内那道封印里最后几层锁在等着他亲手拧开。
而等第十层破开的那天，他体内属于左护法的全部遗赠就会完完整整地回到他的经脉里。那之后是回边荒集，还是留在这里把三成气归还旧阵，又或者继续往更深处走——他的路，才真正铺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