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舒木牙雪谷,那片隐秘的村落中,羿铎沉沉地睡了一觉。
当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次日的早晨。
一缕朝阳从粗糙的门缝中播洒进来,为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增加了一些温暖。身旁的火盆上,陶土做的锅中正在煮着什么,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而盆中的炭火略显微弱,火光变成暗淡的红色。
“你昨夜睡得好香,”又是那个柔弱的声音。
羿铎循声望去,看到墙角的芦草堆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那里。她背倚晨光,将身体藏在阴影中,唯有凌乱的发髻被晨光勾勒出一抹朦胧的金色。
“是你一直守在这里?”羿铎认出这声音和昨晚一样。
“嗯……怕是吵到小哥了……”那声音带着些慌乱。“他们唤我来照看你……”这女子从阴暗中探出身来,面容憔悴,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煮了些粥食,你要吃吗?”
她说着站起身,走了过来,伸手拿起长勺在陶锅中搅拌了一下,又盛了一碗出来,递了过来。
羿铎端起碗喝了一口,这粥是粗磨的秫米掺着芋头做的,粗粝刺喉,却热得烫嘴,一口喝下去,身上便多了些暖意。离得近了,羿铎才看清楚,这女人的手背皴红,指节上有几处紫色的冻疮。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粗布长袄,因为过于肥大,显得有些空空荡荡,手肘处已经磨得露出了棉絮,袖口还带着一点泥污,只是脖颈处露出的白皙肌肤,还能显出些被掩盖的柔美。
这时门帘掀起,马三爹伸头走了进来。“李家小哥,这棚子搭建得简陋,可还睡得习惯?”他寒暄了两句,就带着些急促说道:“我们得赶紧下山去,听说又有兵到了,怕山下的家什被祸祸了,你且安心养伤,待我们两三日后回来,就送你回大宁去。”他又指着那女人说道:“这是俺村里的女人,名字叫友福家的,这两天让她来照顾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她来做。”说完之后,马三爹匆匆告辞,出去走了。
友福家的搀起羿铎,先带他出来,到了旁边自家住的窝棚。她这间更为窄小简陋,却收拾得颇为干净,里面放着碗盆杂物,更多些烟火气息。她找了处暖和地方,便叫羿铎继续躺着休息。又回去端来那口陶锅,给他继续喝了些秫米粥。
外面传来喧嚣之声,马三爹一行人已下山离去。羿铎烤了一会儿火,精神又恢复了不少。他仔细检查了身上的伤口,随后请友福家的找来几条木板,小心翼翼地将右腿骨折处用木板夹住,再用布条牢牢固定。他又从行囊中找出一件衣衫,撕成细长条,请友福嫂再烧开了一锅雪水,将布条扔进去烫了一遍,再挑出来烤干。接着,羿铎脱下外袍和皮甲,用布条沾着热水擦洗伤口的血迹,再用晾干的布条包扎好。他原本羞于让这陌生的女人帮忙,但肩背上的几处伤口实在无法够到,反倒是那女人毫不在意,或许是觉得羿铎年纪不大,只是个刚长大的大孩子,大方自然地帮他擦洗妥当。
包扎完了,友福嫂去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套青灰色的粗布棉袄递给羿铎,说道:“这是我男人留下的,小哥若不嫌弃,就先换上。”棉袄上打了许多补丁,看着许久没人穿过,尺寸稍显宽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羿铎将棉袄换上,友福嫂又将他换下的衣服放进热水中清洗,“晾干后我再来缝补一下。”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有些低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羿铎听她说话,心头不免一暖。
这一番忙活下来,天就到了晌午。门外忽然传来响动,紧接着屋门一开,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跑了进来。“阿娘——”这黑瘦的小孩喊了一声,友福家的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在男孩脸上打了一下,骂道:“又跑到哪儿去了,不怕狼吃了你!”她嘴上骂着,随手擦去了男孩脸颊上的脏污。
那娃儿却似早已习惯,没去阻拦友福家的手掌,唯唯诺诺地问了句:“家里有晌午饭吃?”
“饿了就知道回来了,去里面等着!”友福家的拿来一只木碗,把剩余的粥盛了,放到那孩子面前。
男孩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抬头问道:“娘,你吃了吗?”
“吃了!”友福嫂说道。
待孩子吃完,友福嫂又拿起碗来出了房门,一会儿工夫又端了一碗菜粥回来,还带了半块烤热的麦饼,给羿铎来吃。
羿铎接过碗喝了两口,见那小孩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麦饼,便掰下一半,递给了他。还没等友福嫂上来阻拦,男孩就一把抢过去,塞进了嘴里。
晌午过了,或许是因为吃饱了,或者是因为累了,男孩蜷在火盆旁酣睡了过去。友福嫂也结束了忙碌,默默地坐回阴暗的墙角,不再说话,呆呆地望着盆中的炭火。年少的羿铎这时才留意到,这女人侧面的身姿颇为温润成熟,只是神态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寥落。
时光便在这无言的小屋中匆匆流过,转眼间,暮色染上屋角的枯枝,就到了傍晚。
友福嫂此时不知去了哪里,男孩醒来后,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新来的客人身上,他悄悄地走到羿铎旁边,假装没被发现,一双眼睛咕噜噜地在羿铎身上打量。
“你是谁?”小孩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声来,
“我是过路的人。”羿铎只好这样回答。那孩子恢复了红润的脸蛋上,还留着冻皴的裂口,一呼一吸之间,在不停地吸着淌出的青色鼻涕,发出滋遛滋遛的响声,带出苦寒地域的男娃儿特有的一种调皮感。
羿铎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
“别人都叫我狗儿。”小男孩朗朗而答,
他又咕溜溜地转动眼珠,接着问羿铎:“你见过我的阿爹吗?”
“没有,我没见过。”羿铎摇了摇头,
那孩子接着说:“等我阿爹回来,就带我和娘去个好地方,那里有间暖和的房子,天天都有面饼和粥菜吃。”他稚嫩的嗓音忽然高亢,脸颊上满是带着童贞的骄傲。
羿铎受了友福嫂的照顾,本就十分感激于她,又看这个孩子招人怜爱,便从怀中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随身的白玉挂件儿送给了男孩。这挂件儿不大,上面刻着一只小老虎,是三年前入营时,母亲从静安寺求来保平安的小物件。狗儿欢喜地收下了。
这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次日一早,友福嫂又去端来两碗秫米粥给羿铎和狗儿二人食用,只是今日的粥,却比昨天稀薄了许多。
吃过了饭,友福嫂带着狗儿在外边玩耍,这个早晨天气很好,阳光铺洒在林间的雪地上,难得听到的笑声不时涌进屋来。
羿铎却没睡好,他想着战事,又总有古怪的话音在脑中响起,似梦非梦。他努力想去回忆这些语音,又担心起自己是否被撞出了脑风震荡的癔症,难免心中焦虑。
正午时分,友福嫂开始准备午饭,她小心地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干瘪的粮袋,抖动一番,目光颇为黯淡。
“吃食还够吗?”羿铎忍不住问,
“今日还是够的。”友福嫂含糊地搪塞了一下,又接着说:“不用担心,总是有办法的。”
她小心地把粮袋中所剩不多的秫米倒在陶锅里,见分量着实太少,又把粮袋从里面翻过来,对着锅面拍打,将残余的谷粒也抖落在锅中。然后,她又从屋外拿来一把冻干的野菜,一起放入了锅中。那干菜颜色黑黄,中间夹杂着不少像干枯的草根一样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晒干的。
见羿铎也盯着锅中看,友福嫂犹豫了一下,又到角落里翻出了两支蘑菇,说道:“小哥有福气,家中还有难得的好吃食,这是冬山蘑,比肉还香,只有跟着小兽的脚印才能找到这种蘑菇,可费了很大力气才换来的。”说着就把蘑菇掰成小块,放到锅中一起煮起来。
羿铎脸上显出窘态,“这是你们仅剩的粮食,实在……”
友福嫂打断了他,“小哥休要客气,因为要照看你,我和狗儿才多得了口粥吃。再说,你昨日送给狗儿的白石头,我知道是个珍稀物件,我娘俩都念你的好……”
她顿了一下,眼光中闪过一丝伤痛,“狗儿原本有个哥哥,要是能到现在,也该和小哥这般高了……”
羿铎心知她家光景艰难,光是感叹也帮不上他们,还不如做点什么实际的,午饭吃了,便叫小男孩给自己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当作拐杖,又把弓箭拿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带着狗儿出了房门,来到门前的树林里,想试着猎个野兔狍子之类的小兽,打回来晚上吃。可惜运气不佳,两个时辰过去,却一无所获,而天色也转眼黑了。
晚上,三人把最后一点剩下的秫米粥分吃了,友福嫂坐回了角落中,狗儿留在火盆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羿铎半眯着眼睛,思索回大宁的事。
寂静中,门外忽有男人轻呼了一声,羿铎正感诧异,却听到友福嫂轻叹一声,接着看到她轻步走到门前,半开屋门,轻轻地走了出去。屋外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还伴着男人轻浮的笑声,不多会儿,友福嫂回到屋中,拿起棉袍裹在身上,又推门出去,随即便消失在了暗夜之中。